鸡鸣第三遍时,陈浊已收拾停当。静水剑悬在左腰,徐锤所赠的短刃在右腰特制的皮鞘内,一个半旧的布囊斜挎肩上,里面是分门别类包好的丹药、符纸、火折、绳索、以及少量粮清水。布囊是柳姨连夜赶制的,针脚细密结实,边角还绣了片不起眼的青叶,说是“山里草木多,带点绿意,平安”。
银猊蹲在他脚边,银灰色的皮毛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泽,额间竖眼闭合,显得沉静而专注。经过一夜的沟通,它已明确领会了此行的意图——寻找地脉瘤与“外来意念”接触的关键节点,探查其当前状态,并尽可能在不惊动任何存在的情况下,获取更多信息。陈浊反复向它强调“隐蔽”与“观察”,而非对抗。
阿禾和柳姨都起了。柳姨默默地将几张还温热的烙饼塞进陈浊的布囊,又用个小竹筒装满了她自制的、带着清甜枣味的凉茶,仔细系好。她没多说什么,只是看着陈浊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阿禾则递过来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盐块和一小瓶烈酒——山里有备无患的东西。
“家里有我,浊哥放心。”阿禾低声道,眼中是强压的忧虑和决心。
陈浊拍了拍他的肩,又对柳姨郑重颔首,不再多言,带着银猊,悄无声息地推开院门,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
约定会合的山坳在城西五里外,是一处樵夫和采药人偶尔歇脚的地方,有棵被雷劈过半边、却依旧顽强活着的老槐树作为标记。陈浊赶到时,天光刚蒙蒙亮,山间晨雾弥漫,湿冷的露水打湿了衣摆。小树已经到了,正靠在那半截焦黑的树上,抱着膝盖,似乎等了有一阵。他换了身更利落的旧短打,背了个几乎和他半个人高的旧背篓,里面隐约可见柴刀、绳索、和一些杂物。看到陈浊和银猊,他立刻站起来,脸上既有紧张,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陈先生,您来了。”小树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他连忙压低,“我怕您找不到,来早了点。”
“我也刚到。”陈浊点头,看了眼他身后的背篓,“东西都齐了?”
“齐了。砍柴刀、麻绳、钩子、火镰、水袋,还有些驱蛇虫的土药粉。”小树拍了拍背篓,又指了指自己腰间别着的一把磨得发亮的短柄小镐,“这个是挖石头、敲藤蔓用的,顺手。”
银猊走到小树身边,鼻子微微抽动,似乎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银眸看了他一眼,没有表现出敌意,算是认可。
“那就走吧。”陈浊不再耽搁,“按你说的小路,尽量避开人迹,先去老鹰崖上面,看看情况。”
“哎!”小树应了一声,辨了辨方向,率先钻进了一条被灌木和野草半掩的、几乎看不出是路的小径。陈浊和银猊紧随其后。
小路极难行走,时而是陡峭的碎石坡,需要手脚并用;时而在密不透风的灌木和荆棘丛中穿行,衣服被勾挂出细小的裂口;时而要攀过湿滑的溪涧石头,脚下是潺潺流水。小树却如履平地,动作灵巧得像只山猫,对每一处落脚点、每一丛需要拨开的荆棘都了如指掌。他还不时低声提醒:“陈先生,这块石头松了,踩边上。”“前面有片野漆树,叶子碰了会痒,绕这边。”“这段路夏天有长虫,现在天冷,应该没了,但还是小心点。”
陈浊默默跟着,观察着这个少年。他确实对这片山熟悉到了骨子里,不仅是路,还有季节变化带来的细微差异,各种植物的特性,甚至动物活动的痕迹。更重要的是,他眼神里有种山里孩子特有的、对自然的敬畏和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这与他在黑水城里那些混混、衙役身上看到的麻木或狡诈截然不同。这让他稍微放心了些。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大亮,雾气渐散,他们已经深入山中,黑水城的轮廓在身后缩成模糊的一片,耳中矿山的轰鸣也变得遥远而沉闷。周围是原始的、带着深秋寒意的山林气息,草木开始枯黄,只有松柏依旧苍翠。
在一处相对平缓的背风坡,小树示意停下歇脚。他从背篓里取出个竹筒,喝了口水,又掰了块硬邦邦的杂粮饼慢慢嚼着,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小树,”陈浊也喝了口水,问道,“你说你娘病了,是什么病?”
