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浦老码头,曾经是江北最热闹的地方。
二十年前,清江水运还没完全衰落时,这里每天都有货船靠岸。煤、砂石、水泥、钢材、木料,从码头一路运进南浦老城,再由一辆辆卡车送往江北各处工地。那时的南浦靠着码头吃饭,街边小饭馆通宵亮灯,货车司机、装卸工、船员挤在低矮的门面里吃面、喝酒、吵架,空气里永远混着柴油味、江水味和热汤味。
后来城市重心东移,货运码头被新港区取代,南浦老码头一点点空了下来。
仓库废弃,吊机生锈,码头路两侧的店铺关了一半。旧城改造启动后,这里被划进待开发片区,围挡一圈圈竖起来,拆迁标语刷在墙上。白天偶尔还有施工车进出,到了晚上,整片区域安静得像被城市遗忘。
沈砚舟赶到老码头时,天空又阴了下来。
车灯穿过湿的雾气,照出一排排废旧仓库。路面坑洼不平,昨夜的雨水积在低处,被车轮碾过时溅起黑色泥浆。
陈国栋已经带人先到,几辆警车停在码头路口,没有鸣笛,只开着警示灯。红蓝光扫过斑驳的墙体,墙上“南浦仓储有限公司”的字只剩一半。
“沈主任。”
陈国栋快步迎上来,脸色比医院那会儿更紧。
“老码头区域已经临时封控。三号仓外围有人守着,暂时没发现人员外出。刘培元女儿提供的信息是‘南浦老码头,三号仓’,但不能确定人还在里面。”
沈砚舟看向远处。
三号仓在码头最里面,靠近废弃货运轨道。仓库外墙是灰白色,屋顶铁皮大片锈蚀,门口停着一辆废弃叉车。卷闸门半落不落,中间留着一道缝,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
“有没有热源探测?”沈砚舟问。
陈国栋点头:“消防和特警的人在做。仓库内部结构老旧,可能有夹层和后门。”
“刘培元妻子呢?”
“还没找到。”
“女儿现在安全?”
“在西郊派出所,有女民警陪着。周书记已经安排人过去保护。”
沈砚舟点头。
刘培元的女儿能跑出来,是目前唯一的好消息。
可她母亲还在对方手里,刘培元本人也下落不明。对方既然敢从医院把人带走,就不会因为码头被找到而轻易放手。
赵岑拿着平板过来,低声说:“三号仓产权属于南浦仓储公司,五年前停业。现在地块已经纳入南浦旧改二期,实际管理权移交给江北城投下属南浦城市更新公司。仓库这几年名义上封存,但周边监控显示,最近两个月夜间有车辆出入。”
“什么车?”
“主要是小货车和商务车,车牌多次遮挡。还有一辆和清江汇泽有关联的白色面包车,出现过两次。”
沈砚舟看向仓库方向。
又是清江汇泽。
这家公司像一埋在地下的管子,连接着南浦的每一个阴暗角落。旧楼、图纸、协调款、材料车、码头仓库,每到关键处,它都会露出一点痕迹。
陈国栋接到耳麦里的汇报,脸色一沉。
“热源有反应。仓库西侧办公室方向,疑似两到三个人。”
沈砚舟问:“有后门吗?”
“有,在江边一侧,已经布控。”
“行动。”
陈国栋转身下令。
几名警员和特警队员迅速靠近三号仓。有人从正门进入,有人绕向侧门和后门。现场没有喊话,所有动作都尽量压低声音。
沈砚舟没有冲在前面。
他站在外围,看着队员靠近仓库。
这种时候,他要做的不是逞英雄,而是看清楚局面。老码头地形复杂,对方如果有准备,未必只是在仓库里等着。更可能是利用这里转移、威胁、销毁材料,甚至设置一个假现场,让调查组扑空。
卷闸门被缓缓撬开。
里面一片昏暗。
手电光照进去,能看见堆放杂乱的木箱、破旧货架、废弃托盘,还有几条新鲜车轮印。地面湿,空气里有一股机油和霉味。
“安全。”
耳麦里传来低声汇报。
队员继续向内推进。
仓库很大,空旷的空间放大了每一道脚步声。铁皮屋顶偶尔滴下一滴水,落在地面上,响得清晰。墙角有一台旧磅秤,旁边散着几断掉的扎带。
赵岑看着同步传回来的画面,忽然低声说:“这里可能不只是。”
“为什么?”
