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散开之后,井底安静了一瞬。
沈星趴在井沿上往下看,只看见自己的倒影和一圈一圈暗下去的水纹。云应的虚影还在水下——不是完整的龙形,是一团蜷缩的青光,被困在井底沉积多年的淤泥和碎木之间,红黑色的怨蛊线缠绕在它身上,像一层层脏掉的绷带。龙形的眼睛在水下睁着,瞳孔是青绿色的,和沈星对视的时候,那道青光轻轻震了一下。然后它又闭上了。不是不想醒——是被缠得太紧,功德印才亮了一半,还解不开最后一层枷锁。
“它还醒不了。”沈星直起身,把井口的木板重新盖好,那块压板的石头挪回原位。她转向丁婆婆,老太太坐在井沿边,已经把眼泪擦了,脸上的皱纹被风得像是旱季裂开的田。
“功德不够。云应的印记只亮了一半。我得把另一半攒满。”沈星蹲下来,握住丁婆婆冰凉的手,“婆婆,你每年龙抬头在这里哭,就是给它续命。接下来你不用一个人哭了。我来了,剩下的交给我。”
丁婆婆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伸手理了理沈星被风吹乱的头发,手指粗糙得像砂纸:“你太爷爷当年也说过一样的话。他说他会回来。没回来。你替他来了。哭不动了,老身熬到今年,哭不动了。”
“不用再哭了。”沈星把丁婆婆的手放回棉袄袖子里暖着,“你只要多等几天。”
从丁婆婆家出来,马小川扛着两个包跟在沈星后面,嘴一直没停:“姐,刚才那口井里是不是有个龙?我看见一个青色的东西在游——不是蛇吧?蛇不会长角吧?不对它好像也没角——但是它肯定不是鱼!鱼不会在水下发光——”
“是云应。应龙,没有角,主管云雨,十二守山第二位。”
“龙?真的有龙?姐你等一下——你是说中国龙?那种会下雨的龙?”马小川站住了,嘴张着,露出里面还没嚼完的口香糖,“我以为十二守山是比喻!是那种——企业文化!团建口号!你跟我说是真的龙?!”
“企业文化?”沈星转过头看他,“你以为我是来团建的?”
“那不然呢!你一个设计师!本命年!天天说要攒功德!我以为是你们公司搞的年会任务!”
“我们公司年会任务是完成KPI,不是唤醒上古神兽。”
马小川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把肩上的包往上颠了颠,用一种“算了反正已经上了贼船”的语气说:“行。龙也行。那我下回跟周磊吹牛的时候有素材了。”
两人回到安置点的时候,刘技术员正蹲在集装箱门口吃泡面。看见沈星回来,立刻站起来,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已经从之前的“友好质疑”变成了“殷勤期待”:“沈设计,怎么样?丁婆婆说什么?”
“她说堤底下的东西得从水里清出来。那些旧木料、碎棺板不弄走,裂缝会一直裂。”沈星接过马小川递来的矿泉水,喝了一口,“你们之前修防护堤的时候,是不是从水里捞出来过什么?”
刘技术员的泡面叉子停在嘴边。他想了想,脸色变了:“捞过。开挖基槽的时候挖出来几块石碑,上面刻着字。施工队觉得不吉利,又给扔回去了。”
“刻的什么字?”
“好像是——‘龙吟’。对,就是‘龙吟’。当时经理说这大概是老村子的地名碑,没什么文物价值,扔了算了。”
沈星一口水差点呛出来。地名碑。云应的封印附在龙吟村的名字上,碑被挖出来扔回水里,等于把封印从井底扯出来又摔进淤泥里。裂缝不是别的——是云应在水下的每一次挣扎,都会在防护堤上撕一道口子。
“把那些石碑捞上来。找净的布包好,放在丁婆婆院子里。别问为什么。做就行了。”
刘技术员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不是被说服了——是被她语气里那种“我懒得解释但你做就对了”的气势压住了。他放下泡面去打电话,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沈设计,水库那边下午有物资车过来,你要是缺什么报给我。”
“不缺。但劳烦你给志愿者伙食里多加一份——给这个送外卖的。”她指了指马小川。
刘技术员应了一声就走了。马小川坐到行军床上,拆开一包饼,一边嚼一边说:“姐,你真觉得捞石碑能让井底那龙醒过来?”
“石碑是封印的一部分。封印破损,怨蛊就能啃云应的功德。把石碑捞回来归位,怨蛊少一个突破口。但要让云应彻底醒——还得靠我攒功德分。现在还差一半。”
“那你打算怎么攒?”