小树咀嚼的动作顿了顿,低下头,声音有些闷:“老毛病了,咳嗽,气喘,天一冷就厉害。看了几个郎中,说是‘肺痨’的底子,得用好药养着,不然……不然熬不过几个冬天。家里没什么钱,爹以前也在矿上,后来……没了。我就挖野菜、捡柴、偶尔帮人跑腿,挣点药钱。”他抬起头,看向陈浊,眼神清澈,“陈先生,您要是真能解决山里的‘麻烦’,让那些……不好的东西别出来害人,我娘,还有山脚下好多人家,也许能多过几天安生子。矿上总出事,大家心里都怕。”
陈浊沉默地点点头。这就是最普通的、被夹在自然险恶与人间黑幕之间的百姓。他们的愿望简单到卑微——活下去,稍微安生点。可在这黑水城,这竟也成了奢望。
“你爹……也是在矿上出事的?”陈浊问。
“嗯。”小树的声音更低了,“三年前,南边老矿洞塌了,说是‘意外’,没了十几个人,我爹在里面。抚恤金……拖了好久,最后到手的,还不够买口薄棺材。”他没再说下去,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发红的眼眶说明了一切。
陈浊想起阿禾篡改的那些记录,想起地底那些堆积的白骨。每一具白骨背后,可能都是一个小树这样的家庭,一段被碾碎的人生。他的“不争”,在这些具体的、血淋淋的苦难面前,有时显得如此苍白。
“休息好了吗?”陈浊站起身,“继续走吧。离老鹰崖还有多远?”
“快了,再翻过前面两个山梁,从背阴面绕上去,就是老鹰崖顶。”小树也站起来,指着前方,“从崖顶往下看,能清楚看到那个废矿洞口,还有旁边塌陷的大坑。如果有人在那边活动,只要不生火冒烟,崖顶的乱石和矮树丛能藏住人。”
接下来的路更险。他们几乎是在没有路的陡坡和石缝间攀爬,有时需要借助绳索。银猊在这种地形下反而展现了惊人的敏捷,它似乎天生懂得如何利用最小的着力点,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快速移动,偶尔还会停下来,回头看看陈浊和小树,银眸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闪烁,仿佛在确认他们是否跟上。
接近午时,他们终于抵达了老鹰崖顶。这里是一片相对平坦、但布满嶙峋怪石和低矮灌木的平台,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向下望去,是令人眩晕的深谷,谷底雾气氤氲,隐约可见扭曲的溪流和乱石滩。而在对面略低一些的山壁上,一个黑黢黢的、如同巨兽之口的矿洞赫然在目,洞口堆积着大量坍塌的矿石和腐朽的坑木,旁边就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塌陷坑,像大地上一道丑陋的伤疤。
“就是那里。”小树趴在一块巨石后,指着下方,声音压得极低,“看,洞口左边那片稍微平整点的空地,有车辙印,还很新。坑边那个用雨布搭起来的棚子,以前没有。还有……那边,靠近溪水的地方,是不是有两个人影在动?”