“你看地上的袋子。”
画面里,几只编织袋堆在角落,袋口没有完全扎紧,里面露出一截钢筋头。
严姓部也看见了,脸色立刻变了:“像是工地材料样品,或者剩余材料。”
沈砚舟看着屏幕,眼神沉下去。
南浦三期的劣质材料,会不会也曾经通过这里中转?
如果三号仓是临川材料进入南浦的临时中转点,那它的意义就远不止藏匿刘培元。
里面很快传来一声低喊:“发现人员!”
所有人瞬间绷紧。
几分钟后,仓库西侧办公室门被打开。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窗户被木板钉住,只透进一点灰白色光。地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双手被绑在身前,嘴上贴着胶带,头发凌乱,脸色惨白。
是刘培元的妻子,宋敏。
她身旁没有其他人。
队员迅速上前解开束缚,医护人员随后进入。宋敏整个人抖得厉害,嘴唇青白,直到被扶起来时,才像忽然回过神,抓住女民警的手。
“我女儿呢?我女儿在哪?”
女民警低声安抚:“你女儿已经安全了,在派出所。”
宋敏愣了两秒,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刘培元呢?”陈国栋问。
宋敏身体明显一颤。
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被他们带走了。”
沈砚舟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冷,墙上贴着早已泛黄的仓储管理制度。桌子上放着一台老式打印机,旁边有几张揉皱的纸。地上有烟头,还有一只被踩扁的矿泉水瓶。
“什么时候带走的?”沈砚舟问。
宋敏抬头看他,眼神里全是惊恐。
“大概天亮前。他们把我和女儿带到这里,让我给他打电话,让他听话。”
“他们是谁?”
宋敏摇头,眼泪不断往下掉。
“我不知道。他们都戴着口罩。有一个人姓曹,别人叫他曹哥。还有一个一直在外面打电话,我没看见脸。”
“刘培元在这里吗?”
“在。”宋敏声音发抖,“他们把他带进来时,他脸上有伤,走路也走不稳。他一直说让我和女儿别怕,说他会按他们说的做。”
沈砚舟看向桌上的打印机。
“他们让他做什么?”
宋敏颤抖着手,指向桌子。
“签字。”
赵岑立刻上前查看桌上的纸张。
几张纸被揉成团,展开后能看见标题:
南浦三期施工管理责任说明。
下面有几行打印内容:
本人刘培元,作为南浦三期经理,对三号楼西侧施工现场管理混乱、违规组织赶工、擅自调整局部施工方案、未按规定整改安全隐患负主要责任。相关问题均由本人现场决策造成,与建设单位、咨询单位及上级协调部门无关。
最后一行被划掉,旁边手写了一句:
本人愿承担全部法律后果。
赵岑看完,脸色铁青。
“他们想把责任彻底压在刘培元身上。”
沈砚舟拿起其中一页。
纸张没有签名,只有几处按压痕迹和水渍,说明刘培元可能拒绝签过,或者签字过程中发生过争执。
“他签了吗?”沈砚舟问。
宋敏哭着摇头。
“我不知道。他开始不签,说不能这么写,说楼不是他一个人弄成这样的。后来他们让我给女儿打电话,我女儿哭了,他就……他就说给他一点时间。”
她说到这里,整个人几乎崩溃。
“我不知道他最后签没签。他们把我关在这里,又把他带出去了。”
沈砚舟的声音放缓了一些。
“带去哪边?”
宋敏闭着眼回忆。
“我听见门外有人说,江边不能走,去北仓。还有人说,手机都扔了,别留下信号。”
北仓。
陈国栋立刻通过耳麦下令:“查北仓!老码头北侧所有仓库、旧货运站、码头堆场,立刻排查!”
