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古风世情书迷集合!兔手回春的《宜修重生各得其宜》不能错过,宜修的成长故事太精彩了,目前处于连载状态,已更115405字,绝对不容错过,绝对不容错过,喜欢看的朋友们速来。
宜修重生各得其宜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年世兰收到胤禛的信时,正在年府后花园的凉亭里擦她的剑。
那是一柄三尺长的青锋剑,剑鞘上嵌着七颗绿松石,是她十五岁生那年年羹尧从西域带回来的礼物。她从小不爱红妆爱武装,别的闺秀在学绣花的时候她在练马步,别的闺秀在背《女诫》的时候她在背兵法。年羹尧曾半开玩笑地说,他这个妹妹投错了胎,本该是个男儿身。年世兰当时拍着桌子回了一句:“女儿身怎么了?女儿身照样上阵敌。”
可就是这样一个从不把规矩放在眼里的将门虎女,此刻却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骑装,把宝剑搁在膝上,对着信纸上那句“本王想听你弹琴”发起了呆。她身边的丫鬟青梅端茶过来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随即赶紧缩回了脑袋——大小姐脸上那种表情,说不清是烦躁还是委屈,但肯定和“开心”两个字不沾边。
“王爷到底什么意思?一边压着哥哥的请婚折子不批,一边又约我出去弹琴?”年世兰把信纸往石桌上一拍,宝剑跟着震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青梅吓得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小姐要是不想去,回个信推了便是……”
“谁说我不去?”年世兰瞪了她一眼,抓起宝剑往剑鞘里一,站起身来的时候裙角带翻了石凳上的茶盏,茶水泼了一地也没心思管,“去,当然要去。我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没穿平常去王府时惯穿的石榴红骑装,而是选了一件不怎么起眼的藏蓝色胡服,头发只用一银簪随意挽了个髻,连脂粉都没怎么涂。青梅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这身打扮是不是太素净了些,年世兰一边系腰带一边冷笑了一声:“又不是去选秀,素净些才好。省的弄得像是费了多大心思打扮,让他觉得我巴不得嫁他似的。”
青梅不敢再吭声了,心里却忍不住嘀咕:您都对着镜子重新系了三回腰带了,还说没费心思。
“老地方”是城西一处偏僻的茶楼,离年府和雍亲王府都不算近,胜在清静。茶楼老板是个退了役的老兵,当年在年羹尧麾下当过差,对年家的事守口如瓶。年世兰到的时候,胤禛已经坐在二楼靠窗的雅间里了,面前摆着一壶刚沏好的龙井,茶香袅袅。
他今天穿了一身寻常的青布长衫,发间只簪了一竹簪,通身上下没有半点亲王的架子,倒像是个来喝茶歇脚的寻常书生。年世兰在楼梯口看了他一眼,心里那股无名火莫名其妙地消了一小半——这个男人就是有这种本事,明明在朝堂上能把所有人压得喘不过气,私下却能简简单单地坐在这里,好像天底下没有什么事值得他动怒。
“王爷今天这身打扮,倒是让臣女不太习惯了。”年世兰在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懒散,“约臣女出来是想听什么曲子?”
胤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端着茶杯,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年世兰脸上,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年世兰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哥哥递到御前的那份请婚折子,不是你让他递的吧。”
这是一个问句,但他说出来的时候没有一丝疑问的语气。年世兰端着茶杯愣了一瞬,放下杯子,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装傻,坦坦荡荡地点了点头。
不是。我哥哥那个人,王爷比我清楚——打仗有一套,但论起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十个他捆在一起都不是王爷的对手。这种绕了十八道弯的婚事安排,不是他一个人能想出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里多了一丝罕见的犹疑:“但他是真心觉得这门亲事对我好。他觉得我喜欢你,喜欢了这么多年,就该嫁给你。他觉得这是在替我圆梦。”
“他以为,”胤禛放下茶杯,一字一顿地说,“但不是你以为。”
年世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些天她一直在等,等胤禛来找她,等她心里那个悬在半空中的答案落地。可她同时也在害怕——怕他找她是为了告诉她“本王不能娶你”,又怕他找她是为了告诉她“本王要娶你但不是因为喜欢你”。这两种结果她都不想要。可此刻他一句“不是你以为”,把她心里那块压了十几年的石头轻轻地挪开了。他没有说“本王不娶你”,也没有说“本王娶你”,他只是说——我知道这不是你的主意。我相信你。
年世兰低下头,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看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王爷怎么就这么确定不是我求我哥的?”