“水边的善事。”沈星也坐到行军床上,翻开手机上的备忘录,“帮人防涝、修渠、通水、保水源,都算云应的功德。明天防护堤上能的我先着。但光修堤不够——当康那次我是把稻谷送给了最需要的人,才凑满了最后一丝。云应应该也有一件最关键的事。”
马小川嚼着饼想了想,突然说:“姐,你说龙吟村这地方这么破,连个诊所都没有。万一哪个老人半夜急病,怎么办?”
沈星抬头看他。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这地方连个诊所都没有——”
沈星站起来。脑子里的碎片啪地拼在一起——应龙的功德是和水有关,但陈阿婆说的是“帮人防涝、抗旱、修井、通渠、保护水源”。这些事的核心不是水,是人。水是载体,人是目的。这里是水库淹没区,地下水位不正常,老人的病多半也和湿气重有关。如果有老人因为湿气重引发急症,她帮了他们——那算不算云应的功德分?
“马小川,你带急救包了吗?”
“带了。我电动车后备箱里常年备一个。”马小川看着她,“姐你又要嘛?”
“不嘛。以防万一。”
下午,沈星跟着刘技术员去看了防护堤的另外两处渗水点。她开着千眼沿着堤岸走了一圈,发现堤底的水下不止有旧木料——还有几段碎掉的石板,沉在淤泥里,表面爬满了怨蛊的红黑色线头。那些线头不是死的,它们正在顺着水流往堤身的裂缝里钻,像无数条微型水蛇。她把每个渗水点的位置和对应的水下杂物都标在刘技术员的本子上,让他明天安排人清理。刘技术员一边记一边喃喃自语:“比我请的工程师强。”
傍晚,她和马小川去村里唯一还在经营的小卖部买泡面。小卖部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土坯房,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几包方便面、两排打火机和一箱过期的火腿肠。老板娘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妈,蹲在门口剥花生,头顶的光是浅灰色的,金边很薄,但有一淡金色的细线从她光团里往外延伸,穿过墙壁,指向村子深处某户人家。
“您家有人在那边住?”沈星顺着那金线看过去。
老板娘抬头:“我老娘。瘫了三年了,住隔壁院子里。我每天给她送饭。”
沈星点点头。没多问,但心里记住了。
傍晚的光线从村口斜斜打过来,几个刚从防护堤上收工的男人正蹲在安置点门口等晚饭。他们穿着沾满泥浆的工装,工帽搁在膝盖上,有说有笑地讨论今晚的盒饭会不会比昨天强。其中一个灰白头发的老师傅拧开保温杯,茶香和夕阳搅在一起。沈星走过的时候,老郭的影子在脑子里闪过——那个跑外卖攒钱给妻子康复的男人,头顶也是这种净扎实的颜色。这些人站在不同地方,做着不一样的事。但功德链上,他们都在同一种亮法里。
晚饭后,沈星坐在集装箱门口,翻太爷爷的笔记。云应那一页画了一条无角的龙,旁边写了一行极细的小字——“应龙泣,天下雨。泣于井则一村涝,泣于河则百里灾。欲醒应龙,非止其泪不可。止泪之法,解其冤。”
解其冤。云应有什么冤?丁婆婆说她每年龙抬头在井边哭,是为了“让云应记得下雨的样子”。但井底那团蜷缩的青光,看着不像是“记得”——倒像是被困在某种循环里,不断重复一段记忆。也许云应的冤不是它自己的冤,是它附在丁婆婆身上,替一个人反复地哭。那个石碑被扔回水里的时候,云应的反应不是愤怒,是往下沉。不挣扎,不反抗。像是习惯了被丢回水底。
她正想着,村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三轮车声。
一辆破旧的三轮车颠簸着冲进安置点,车厢里跳下来一个瘦高个年轻人,冲着刘技术员喊:“刘哥!我妈不行了!她喘不上气!叫了救护车说从镇上过来要四十分钟——你这边有没有氧气袋?”
刘技术员站起来,脸色变了,手机差点掉地上:“没有!我们这没氧气袋!”他急得原地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沈星身上,也顾不得她是个外地来的女娃娃了,“沈设计,你会看地脉看怨气——你会不会看病?”
“不会。但我会急救。走。”沈星已经站起来,把太爷爷的笔记塞进包里,回头冲马小川喊:“把你电动车后备箱里的急救包拿上!快!”