宋敏忽然抓住沈砚舟的袖子。
“你们能不能救他?他有错,他肯定有错,可他不是一个人做的。他昨晚在家门口给我打过电话,说有人让他把事都认下来。他说如果他不认,我们母女就会出事。”
沈砚舟看着她。
“这个电话还有记录吗?”
“有,我手机被他们拿走了。”
“什么手机?”
“我的,还有我女儿的,都被拿走了。”
“刘培元有没有说过是谁?”
宋敏嘴唇颤了一下。
“他说……他说他惹不起顾秘书。”
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顾秘书。
这个称呼,已经不止一次出现。
邵佳听过。周海听过。视频里有疑似声音。梁闻溪认出过沿江路17号的侧脸。秦立供出了三楼会。现在,刘培元的妻子又说出这三个字。
沈砚舟没有追问“是不是顾含章”。
对宋敏而言,她只是听丈夫说过“顾秘书”,未必知道全名。追问太急,反而会让证言变形。
“这句话,你愿意做记录吗?”
宋敏点头,哭着说:“我愿意。我什么都说。只要你们能把他找回来。”
沈砚舟转头对赵岑说:“给她单独做询问,注意保护。先送医院检查,再安排安全地点。”
“明白。”
三号仓的搜查很快有了更多发现。
仓库东侧堆放的编织袋里,确实装着钢筋短料和部分建材样品。袋子上残留的标签显示,供应单位为临川恒通建材有限公司。部分钢筋型号与南浦三期备案材料清单不一致。
严姓部蹲在地上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不是普通废料。像是抽检前替换下来的样品,或者现场发现问题后临时转移出来的材料。”
赵岑问:“能和三号楼对上吗?”
“要检测。但如果这批材料来自同一供货批次,再结合罗建军视频、纸条、图纸优化和入库单不一致,就能形成一条材料线。”
陈国栋在另一边也发现了东西。
仓库后门附近,有几只烧毁过的纸箱,里面残留着文件灰烬。技术人员小心翻找,找到几片没有完全烧透的纸。
其中一片上,能看见几个字:
清江汇泽……三号楼西侧……优化……
另一片则是签字页的一角,露出一个“刘”字。
赵岑看着这些碎片,低声说:“他们走得太急,没烧净。”
沈砚舟看向仓库四周。
不是他们走得急。
是他们原本以为这里不会这么快被找到。
刘培元的女儿逃出来,打乱了他们的节奏。
一个高三女孩,在母亲被控制、父亲被威胁、自己被带上车的情况下,竟然能从服务区跑出来求助。她的这一跑,把对方藏在老码头的第二现场提前暴露了。
有时候,案件突破不是来自精密推理,而是来自一个人在极端恐惧里仍然做出的求生选择。
上午九点零二分,陈国栋那边传来消息。
“北仓发现新痕迹。”
沈砚舟立刻赶过去。
北仓距离三号仓约六百米,靠近旧货运铁路。仓库比三号仓更小,门口有一条通往外部道路的土路,路面泥泞,留下了新鲜轮胎印和一串脚印。
仓库里空无一人。
但地上有一只深蓝色夹克。
赵岑一眼认出:“刘培元原来穿的。”
夹克袖口少了一枚扣子,与机修厂发现的纽扣能够对应。衣服上有泥,还有几处撕扯痕迹。
旁边木箱上,放着一部被砸坏的手机。
技术人员初步判断,是刘培元的手机。
SIM卡已经被取走,屏幕碎裂,主板有损伤,但不确定能否恢复数据。
陈国栋脸色阴沉:“人又被转走了。”
沈砚舟看着仓库后门。
后门外就是一条通往江边的小路。江面不远,几艘废弃驳船停在岸边,再远处是新港区方向的航道。
“水路?”赵岑问。
陈国栋摇头:“现在不确定。江上已经通知水警查了。”
沈砚舟蹲下,看向地上的脚印。
脚印有两组,一组拖拽明显,一组步幅较大。另一边还有轮胎印,像是小型货车或面包车留下的。
“不是水路。”沈砚舟说。
陈国栋看向他。
“如果要走水路,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车辙到后门。他们是故意让我们以为人从江边走了。”
赵岑立刻反应过来:“真正路线在前门?”