“因为你是年世兰。”胤禛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连太阳从东边升起都不如的事实,“你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让别人替你开口。你要么自己来拿,要么不要。你十四岁那年独自一人纵马追了三十里,把偷你马的小贼揪回来,回来的时候满手都是缰绳磨破的血泡。你父亲要罚你擅自出府,你对他说了一句话——‘我的东西,我自己抢回来,有什么错?’”
年世兰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她不知道他还记得这件事。那年她才十四岁,偷马的小贼是年府一个马夫的侄子,她追了三十里地把人揪回来,回府之后被父亲罚跪祠堂。她跪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推开祠堂门的时候,发现门槛外面放了一瓶金疮药。送药的是苏培盛,说是“王爷路过,顺手捎的”。她当时以为只是巧合,现在才明白——胤禛从来不做顺手的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原因。
“所以王爷今天约我来,是想告诉我什么?”年世兰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她咬牙稳住了,“告诉我这桩婚事是别人布的局,告诉我别傻乎乎地被人当棋子用?”
“告诉你,”胤禛放下茶杯,郑重地看着她的眼睛,“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你都是你。不是年家的筹码,不是恒亲王福晋的棋子。你从前是年世兰,以后还是年世兰。”
这句几乎不算承诺的话,终是让年世兰没能忍住。她偏过头去,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下眼睛,抹完之后转过头来,重新昂起下巴,眼底水光未却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奚落语气:“王爷这是怕臣女闹脾气,搅了你和宜修的好事?”
“她不怕你闹。”胤禛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上回你拽她去喝酒,喝到半夜才送回来,她跟本王说,下回要带上她姐姐一起去喝。”
年世兰愣了一瞬,随即哈的一声笑了出来,笑声里有几分意外,有几分无奈,更多的是一种压在心底很久很久、终于得以释放的释然。她笑完之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站起身,对胤禛抱了抱拳:“王爷放心。年世兰这辈子不靠别人替我安排姻缘。既然我哥递的不是我想求的折子,那就让他自己收回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眼底最后一点脆弱已经被灼烧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将门虎女特有的锋锐和决绝。胤禛看着她转身下楼的背影——藏蓝色的胡服在楼梯口一闪便不见了,脚步声笃笃有力,每一步都像是在对着什么东西宣战。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让年世兰入局替自己撕开棋盘的第一步已经走完了,落在暗处尚未浮出水面的事,是时候从头收拾净了。
年世兰说到做到。她出了茶楼便直奔年府,一路穿过垂花门、穿过正厅、穿过年羹尧书房外的回廊,丫鬟仆妇们看见她脸色不善纷纷避让,谁都不敢拦。年羹尧正在书房里批阅军务文书,听见门外脚步声风风火火地近,还没来得及抬头,书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年世兰站在门口,逆着光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笼成一道锋芒毕露的剪影。她大步走到书案前,双手啪地撑在案面上,身体前倾,直视着满脸错愕的哥哥,一字一顿地说:“那份请婚折子,你给我撤回来。
年羹尧放下手中的狼毫,皱眉看她:“谁跟你说了什么?雍亲王去找你了?”
“他找不找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递那份折子之前问过我吗?”年世兰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罕见的怒意,“哥,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我最恨别人替我拿主意。从小就是这样——你说女孩子不该舞刀弄枪,我偏要练剑;你说女孩子该学绣花,我偏去骑马。我跟你打了十几年,连你手下的参将都说年家大小姐不好惹。我以为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是你,可到头来你跟恒亲王福晋联手替我安排婚事,连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你问过我想不想嫁吗?”
年羹尧被这一连串连珠炮似的话轰得说不出话来。他放下狼毫,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我以为你一直喜欢他。”
“我是喜欢他,”年世兰撑在案上的手收回来,站直了身子,声音降了几分,却更加斩钉截铁,“但我喜欢谁是我自己的事,轮不到别人拿我的婚事当筹码。更轮不到恒亲王福晋拿这个来和王爷谈条件——你当她真是好心替我牵线?她是为了报乌拉那拉家那桩被搅黄的提亲之仇!她是想往王爷和朱宜修中间塞人,拿年家的女儿当钉子使,你看不出来吗?”
