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培元找到了。
而且是自己走进公安机关的。
这个消息传到省纪委监委值班室时,窗外的雨势正好小了一些。玻璃上的水线慢慢往下滑,远处天色仍黑,办公楼里却没有一个人因为这句话松一口气。
赵岑握着电话,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江北公安那边说,刘培元凌晨三点二十八分到南浦分局投案。他承认自己在施工中存在违规赶工、擅自调整施工顺序、未按要求组织安全复查等问题,愿意承担事故主要责任。”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几句话太顺了。
顺得像提前写好的材料。
值班室里短暂安静。
周砚秋站在桌边,没有立刻开口。沈砚舟则盯着屏幕上的资金流转表,似乎对刘培元的出现并不意外。
过了几秒,周砚秋问:“人现在在哪?”
“南浦分局。”
“有没有律师?”
“暂时没有提到。”
“有没有说明他失联期间去了哪里?”
赵岑低头看了眼自己刚记下的内容:“江北那边初步说,他事故发生后精神压力过大,一个人在车里待了几个小时,后来想通了,就主动投案。”
沈砚舟抬起头。
“车在哪里?”
赵岑一怔:“电话里没说。”
“谁送他去的分局?”
“也没说。”
“他手机在不在身上?”
“没说。”
沈砚舟没有继续问。
赵岑这才意识到,所谓“主动投案”的消息听起来完整,其实最关键的细节一个也没有。
周砚秋拿起桌上的笔,在值班记录纸空白处写下“刘培元”三个字。
“通知江北方面,省纪委监委将参与事故相关责任核查,要求依法保障刘培元人身安全和谈话资料完整。先不要提资金表,也不要提匿名邮件。”
赵岑立刻点头:“明白。”
周砚秋看向沈砚舟:“天亮之前,我们先开一个内部碰头会,把专班架起来。南浦事故已经不是单纯安全生产事故,纪检监察这边必须同步介入。”
沈砚舟问:“参会范围?”
“第六监督检查室、案件监督管理室、信访室、信息中心、驻省住建厅纪检监察组,各来一名熟悉情况的人。不要扩大,不要走普通会议通知,电话通知到人。”
“是。”
凌晨四点十七分,清江省纪委监委三楼小会议室的灯亮了。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白墙,墙上挂着一块电子钟。钟面上的红色数字在凌晨的安静里显得格外醒目。
4:17。
参会人员陆续赶到。有人头发还没完全梳好,有人手里拿着刚泡开的浓茶,有人进门时夹着一身雨气。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寒暄。能在这个点被叫来开会的人,都知道事情不会小。
周砚秋坐在会议桌尽头,沈砚舟坐在她右手边,面前放着三份材料。
第一份,是南浦坍塌事故公开通报。
第二份,是匿名邮件和工程款流转表截图。
第三份,是三年前南浦旧改群众反映材料及江北反馈件。
周砚秋没有让办公室人员做会议记录,而是让赵岑坐在侧边,单独做涉密记录。信息中心的同志关闭会议室无线投屏,改用本地加密电脑展示图片。
投影亮起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模糊的资金流转表上。
图片并不清楚,却足够让人沉默。
江北城投。
远成集团。
清江汇泽咨询。
临川矿山。
前期协调款。
这些词分开看,每一个都可以解释。连在一起,就变得刺眼。
周砚秋开门见山。
“同志们,南浦三期安置房昨晚发生局部坍塌,目前伤亡人数仍在核实。江北方面已经发布初步通报,将事故原因指向施工单位违规作和现场管理不到位。凌晨两点十七分,省纪委监委值班邮箱收到匿名邮件,内容涉及南浦旧改资金异常流转。结合三年前有关南浦旧改的群众反映材料,我们初步判断,这起事故背后可能存在工程建设、资金拨付、部责任和政商关系等多方面问题。”
她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压得住场。
“今天这个会,不作定性,只定方向。”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几个人的神情都认真起来。
纪检监察工作最怕两种倾向:一种是先有结论再找证据,另一种是明明有问题却怕麻烦不敢碰。周砚秋说“不作定性,只定方向”,就是在给所有人划线。
沈砚舟接过话,把三份材料依次说明。
他没有用夸张的形容,也没有说“重大黑幕”之类的词,只把时间线摆出来。
“三年前,省纪委监委收到关于南浦旧改的群众反映,内容涉及拆迁补偿、工程质量、远成集团参与、部亲属关联公司以及工程款异常流转。该线索后转江北方面核查,反馈结论为未发现明显违法问题。”
“昨晚,南浦三期坍塌。”
“事故发生约六小时后,江北市发布第二条通报,初步指向施工单位违规作。”
“通报发布三十一分钟后,匿名邮件进入值班邮箱,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南浦塌的不是楼,是账。附件中的资金表,出现了三年前材料中的部分关键词,包括远成集团、清江汇泽咨询,同时新增了江北城投和临川矿山。”