沈砚舟站起身。
“查北仓前门出去的所有道路,尤其是没有监控的拆迁便道。对方熟悉这里,会利用旧厂区绕出去。”
陈国栋马上安排。
就在这时,技术人员在刘培元夹克内袋里发现了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
纸被汗水浸湿,边缘发皱,像是匆忙塞进去的。
赵岑戴上手套,小心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字迹歪斜,显然是在极不稳定的情况下写的:
图纸不是我改的,许梅知道,顾让签。
赵岑看完,呼吸一滞。
沈砚舟接过那张纸。
刘培元终于留下了第一句真正属于自己的话。
不是那份完整得像稿子的认责材料,也不是“是我的责任”的重复,而是一句短促、凌乱、拼命塞进衣服里的求救。
图纸不是我改的。
许梅知道。
顾让签。
短短十二个字,把图纸、许梅、顾秘书全部连在了一起。
“顾让签。”赵岑低声重复,“这个顾,是顾含章吗?”
沈砚舟把纸放进证物袋。
“现在还不能写成顾含章。”
赵岑明白。
证据可以指向,但笔录和报告不能替证据跨步。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个“顾”已经越来越难被解释成别人。
上午十点半,刘培元仍然没有找到。
但三号仓和北仓提取到的证据,已经让案件性质进一步变化。
这里不只是藏匿现场。
这里是迫刘培元签字、转移家属、销毁图纸和材料、临时处理中间证据的地方。
陈国栋将搜查情况上报后,江北市公安局派出更多警力介入,沿南浦旧厂区、老码头、拆迁便道展开排查。
而另一边,周砚秋在省纪委监委召开紧急碰头会,决定正式扩大南浦案核查范围。
中午十一点四十二分,沈砚舟回到临时指挥部。
他刚坐下,梁闻溪就从门口走了进来。
她穿着昨天那件米色风衣,眼底有明显的疲惫。昨晚沿江路17号之后,她没有离开南浦,而是一直在采访家属、核对旧资料。
赵岑一看到她,立刻皱眉。
“梁记者,这里是专班工作区,你不能随便进。”
梁闻溪没有理他,而是看向沈砚舟。
“我有东西给你。”
沈砚舟抬头。
“什么?”
梁闻溪从包里拿出一个旧录音笔。
录音笔外壳磨损严重,电池盖用透明胶带粘着。
“这是三年前许知行给我听过的录音备份。我当时没有完整复制,只录下了一段。里面提到了南浦、清江汇泽,还有一个姓顾的人。”
赵岑神情一变。
“你昨晚怎么不拿出来?”
梁闻溪看着他:“昨晚我还没确定你们能不能保住材料。”
赵岑被噎住。
沈砚舟没有责怪她。
“现在确定了?”
梁闻溪看向窗外。
远处三号楼仍被警戒线围着,遇难者家属坐在临时棚下,谁也没有真正睡过。
“不是确定你们。”她说,“是确定不能再等。”
她把录音笔放到桌上。
“还有一件事。三年前,许知行跟我说,南浦里有一本账,不在城投,不在远成,也不在清江汇泽。”
沈砚舟看着她。
“在哪里?”
梁闻溪沉默几秒。
“在马明远手里。”
这个名字第一次进入南浦案的正面视野。
远成集团董事长,马明远。
此前,所有人看到的都是远成建设、曹振江、刘培元这些执行层人物。可梁闻溪这一句话,直接把线推到了远成集团真正的老板身上。
沈砚舟拿起录音笔。
“许知行还说过什么?”
梁闻溪低声道:“他说,南浦只是其中一页。真正的账,连着江北,也连着临川。”
沈砚舟的手指在录音笔上停住。
窗外,一阵风吹过,围挡上的标语被刮得哗哗作响。
他忽然意识到,刘培元失联、顾含章预、清江汇泽浮出水面,这些都不是终点。
真正握着账本的人,还没有露面。
而那个人,或许比他们想象中更早知道——楼会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