年羹尧当然看得出来。恒亲王福晋忽然登门说项,言辞恳切,说“年家女儿品貌双全,与雍亲王甚是相配”,又说“太后娘娘那边老身自会去打点”。他当时不是没有疑虑,但转念一想,妹妹喜欢雍亲王这么多年,若是真能促成这桩婚事,也算是全了她多年的心愿。所以他递了那份折子。可他没想到,第一个来找他拼命的不是雍亲王,而是他妹妹本人。
年世兰看着哥哥沉默不语的样子,语气软下来几分,却依旧寸步不让:“哥,我在军中长大,和你在沙场上拼过命,我知道怎么做对年家最好。你若执意不撤折子,我也有自己的法子处理——到时候局面难堪,别怪妹妹没提醒你。”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喜欢的那个人,当年不也因为门第之见错过了吗?你自己都没能娶自己真心喜欢的人过子,为什么还要妹去嫁一个不喜欢妹的男人?”
年羹尧像是被人一刀捅在心口上,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净净。他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年世兰已经走远了,书房的门敞开着,穿堂风呼呼地往里灌,吹得满案文书哗哗作响。他缓缓坐回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摇曳的烛影,良久才发出了一声极轻极涩的长叹。
就在年家兄妹在书房对峙的同时,秦远从通州回来了。
吉祥巷还是那条吉祥巷,巷口的铁匠铺子依然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空气里依然弥漫着木屑和桐油的气味。秦远牵着马穿过窄巷的时候,左邻右舍纷纷探出头来——秦木匠回来了!出去的时候还是个只会打樟木箱子的小学徒,回来的时候马背上驮着好几只大大小小的木箱,衣摆虽然沾了风尘,眉目间却比以前沉稳自信了许多。
秦记木作铺子还是原来的模样,只是门上的匾额被小学徒擦得锃亮,门口还多了两盆迎春花。小学徒正在院子里给一只新凳子打磨榫头,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来,手里的砂纸啪嗒掉在地上,红了眼眶喊了声“师父”。秦远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把缰绳递给他,转身便往铺子后院里搬东西。箱笼里装着他这大半年来在通州打的所有家具——有樟木箱子,有描金妆台,有雕花屏风,还有一对藏得极深的小叶紫檀盒,盒子里铺着红绒,里面是一支并蒂莲纹样的银簪。他知道自己只是个木匠,买不起金钗玉镯,这支银簪是他用通州铺子头三个月的盈利找当地最好的老银匠打的,花样是他亲手画的,改了不下二十遍才满意。
他回京的第一件事,便是托铺子里的小学徒给朱府递了一张字条。字条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写了两行字——
“货已到京,择可看。草民在吉祥巷恭候。”
小福子把这张字条送到碧纱橱的时候,宜修正在灯下绣嫁衣最后几针收边的暗纹。她接过字条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将手中的绣针搁在绣绷边上,起身走到纯元院外轻轻叩了叩门。纯元正坐在窗下绣那件松竹暗纹袍子,听见叩门声抬起头来,看见妹妹手里捏着的字条时,绣花针险些戳到了手指。
“他回来了?”纯元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丝从尾音里钻出来的颤抖。
“回来了。人和货都在。”宜修把字条放在她面前的绣架上,在她身旁坐下,声音温和而笃定,“姐姐准备好了吗?”
