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车开走之后,沈星在安置点门口站了很久。
村口的碎石路上还留着三轮车急刹的轮胎印,两道黑色的擦痕在泥地上拐了个弯,拐向水库方向。刘技术员蹲在集装箱门口吃完了最后一口泡面,把叉子往碗里一,站起来说了句“我去看看防护堤今天的裂缝”,就走了。马小川坐在行军床上,把急救包里撒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回塞——创可贴、碘伏棉签、三角巾、手捏吸痰器的包装袋,每样都仔细放好,拉链拉得整整齐齐。他平时话多到需要单独设个消音键,这会儿(却安静得不像他。
“马小川,你怎么不说话。”
“姐,我刚想明白一件事。”马小川把急救包放在枕头边上,抬起头。这个平时嬉皮笑脸穿着外卖服满街窜的年轻人,这会儿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沈星觉得不太习惯。“你那个功德印,不只是帮你攒分。你刚才救那个老太太的时候,没看功德印。你拿吸痰器,掰她下巴,开窗,挖渠——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没看手腕。你不是为了攒分才救她。”
沈星没接话。
“所以我想明白了。功德不是攒出来的,是做出来的。做了及时雨一样的好事,功德就会像雨一样落在你手上。”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我刚想的。你别笑我。”
“谁教你‘及时雨’这个词的?”
“水浒传。”马小川咧嘴笑了,“宋江。及时雨宋江。这不就是因为应龙是管下雨的嘛。”
沈星没笑他。她觉得这个比喻挺对的。
功德印里那条蜷曲的龙形,已经从三分之二的位置往上涨了一大截,明亮的金色覆盖了绝大部分轮廓,只剩龙尾巴尖上还有一小段暗角。下午挖渠的时候它在发烫,刚才把老人送上救护车的时候它在跳动——温度始终很稳定,不是催促她赶紧攒满的那种急切,更像是某种被她记住了的体温,一直盘踞在手腕上。
她想起上次去龙吟村之前做的那个梦。在忘川边上,她看到厉无渊的名字浮在河里。前世他替她挡天劫,那一下打散了他三分之一的魂魄,太爷爷捡到的判官笔笔头里就封着那一缕残缺的魂魄。现在功德印越亮,笔头越轻,口的凉意在不知不觉间减了分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每天做的事情里一点一点往回补。
“姐,”马小川忽然凑近她手腕,瞪着眼睛看功德印的位置——他看不见功德印本身,但能看见那道金线。“我看见你手腕上有一道光闪了一下。金色的,像——”
“像什么?”
“像一条龙。”
沈星愣了一下。
“你能看见功德印?”
“不能。但是刚才你站在村口发呆的时候,我确实看见你手上有个金色的东西,跟闪电似的,闪了一下就没了。”
功德印开始对凡人可见了。陈阿婆说过,当康是业力基,云应是扩展——也就是说她现在的功德印已经不是只有一个基础印记了,它在生长。连功德印的宿主都不用开千眼就能看见了。这到底是好事还是麻烦?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口袋里手机震了。陈阿婆的短信,一如既往简单扼要:“当康能说话了。回安置点自己问。”
沈星拿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她立刻低头看右手手腕,同时把左手往唇上一按示意马小川不要出声。功德印里的小金猪还是安静地卧着——看起来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四蹄蜷着,尾巴盘着,嘴里叼着那串永远也吃不完的稻穗,像一只真正的小金猪摆件。沈星盯着它看了整整十秒。它没动。连尾巴都没摆。
“当康能说话了吗。”她压低着问。
小金猪不张嘴,也没反应。
“当当?阿当?康子?”