他按下鼠标,屏幕上切到清江汇泽咨询的工商信息。
“清江汇泽咨询有限公司,注册地址为南浦区沿江路17号。三年前群众反映材料称,该地址为原南浦印刷厂旧楼,长期空置。公司法人胡永贵,五年前以前为个体运输户,无工程咨询从业背景。公司监事许梅,身份信息归属临川。”
屏幕又切到刘培元的简要信息。
“刘培元,南浦三期经理,事故后失联。凌晨三点二十八分,主动到南浦分局投案,承认违规赶工,表示愿意承担主要责任。”
说到这里,沈砚舟停了一下。
“目前看,刘培元出现得很及时,供述方向也很及时。”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抬头。
驻省住建厅纪检监察组的同志姓严,常年跟工程建设领域打交道。他听到这里,皱着眉说:“从安全生产事故处理经验看,经理承担施工管理责任不奇怪。但事故刚发生不久,他就把主要责任揽下来,还正好卡在舆论发酵和资金举报出现之后,这个节奏确实不正常。”
案件监督管理室的同志补充道:“如果有人想把事故控制在施工责任范围内,刘培元就是最合适的人。他的位置够关键,责任够大,也能挡住往上查的第一波压力。”
信访室一名女部翻着三年前材料,说:“当时群众反映里提到过施工现场转包、材料不合格,但江北反馈说是‘个别群众误解’。这次如果真是质量问题,那三年前的反馈就要重新看。”
周砚秋点头。
“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同时做四件事。”
她伸出手指,逐条说。
“第一,盯住事故本身。坍塌原因、施工组织、监理验收、材料检测、人员伤亡和救援情况,都要查清楚。不能让事故调查被单一口供带偏。”
“第二,盯住资金流向。江北城投、远成集团、清江汇泽咨询、临川矿山之间到底有没有资金往来,往来依据是什么,资金最后到了哪里。”
“第三,盯住部责任。南浦从立项、征拆、招标、建设、验收到监管,涉及哪些部门,哪些领导签批,哪些部具体经办。”
“第四,盯住三年前线索处置。群众反映为什么没有查出问题,谁负责核查,谁签字背书,反馈依据是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这四条线,任何一条都不能断。”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
沈砚舟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单,开始分工。
“事故现场和工程资料,由我带队先去江北。驻省住建厅纪检监察组安排一名熟悉工程质量监管的同志随行,重点关注施工图纸、设计变更、验收资料和检测报告。”
严姓部点头:“我去。”
“资金线暂时由案件监督管理室和信息中心配合,先做外围数据梳理。不要直接向江北城投和远成集团调账,先查公开信息、既有数据库、关联企业、诉讼记录、招投标公告。”
案件监督管理室同志应下:“明白,先不惊动。”
“信访室梳理近五年涉及南浦旧改、远成集团、江北城投、清江汇泽的群众反映,看是否有重复举报、实名举报、撤回举报和异常转办情况。”
“好的。”
“赵岑继续跟进匿名邮件技术源头,所有原始数据只在专班内封存流转。”
赵岑立刻记下。
周砚秋补充道:“还有刘培元。砚舟,你到江北后,第一件事不是去看现场,而是确认刘培元的状态。”
沈砚舟看向她。
周砚秋说:“人一旦开始替别人说话,他自己的话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谁让他说,为什么现在说。”
沈砚舟点头:“明白。”
会议进行了四十分钟。
到最后,周砚秋没有作长篇动员,只说了一句话。
“南浦现在埋着人,也埋着账。我们查账,但不能忘了人。”
这句话让会议室里的气氛沉了一下。
窗外天色仍黑,但雨已经渐渐变细。清江省纪委监委办公楼外,路灯照着湿漉漉的院子,几辆公务车安静停着,像早已准备好驶入这场风暴。
早上五点二十三分,沈砚舟从会议室出来。
他没有回办公室休息,而是直接走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前,用纸杯接了一杯热水。水刚入口,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内容只有一行字:
别查清江汇泽,查了会死人。
沈砚舟看着屏幕,眼神没有变化。
几秒后,第二条短信又进来了。
刘培元不是自己去的。
沈砚舟握着纸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立刻回复,也没有拨回去,而是把手机递给刚从会议室出来的赵岑。
“留痕,交信息中心。不要回拨。”
赵岑看到短信内容,脸色一变:“沈主任,这是不是刚才那个举报人?”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那我们要不要立刻追踪?”