纯元低头看着字条上那两行朴拙的字迹,眼眶发热,手指在绣架的木框上反复摩挲了几下,然后抬起头,迎上妹妹的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准备好了。”
次寅时,天还没亮,朱府后门便站了一队人。打头的是小福子,身后两个年轻力壮的家丁是从宜修院里临时拨来的,个个口风严实,都提前打过了招呼。两盏风灯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光晕映出后门外青石板路上细密的水痕——后半夜落了场小雨,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
宜修站在后门口,拢了拢肩上的斗篷,对小福子低声交代了几句。小福子连连点头,带着两个家丁猫着腰出了巷,一路挑着最暗的小道往吉祥巷摸去。好在时辰早,街上除了倒夜香的粪车和扫街的老妪几乎空无一人,秦淮河上的雾气还没散尽,整座京城都还在半梦半醒之间。
到了吉祥巷口,小福子让两个家丁在外面放风,自己带着宜修的信物摸进巷子深处。秦远早已在铺子门口等着了——他几乎一夜没睡,把院子扫了三遍,货架上的木料码得整整齐齐,连墙上挂的刨子和锯子都重新擦了一遍。小福子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秦远眼中的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只是重重点了点头,回身拎起早已备好的一只樟木箱子,跟在小福子身后悄无声息地穿过凌晨薄雾笼罩的京城街巷。
与此同时,乌拉那拉府碧纱橱里已经亮起了灯。宜修和纯元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纯元今天没有戴平惯用的白玉梅花簪,发间用了一对秦远早年做的小小的樟木发梳,梳背上刻着两朵极小的并蒂莲,刀工朴拙,却洗练诚恳。她的双手交叠在膝上,手指微微发抖,面上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姐姐。”宜修轻轻唤了一声。
纯元抬起头。
“我原想等王爷的保媒帖一道递到母亲面前。”宜修握住她的手,目光柔和而郑重,“但眼下王爷正为别的事分身乏术,我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让他替你分心。秦远已经回来了,他在通州立住了脚,铺子口碑不错,人也比从前更沉稳。我想了想,家世上的事由我先去问父亲的意思——他既然提醒过你,心里或许已经有了打算。”
纯元的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话来,宜修便握紧了她的手,用另一只手将一只锦盒推到她面前。锦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张纸——最上面一张是秦远请人代笔列好的聘礼单,下面压着一张房契、一张地契,还有那张她们姐妹再熟悉不过的、钤着雍亲王私印的保媒帖。
“这些我都提前备好了。该补的手续秦远在通州已经补完,官府的红契都在这里。姐姐你准备好了就点头,我陪你去见母亲。”
纯元看着那些纸张,泪水忽然一下子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却坚定:“好。”
天色微熹,费扬古刚用完早膳便被宜修请到了正厅。夫人坐在一侧,脸色不太好看——宜修一大早就让剪秋来传话请她到正厅议事,她还没用早膳,又被近府中人人对庶女前呼后拥的场面堵得心中有气,此刻正拿帕子擦着嘴角,面上的不耐烦几乎溢于言表。
母女俩进门的时候,夫人的眼神在纯元脸上停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纯元今没有戴那支白玉梅花簪,发间用的是一对极小的樟木梳,衣裳也是素得不能再素的月白褙子。这打扮不像大小姐,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姑娘。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是,宜修站在纯元身侧,那种姿态和当初在厅堂里搬出“长幼有序”四个字把恒亲王府管事嬷嬷堵回去时一模一样——不卑不亢,有成竹。每次宜修露出这种表情,紧接着就会发生一些让她措手不及的事。
果然。
纯元走到厅堂中央,对着费扬古和夫人端端正正地跪下身去,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前,目光平静地望向父母,开口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不颤:“父亲,母亲,女儿心有所属,求父亲母亲成全。”
夫人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了桌面上,茶水泼了一桌。她霍然起身,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宜修已经上前一步,将怀中那只锦盒稳稳当当地放在桌上,从容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解释给父亲听——房契,秦远在通州的铺面;地契,铺子后面带一个小院;聘礼单,虽比不上王公贵族的排场,但每一件都是秦远亲手打出来的樟木家具。然后她取出了那封钤着雍亲王私印的保媒帖,压在所有东西的最上面。
“父亲,这份保媒帖王爷年前便交给了女儿。姐姐和秦远的事,王爷是知道的,也是认可的。恒亲王府的风波刚平,年家婚奏的事还在议,王爷眼下不便亲自登门,但心意都在这里。”