没反应。她想了想,换了一句:“我刚才救了一个老人,功德印又涨了。”
小金猪的耳朵动了一下。极轻的一动——不是动画片里那种夸张的扑棱,是像一只真猪在睡觉时被人提起了一个它很介意的关键词。耳朵尖弹起来又塌下去,蹭过稻穗边缘。
“你再动一下。”
耳朵又动了一下。
“你能说话了是吧。说几句。”
沉默。功德印安静地躺在她脉搏上,像是在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马小川在旁边一直憋着不敢出声,手机举起来又放下,那表情像是在第一次看到会动的表情包。
“你要是不说话,”沈星慢条斯理地把袖口往上又撸了一截,“那我接下来就只攒云应的功德。当康的善事我不做了。什么稻谷种子、丰收祭祀、帮农民搬化肥——统统不。”
小金猪猛地睁开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特别小,只有米粒大,但很亮,是纯金色的。它在功德印的方寸之间轻轻一翻,把懒成一滩的卧姿改成了四蹄站定,仰头瞪着沈星,金眼睛里面全是委屈的怒意。
“你威胁本座。”
声音直接钻进沈星的脑子里。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没有方位感,像是有人在她的意识里按了一个内部通话键。音色是低沉的男中音,但措辞有某种令人难以忽视的、属于被吵醒的老年人的暴躁。
“你怎么是这个动静。”沈星脱口而出。
“什么动静?本座的声音怎么了?你以为瑞兽应该是嘤嘤嘤?本座主管天下丰收、农耕、粮仓与秋收祭祀,从商周起就是祭坛上的正式编制——你上回在梦里看见本座吃稻穗,你以为是卖萌?那是在验收今年的秋粮!”
马小川虽然听不见当康的声音,但他看见沈星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憋笑,他整个人已经急得凑过来快把耳朵贴到功德印上方:“姐它在说什么?是男的吗?它说话像人还是像猪?”
当康:“这小子是谁。”
“马小川。外卖员。上次救完他我就攒够你第一勺功德分,理论上你醒过来有一半功劳是他的。”
当康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降了半格的语气说:“替我谢谢他。”
“它说谢谢你。”
马小川愣在行军床边上,手里的急救包差点滚下去:“它——它跟我说谢谢?一头会说话的金猪跟我说谢谢?”他往下蹲了点,对着沈星的手腕方向,也不知道嘴巴该朝哪边,就很认真地对着空气说了句“应该的应该的”,然后忽然顿住。“姐,我能不能问它一个问题?”
“你问。”
“我想问我今天下午点的那单黄焖鸡还有多久到。”
沈星面无表情地转述了。当康带着满脑子农事预报的语气断然回绝:“送餐之事,不归本座所辖。你找送餐童子——那是道教系统的。本座是山海经系统,分管不同。”
沈星没有转述这段关于送餐童子和山海经系统的部门划分,只说:“它说不知道。”
灵魂沟通结束。小金猪重新趴回功德印深处,那只金眼睛闭上了,但尾巴还在轻轻晃——被威胁“不做善事”之后,它显然不打算再装睡了。
马小川坐在旁边意犹未尽地说,这比科幻片好看。沈星没有表情,她把袖口放下来遮住功德印,脑子里还在消化当康刚才不经意透露的那个关键信息。它醒得比她以为的早,不只是在工地啼叫时才醒——是在她每天早上帮剥豆子、在巷子里给邻居修水管、在菜市场接过卖鱼大姐多递的鲫鱼时,它就已经醒了。功德印是醒过来的,不是叫醒的。积善到一定程度,睡着的神兽会自己翻身。
她走到集装箱门口给陈阿婆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是磨豆浆的声音。
“阿婆。听见了。”
“听见什么?”
“当康。它说话了。”
“哦。它嗓门大不大?”
“还行。一股说教腔。”
陈阿婆难得地发出有点明显的笑声:“当康就这样。它是十二守山里年纪最大的,跟人类相处最久,染了旧式祭坛语言。云应温柔很多——云应基本不开口只会靠在你手上流泪。等你攒够了分它甚至会哭湿功德印。”
沈星停了一下:“阿婆,云应的印记只差最后一截了。”
“知道。这次不是靠等。你去找那个姓丁的婆婆。”
电话挂断的时候沈星低头看袖口,功德印里的小金猪已经把尾巴盘回去了,打着呼噜似的轻微起伏。龙形印记在它旁边亮着,尾尖那截暗角已经缩到很小。所有光芒都往那个方向上涌。
她站起身,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把口的锦囊和笔头一起按了按,温的还在温,凉的已经没有那么凉了。
“走吧。去丁婆婆家。”她对马小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