陈浊凝目望去。他目力远超常人,加上木牌功法对气机的敏感,看得更清楚。确实有新鲜的、沉重的车辙印从一条勉强可称为路的斜坡延伸至洞口附近。坑边的雨布棚子不大,但搭建得很规整,不像临时所为。溪水边,两个穿着灰色劲装、腰间佩刀的人影正在走动,似乎在巡逻,姿态警惕,不时扫视着四周和洞口方向。他们的服饰,与陈浊在黑水城见过的矿监司普通守卫略有不同,更像是……李崇身边的亲信打扮。
“是矿监司的人。”陈浊低声道,示意小树和银猊都伏低身体,“至少四个,洞口和坑边应该还有。他们在看守这里。”而且看守的架势,不像普通的防止闲人靠近,更像是在守护或监视着洞内的什么东西。
银猊从陈浊身侧探出头,银眸死死盯着下方的矿洞和塌陷坑,喉咙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低沉呜噜声。陈浊感觉到,它传递过来的意念充满了痛苦、厌恶,以及一丝……急切的探寻。地脉瘤的“呼唤”和那“外来意念”的波动,在这里变得异常清晰,仿佛源头就在下方深处。但除此之外,银猊似乎还捕捉到了另一种让它更加不安的气息——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的、与“人”相关,却又极度扭曲的恶意。
“银猊,能感觉到下面的具体情况吗?有多少人?地脉的‘节点’在哪个位置?有没有……特别危险的东西?”陈浊尝试着与它深度沟通。
银猊闭上银眸,银灰色的皮毛在风中微微拂动,额间竖眼却缓缓睁开一线,流泻出纯净的银光,投向下方。片刻,它传递给陈浊一幅更清晰的意念画面:矿洞深处,地脉浊气如同沸腾的暗红色沼泽,疯狂涌向某个点(塌陷坑下方深处?),在那里,一股外来的、冰冷粘稠的黑色“意念”如同毒蛇,正试图钻进那暗红浊气的核心,与其中一点微弱的、清澈的灵性残光进行着痛苦的、充满污染的“连接”。而在矿洞较浅的位置,分散着七八个带着兵器、气息与地脉浊气有轻微沾染的“人”形光点,他们似乎在布置着什么,将一些散发着不祥波动的器物(像是刻满符文的石桩、骨幡)埋入地下或入岩壁。更外围,还有几个“人”在巡逻。
“他们在布置阵法?还是……在进行某种仪式?”陈浊心念电转。结合地脉瘤的异动、李崇的异常行动,答案呼之欲出——李崇,或者说他背后的人,不仅知道地脉瘤的存在,而且正在试图利用、甚至控它!他们派人驻守此地,是在进行某种准备工作,也许是想在特定时机,激发地脉瘤的力量,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小树,”陈浊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紧张得脸色发白的少年,“你说有路能绕到后山,靠近那个塌陷坑,而不被洞口的人发现?”
“有……有一条猎户追岩羊走的险道,在崖壁背面,很窄,下面是深渊,要贴着岩壁爬一段,能通到塌陷坑后上方的一处石台,那里灌木密,能藏身,往下看就是坑底。但那条路……太险了,我、我只走过一次,还是我爹活着的时候带着我……”小树声音有些发颤。
“足够了。你画给我看,或者大致指个方向。你和银猊留在这里,找个安全地方藏好,注意观察下面的动静,如果看到有人大规模往山上来,或者下面有什么大的异动,立刻按我们来的路往回撤,不要犹豫。”陈浊果断道。带着小树走那种险道太危险,而且接下来的探查,人多反而容易暴露。银猊可以跟着,它身形小巧,灵觉敏锐,是极好的助手。
“陈先生,您要一个人下去?”小树急了,“下面那么多人,还有……还有那些邪乎的东西……”
“我只是靠近看看,不会硬闯。有它在,能提前预警。”陈浊指了指银猊,“你留在这里,就是帮我最大的忙。记住,你的任务是瞭望和报信,不是拼命。明白吗?”