费扬古沉默地拿起那份保媒帖,认认真真地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向跪在面前的嫡长女。纯元的眼眶红红的,脊背却挺得直直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倔强得跟她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他又看向站在纯元身侧的宜修——这个他最不起眼的庶女,如今却是雍亲王府未来的女主人,她站在自己姐姐身旁,目光沉静而坚定,用行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姐姐的事,我一管到底。
他放下信,长长地叹了口气,走到纯元面前将女儿扶起来。“秦远若是真心待你,为父不拦。”他转向夫人,语气里多了一分不容商量的意味,“夫人,这门亲事王爷也认可了,你安排一下,见见秦远吧。”
朱夫人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想说的话全被雍亲王三个字堵了回去。她看看丈夫,又看看宜修面前那份钤着王爷私印的文书,最终跌坐回椅子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勉强得不能再勉强的话:“……那就让他进来看一眼。只有一眼。”
宜修出门对外头等着的剪秋点了点头,剪秋快步走向后门。片刻之后,秦远便站在了朱府正厅门外。他穿了一身净净的藏蓝布衣,没有半分褶皱,肩上还挂着木屑的碎屑——那是连夜赶工时留下的,他出门前特意掸过了,掸了好几次,可总有那么几粒不听话的木屑嵌在衣缝里怎么也弄不掉。他的脸被晒黑了些,手上有做活磨出的厚茧,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不卑不亢,拱手行礼的动作不算优雅却诚恳到位,抬起头时目光清正坦荡,没有半分藏闪。
“草民秦远,见过大人、夫人。”他的声音带着些许紧张,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像是把这些话在肚子里反复演练了无数遍。
夫人上下打量着他——没有功名,没有家世,连件像样的绸缎衣裳都穿不起,手上的茧子比自家的马夫还多。她的眉梢已经挑了起来,嘴角的肌肉不自觉地抽动着,想说什么却又碍于方才的种种铺垫咽了回去。倒是朱国治微微颔首,目光在这个老实巴交的年轻人身上停了好一会儿。他虽然一辈子在官场上阿谀奉承惯了,但也是从佐领刀头一步步熬上来的,认得这种眼神——这种不怕被人打量、问心无愧的眼神,在他的衙门里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纯元站在母亲身后,目光越过母亲紧绷的肩膀,与站在门槛旁的秦远四目相对。秦远冲她轻轻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可那短暂的目光交汇里已经说尽了一切——路很远,但他们终于站到了彼此面前。
小福子站在门外廊下,踮着脚往里张望,身边的两个家丁也已经回来,缩在廊柱后面跟着探头探脑。阳光穿过庭院中那株开得密密匝匝的石榴树,柔和地将正厅门廊笼在光晕之中。更远一些的碧纱橱里,绣架上那件嫁衣刚好落下最后一针——琴筝合鸣的图案在正红的缎面上完整绽放,筝弦末端的音符化作漫天花雨,沿着衣摆一路铺陈,每一片花瓣都绣得细致入微、舒展盎然。
直到头渐渐西斜,这场漫长的、沉默的、以一家人的命运为赌注的会面总算有了定论。秦远被领到偏厅等候,纯元坐在母亲身旁,宜修站在父亲书案旁,把那封保媒帖重新收进锦盒。
夫人始终没有多话,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她不再反对了。在一个庶女都可以嫁进亲王府做正妻的世道里,她的嫡长女嫁一个靠自己双手挣饭吃的匠人,好像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了。
而宜修在看到父亲最终点头的那一刻,余光扫过姐姐泛红却平静的侧脸,只是悄悄在袖中收紧了手指。她终于能将手中的火把稳稳地递给姐姐——前世纯元最想要的不是荣华,而是自由。这一世,自由和爱情,她都有了。
回到碧纱橱时已是黄昏。庭院中那株老石榴树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满地都是初绽的红花映出的碎影。宜修走到绣架前,伸手抚过嫁衣上最后一片花瓣的纹理,唇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浅的笑容。
纯元的事,尘埃落定。胤禛的事,还在他的棋盘上稳步推进。而她自己的嫁衣,只等最后一道工序晾挂平整了。所有的事情都在向前走,她忙了两辈子,此刻忽然闲下来,倒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安放自己。碧纱橱里很安静,只有傍晚的微风穿过窗棂轻拂嫁衣的软缎,发出极细微的簌簌声。
她转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石榴树。今年的花开得格外繁盛,枝条都被坠弯了几分。剪秋不知何时悄悄站到了她身后,轻声问:“二小姐,天快黑了,要不要掌灯?”
宜修点了点头。晚风吹动窗纸,满室嫁衣在朦胧的暮色中泛着幽微的丝光。她知道自己今晚大概会睡得很好——两辈子加起来,这是第一夜,她心中既无恨也无悔。接下去的路还很长,但该她独自承担的都已担完,等着她的那些子里会有另一个人并肩同行。
所以她只是拢了拢被晚风吹散的鬓发,安静地转身对剪秋笑了笑。
“掌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