三人跟着那年轻人跑到他家——是一栋快要坍塌的土坯房,墙面斜了,门框变形成菱形。屋里很暗,一张老式木板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嘴唇发绀,指甲盖也是紫的,膛剧烈起伏但进气极少,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她头顶的光缩成一个极小的白色光点往外溢散,脉搏弱得几乎是在往外退。
那个年轻人蹲在床前握着他妈的手,声音在发抖:“她就是肺不好——以前有慢阻肺,这两天村里地底下老是冒气,她昨晚就不舒服了——现在喘不上气——姐你救救她——”
沈星在脑子里以最快速度回忆急救培训内容。老人的症状像是痰堵了气道,需要侧卧拍背,但这屋子太暗、太闷、空气本身就不行。地底的湿气重、怨气沉积,慢阻肺的人在这种环境里气道敏感度会成倍增加。她让马小川打开手机手电筒照明,然后把老人轻轻侧过身,用手掌托住她的下颏,自己凑近听呼吸——呼气能感觉到,但进气确实被堵住了。不是心脏骤停,是气道被痰液和痉挛卡住了。
“开窗。把门也打开。让空气对流。”沈星一边说一边把老人上半身稍微抬高一些,“马小川,急救包里有没有吸痰器?”
“有个简易的!手动的!”马小川已经手忙脚乱翻开急救包,东西撒了一地——创可贴、碘伏、绷带,最后一支塑料吸痰器滚到床脚,他抓起来撕开包装递过去。
沈星掰开老人的下颌,把吸痰管探进去,找到位置以后用嘴快速吸了两下。粘稠的痰液涌进吸管——气道瞬间通了一下。老人的腔猛抽一口气,进气声粗粝又沙哑,但确实进去了。嘴唇的紫绀开始消退了,指甲盖的血色也在慢慢回。她头顶那颗快灭的白色光点重新稳下来,往外溢的趋势止住了,颜色也深了一点。
“行了——他妈缓过来了。”马小川瘫坐在墙,手里还攥着吸痰器剩下的半截包装袋,“姐,你怎么连这个都会——”
“公司团建专项培训。应急救护。”沈星把吸痰器放下,检查老人的呼吸和脉搏,确认稳定后抬起头看窗外。
窗玻璃上浮了薄薄一层泥腥味的水汽——屋里湿气太重。她忽然看向地面,把千眼打开——床下的土层里,一道老旧石砌的凹槽痕迹贴墙延伸,被积年气和杂物压得几乎看不清。那是老龙吟村以前的引水渠。原来村子地势低,雨天积水,有人沿着每户门前砌了一串窄渠把水引到井里。这条暗渠年久失修,又经过淹没,渠底碎砖全被泥糊住,地面渗水倒灌,气本排不出去。就是这股水害,让本就肺不好的老人年年喘。
“你家门口有水渠对吧。老渠道。”沈星站起来,对着那年轻人,“我今晚帮你通。你自己出人。不用花钱。”
年轻人一愣,连连点头又去摸口袋里的老年手机:“我叫我哥过来挖。”
当晚,沈星向村委会借了两把尖锹,和年轻人哥俩一起顺着引水渠的走向挖开淤堵点,用碎砖垫高渠底,把积存几十载的湿腐泥块铲到路边。土很黏,锹下去就咬住不松口。马小川铲累了就给老周的同事发微信录语音:“兄弟,跟我姐公益,比送外卖累多了——但不是给人差评,是给土地清差评。”龙形印记在每一锹下去时微微发着热,从将近一半的位置往上又亮了清晰的一截。
渠重新通了后,积在老人床下的气散了,从地基里渗上来的水终于被引走,屋子里第一次爽下来。她回程路上打手电看手腕时,龙形印记已经亮过了三分之二,只差最后的一段。
第二天上午,救护车终于从镇上开到了。随车的医生检查了老人的情况,说气道的紧急处理做得很对,慢阻肺需要去住院做后续治疗。年轻人和他哥把母亲抬上担架,车顶蓝灯转起来,沿着来时的碎石坡道往外驶去。经过村口时,沈星看见车厢里那团白色的光在担架上方稳稳地亮着。
她低头看手腕。功德印微微一烫——没有涨分,但整个龙形金了一层,之前急速充能时带着的灼烧感沉下来,沉成厚度。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刚才那道龙形里往外推了一把:不是往前冲,是往下扎。扎进功德印的底部,在那里播下一真正的系。
刘技术员站在旁边,眼镜片反着救护车残存的光。他把泡面碗搁在集装箱台阶上,很轻地说了一句:“沈设计,你真的是来修堤的?”
“来修人的。”沈星说完,转身走回安置点,手腕上那条蜷曲的龙安静地发着内敛的金光。积德不只是在做好事——是在拆因果。就像昨晚那条水渠,通的是土里被堵住的碎砖,也是这户人家被堵了很多年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