小树看着陈浊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看银猊,咬了咬牙,重重点头:“我明白了,陈先生。您千万小心!那条路,从这边往西,沿着崖顶走大约一里,有一片长着很多歪脖子松的地方,往下看,崖壁上有一道颜色稍微发白的岩缝,像条带子,那就是路。顺着岩缝斜着往下爬,大概三四十丈,就能看到那个石台。”
陈浊记下,再次叮嘱小树藏好,然后带着银猊,按照小树指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潜行过去。
找到那片歪脖子松和岩缝并不难。岩缝果然极窄,只容一人侧身,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岩石,长满湿滑的苔藓,外侧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山风呼啸,吹得人摇摇欲坠。陈浊收敛气息,将身体紧贴岩壁,一步步向下挪动。银猊则如履平地,在他前方探路,不时用爪子轻扣岩壁,传递安全或警示的信息。
这段路爬得极为缓慢且耗费心力。陈浊全神贯注,木牌功法自行运转,稳住身形,调节呼吸。足足用了半个多时辰,才下到小树所说的那个石台。石台不大,被茂密的灌木和从崖缝中挣扎而出的杂树掩盖,位置极好,正好在塌陷坑后上方十几丈处,向下望去,坑底景象一览无余。
坑底比从崖顶看时更加触目惊心。那并非简单的塌陷,倒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内部炸开,形成一个直径超过二十丈、深不见底(至少目光所及处一片幽暗)的巨坑。坑壁怪石嶙峋,呈现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被火焰灼烧过,又像是浸染了陈年血污。坑底堆积着大量扭曲变形、锈蚀严重的矿车、铁轨、以及其他难以辨认的金属碎片,更有无数惨白的骨骸半埋其中,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森然的光。浓烈到化不开的、混合着硫磺、血腥、甜腻腐臭的阴邪气息,即使隔着十几丈距离,依旧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而此刻,坑底并非空无一人。三个穿着与洞口守卫相似灰色劲装的汉子,正围在坑底中央一处微微隆起、似乎经过简整的地面旁。地面上,用暗红色的、不知是朱砂还是血混合的颜料,刻画着一个直径丈许、结构繁复诡异的法阵。法阵中心,着三面颜色漆黑、绣着扭曲银色符文的三角小幡,无风自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阴冷波动。旁边还摆放着几个敞开的木箱,里面隐约可见各种形状古怪的矿石、骨器、以及一些封在陶罐里的、蠕动着的暗影。
那三人中,为首的是个面容阴鸷、留着山羊胡的瘦中年人,他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皮质古卷,正低声念诵着什么,声音嘶哑难辨。另外两人则警惕地守在法阵两侧,手按刀柄,目光不时扫向幽深的坑底和上方。
银猊的银眸死死盯着那个法阵,尤其是那三面黑色小幡,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充满厌恶与恐惧的低吼。它传递给陈浊的意念剧烈波动:就是那个!那冰冷粘稠的“外来意念”,正通过那个法阵和三面小幡,被放大、引导,如同吸血的须,贪婪地刺向下方的地脉浊气,并与其中那点微弱的清澈灵性建立着邪恶的连接!它在污染,在扭曲,在试图……“驯服”那痛苦的地脉灵性!
更让陈浊心惊的是,他感觉到坑底深处,地脉瘤传来的“低吼”正与那法阵的波动隐隐同步,每一次同步,地脉浊气的翻涌就剧烈一分,而那点清澈灵性的“光芒”就微弱一分。同时,坑壁上的暗红色似乎也随之加深一丝。
“他们在进行持续的、缓慢的‘污染引导’仪式!”陈浊瞬间明白了李崇一方的目的。他们并非要立刻引爆地脉瘤,而是要像熬鹰一样,用这种邪恶的阵法,结合地脉瘤自身的痛苦与混乱,一步步污染、削弱、最终尝试控制那点残存的天地灵性,从而间接地、更“安全”地掌控地脉瘤的力量!这比单纯的利用或引爆更加歹毒,一旦成功,地脉瘤将彻底沦为被他们控的、可成长的恐怖武器!
必须阻止他们!至少,要破坏这个法阵,切断那“外来意念”的引导!
但坑底有三个人,气息都不弱,为首那个山羊胡给他一种颇为危险的感觉,至少是炼气后期,甚至可能是筑基期的邪修。坑外还有巡逻和洞口的守卫。硬闯绝非上策。
就在陈浊急速思索对策时,坑底异变突生!
那山羊胡似乎念诵到了某个关键段落,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古卷上。古卷上的符文骤然亮起暗红邪光,与此同时,坑底法阵中心的三面黑色小幡疯狂摇动起来,幡面上扭曲的银色符文如同活物般游走,散发出更强烈的阴冷吸力。
“呜——!”