“追踪,但不要把希望放在追踪上。对方敢发,就未必怕你查。”
赵岑点头,拿着手机快步离开。
沈砚舟站在走廊里,喝完那杯已经不烫的水。
清江汇泽。
刘培元不是自己去的。
这两句话像两线,一牵着钱,一牵着人。它们在凌晨的走廊里交叉到一起,指向一个暂时看不清的黑点。
五点四十分,沈砚舟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南浦三期公开招投标信息。
建设单位:江北市南浦城市更新建设有限公司。
实际控股:江北城投集团。
施工总承包:远成建设集团有限公司。
监理单位:清江华正工程监理有限公司。
设计单位:省建筑设计研究院第三分院。
造价咨询:清江汇泽咨询有限公司。
沈砚舟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清江汇泽不仅出现在资金表里,还是南浦三期造价咨询单位。
一个注册地址疑似长期空置、法人无工程咨询背景、监事来自临川的咨询公司,出现在安置房造价咨询环节,又出现在所谓协调款收款名单里。
它不像普通中介。
更像一只手套。
天快亮的时候,清江省会江北的雨终于停了。
城市被雨洗过,路面泛着冷光。环城高架上车流渐渐多起来,早班公交从雾气里开出来,路边早点摊开始支起篷子。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一个湿而疲惫的清晨。
可南浦三期工地外,夜并没有过去。
警戒线还在。救援车辆还在。家属还在。
罗青坐在路边的临时棚下,身上披着一件工作人员给的雨衣。她一夜没合眼,手里紧紧攥着哥哥罗建军的手机。
手机已经没电了,她却一直没有松开。
她身旁坐着几个同样等待消息的家属。有人哭累了,低着头发呆;有人不停拨电话,一遍又一遍问有没有名单;还有一个老人嘴里念着儿子的名字,声音细得像风。
早上六点十分,一名南浦区工作人员走过来,手里拿着登记表。
“家属先做一下信息登记,后续方便联系。”
罗青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我哥找到了吗?”
工作人员避开她的目光:“现在还在核实,救援还在进行。你先登记。”
“我问你,我哥找到了吗?”
工作人员有些为难:“同志,你要相信政府,相信救援力量。”
罗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一点温度。
“昨晚我也相信你们说会查清楚。凌晨通报就说是施工违规。现在人还没挖出来,责任已经有人认了,是吗?”
工作人员脸色变了:“你不要听网上乱说。”
“那你告诉我,刘培元是不是投案了?”
工作人员怔住。
罗青从他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
她慢慢站起来,雨衣从肩上滑下去,落在椅子上。
“我哥昨天给我发消息,说楼有问题。他还说拍了东西。现在你们说经理认了,那我哥拍的东西还算不算?”
工作人员压低声音:“你先不要激动,这些情况可以向专班反映。”
“哪个专班?”
工作人员没有回答。
罗青把没电的手机揣进口袋,转身朝警戒线走去。
两名民警拦住她:“同志,现场危险,不能进去。”
“我不进去。”罗青看着他们,“我要找一个能说话的人。”
“领导都在忙。”
“那就让他们忙完来见我。”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硬。
民警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劝。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公务车从雨后的街口缓缓驶来,停在警戒线外。
车门打开,沈砚舟从车里下来。
他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脸上没有表情。严姓部和另一名工作人员跟在他身后。
南浦区一名负责接待的部快步迎上来,脸上挤出笑。
“沈主任,您这么早就到了。现场情况比较复杂,我们区里已经安排了会议室,先听个汇报?”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
“刘培元在哪?”
接待部愣了一下:“刘培元……目前在公安机关配合调查。”
“人身安全有没有保障?”
“有,有,肯定有。”
“他到公安机关之前,去了哪里?谁接触过他?有没有完整监控?”
接待部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
“这些情况公安那边正在核实,要不我们先到指挥部……”
沈砚舟打断他:“现场可以等,汇报也可以等。刘培元现在是事故责任核查关键对象,也是可能掌握工程问题的重要人员。先确认他。”
接待部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女声。
“你们是省里来的吗?”
沈砚舟转头,看见罗青站在几步外。
她脸色苍白,头发还湿着,眼神却死死盯着他,像抓住了最后一点能说真话的可能。
“我哥叫罗建军,昨晚在三号楼。他给我发过消息,说楼有问题,还说拍了东西。”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没电的手机,递到沈砚舟面前。
“你们要是真来查,就别只听他们说。”
接待部脸色顿时变了,急忙上前:“这位家属,现在不是反映情况的时候,你先到那边休息……”
沈砚舟抬手,拦住他。
他看向罗青。
“手机是谁的?”
“我哥的。”
“有没有密码?”
“有,我知道。”
“里面有什么?”
“视频,微信,还有他昨天给我发的消息。”
沈砚舟没有立刻接手机,而是拿出证物袋。
“这部手机如果交给我们,就会按程序登记、封存、提取。你可以保留提交记录。”
罗青点头,眼睛一下子红了。
“我只要你们别把它弄没了。”
沈砚舟看着她,声音很稳。
“不会。”
罗青把手机放进证物袋。
封口贴合上的那一刻,沈砚舟心里隐隐有了判断。
这起事故里,刘培元的口供出现得太快,匿名邮件来得太准,家属手里的视频又太及时。
有人在盖盖子。
也有人在拼命往外递东西。
早上六点四十七分,沈砚舟坐上车,前往南浦分局。
车窗外,雨后的南浦老城缓缓后退。旧楼、围挡、积水、哭泣的家属、远处未散的救援灯光,一一掠过他的视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刚封存的手机,又看了一眼文件夹里刘培元的基本资料。
手机屏幕上没有电,黑得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而南浦分局那边,一个“主动投案”的经理,正在等着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沈砚舟合上文件夹,声音很低。
“先去见刘培元。”
司机应了一声,车子驶入清晨的雾气里。
南浦的天亮了。
但真正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