一声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更加痛苦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哀嚎,直接冲入陈浊的心神!是地脉瘤那点残存灵性发出的、濒临崩溃的悲鸣!
银猊浑身毛发倒竖,银眸中瞬间充满血丝,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竟不顾一切地就要朝坑底扑去!它感同身受,无法忍受“母亲”遭受如此酷刑!
“冷静!”陈浊一把按住银猊,灵力渡入,强行稳住它几乎失控的灵性。但他自己的心神也受到巨大冲击,气血翻腾。
坑底,随着那声哀嚎,法阵光芒大盛,三面黑色小幡上各自射出一道粘稠如墨的黑气,如同触手,猛地扎向下方的黑暗深处!紧接着,整个塌陷坑开始剧烈震动,坑壁碎石簌簌落下,那暗红色的岩壁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仿佛要滴出血来!一股更加狂暴、混乱、充满毁灭气息的地脉浊气,如同被惊醒的凶兽,从坑底深处弥漫开来!
“成了!连接加深了!”山羊胡脸上露出狂喜而扭曲的笑容,对另外两人吼道,“快!把‘血饵’倒进去!加固阵法!今必要让它彻底记住这‘滋味’!”
另外两人连忙从木箱中抬起一个沉重的陶瓮,揭开封印,将里面黑红相间、散发着浓烈腥气的粘稠液体,朝着法阵中心、小幡部的方向倾倒下去!
那液体一接触地面和幡杆,立刻被吸收,三面小幡的黑气触手顿时粗壮了一倍,地脉瘤的哀嚎变成了绝望的嘶吼,坑底的震动更加猛烈,甚至开始有细微的、暗红色的裂缝在坑底地面蔓延!
不能再等了!陈浊眼神一厉。他不知道那“血饵”是什么,但绝对是极其阴毒、能极大和污染地脉灵性的东西。若让其完全生效,地脉瘤可能真的会彻底失控,或者被那邪恶阵法初步“烙印”!
他目光扫过坑壁,迅速计算着距离、角度、以及那三人的位置。强攻不行,必须一击破坏法阵核心,至少打断仪式!
他左手缓缓按上了静水剑的剑柄,右手则摸向了腰间那柄灰扑扑的短刃。木牌功法在体内奔腾,气海金光流转,与静水剑的剑意、与脚下大地的脉动隐隐共鸣。他在积蓄力量,调整状态,寻找那一瞬间的破绽。
银猊感受到他的决心和那凝而不发的凌厉剑意,也强行压下悲愤,银眸死死锁定坑底那三面摇曳的黑色小幡,传递给陈浊一个清晰的意念:幡,是节点,也是弱点!毁了幡,阵法自乱!
坑底,山羊胡全神贯注地控着古卷和阵法,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所觉。另外两人倒完“血饵”,正手忙脚乱地从木箱中取出更多的符箓和骨器,准备加固阵法。
就是现在!
陈浊动了。
他没有跃下石台,那会立刻暴露。他依旧紧贴岩壁,但静水剑已然出鞘三寸。没有璀璨的剑光,没有浩大的声势,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清澈如秋水、却又沉重如山的“静”之剑意,随着他拔剑的动作,悄无声息地、却快如闪电地,隔空斩向坑底法阵中心——那三面黑色小幡!
与此同时,他右手短刃脱手飞出,化作一道灰蒙蒙的、毫不显眼的寒光,目标直指那个正在低头翻找骨器的、离小幡稍远一些的灰衣汉子后心!声东击西,攻其必救!
“什么人?!”
剑意及体的刹那,山羊胡终于察觉,骇然抬头,只看到一道清冷如月的虚影掠过,他手中的古卷邪光骤然一黯!而三面黑色小幡,如同被无形的利刃斩中,幡面上游走的银色符文瞬间崩碎,幡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齐齐从中断裂!那三道连接地底的黑气触手,如同被斩断的蛇尾,剧烈抽搐着,寸寸断裂、消散!
“噗!”法阵被强行打断,山羊胡遭到反噬,喷出一口黑血,又惊又怒。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短刃已至那名灰衣汉子身后。那汉子只觉背后一凉,亡魂大冒,拼命向一侧扑倒,短刃擦着他的肋部飞过,带起一溜血花,深深钉入他身后的岩壁之中,直至没柄!灰衣汉子惨叫着滚倒在地。
“敌袭!在那边!”另一个灰衣汉子又惊又怒,拔刀指向陈浊藏身的石台方向,虽然他本没看清攻击从哪里来。
坑底的震动因为阵法中断而略微一缓,但地脉瘤被彻底激怒的痛苦咆哮却更加狂暴,暗红色的裂缝加速蔓延,整个塌陷坑仿佛要彻底崩塌!
“混账!坏我大事!”山羊胡目眦欲裂,抹去嘴角黑血,死死盯着石台方向,手中已多了一杆惨白色的骨幡,幡面以人发绣着狰狞鬼面。“不管你是谁,今必叫你魂飞魄散,永镇此地!”
他猛地摇动骨幡,口中念动咒语,坑底那些散落的骨骸仿佛受到了召唤,竟然咯咯作响,开始蠕动、拼接,几具残缺的骷髅摇晃着站了起来,眼窝中燃起惨绿的鬼火,同时,更浓的黑色雾气从断裂的小幡处和坑底裂缝中涌出,凝聚成数张痛苦嘶嚎的鬼脸,朝着石台方向扑来!
邪法!驱骸驭鬼!
陈浊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身形如游鱼般从石台滑下,借着灌木和乱石的掩护,向小树所在的崖顶方向急速撤退。银猊紧随其后,速度更快。
身后,鬼哭狼嚎,阴风呼啸,骷髅踉跄追赶,鬼脸嘶嚎扑击。山羊胡的怒吼和另一名灰衣汉子的呼哨声(显然是在召唤坑外的同伴)交织在一起。
陈浊将身法提到极致,在陡峭的岩壁和乱石间飞掠,不时挥动静水剑,斩灭扑到近前的鬼脸,或用短刃格开骷髅掷来的石块。剑意过处,鬼脸溃散,骷髅碎裂,但黑雾似乎无穷无尽,骷髅也越聚越多。
更重要的是,坑外的守卫显然听到了动静,呼喝声和脚步声正从多个方向朝这边包围过来!他必须尽快摆脱追兵,与小树会合,撤离此地!
然而,就在他即将攀上崖顶那片歪脖子松区域时,前方去路,已被两个闻讯赶来的灰衣守卫堵住!两人手持钢刀,眼神凶狠,一左一右,封死了狭窄的岩缝。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身侧是万丈悬崖!
陈浊眼神沉静,速度不减,左手静水剑清鸣,右手已握住了钉在岩壁上那柄短刃的柄(刚才撤退时顺手拔回)。木牌功法运转到极限,气海金光灿然,一股沉凝如山、却又灵动如水的“势”,在他身上缓缓升起。
银猊发出一声低吼,银眸怒睁,额间竖眼第一次完全睁开,射出一道纯净如月华、却凌厉无匹的银色光束,直刺左侧那名守卫的面门!
守卫大惊,挥刀格挡,银光撞在刀身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他手臂发麻,踉跄后退。
就是现在!陈浊身影如电,从右侧守卫因同伴遇袭而微微分神的缝隙中穿出,静水剑鞘不出,只用剑柄在他脖颈侧轻轻一点,那守卫便闷哼一声,软软倒下。同时,他头也不回,反手掷出短刃,灰光一闪,将身后一个追得最近、挥舞着骨刀的骷髅头颅击得粉碎!
缺口打开!陈浊毫不停留,带着银猊,如同离弦之箭,射入了上方的密林之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茫茫树影与乱石之后。
身后,山羊胡气急败坏的怒吼和越来越多的呼喝声、脚步声,被迅速拉远。
山林幽深,危机四伏。
但更深的黑暗,或许才刚刚被惊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