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气闸声尖锐刺耳,三辆解放牌大卡车稳稳刹在茅草屋前。
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引擎的余震让破土墙簌簌直掉渣子。
半个靠山屯的人都端着饭碗跑来了。
村民们围在车边,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溜圆。
红彤彤的窑车砖码得像小山,防水泥堆得方方正正。
那些散发着松脂香气的老红松原木,粗得能抱满怀。
这阵容,别说盖房子,在村里起个炮楼都绰绰有余。
“我的亲娘四舅!”
李铁柱手里的碗一斜,高粱米饭掉了一地。
车门“嘎吱”一声推开。
陆长风踩着军胶鞋跳下车,军大衣的下摆迎风一展,透着股说不出的豪横。
他反手甩上车门,嘴里叼着大前门,划火柴点上,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圈。
沈晚秋护着四个丫头站在屋檐下,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看着眼前这座山一样的物资,再看看那个叼着烟的男人,感觉像在做梦。
大女儿迎春攥紧了拳头,小脸因为激动涨得通红。
“哎哟喂!长风兄弟!你这是把县城砖窑给搬空了啊!”
村长徐富贵连鞋趿拉着就跑来了。
刚才在被窝里听见动静他还想骂娘,这会儿脸上的褶子笑得能夹死苍蝇。
徐富贵双手递火,腰弯得像只熟透的虾米,哪还有半点村长的一把手架子。
陆长风没接他的火,随手弹了弹烟灰。
“徐叔,拉了点破砖烂瓦,准备搭个狗窝。”
“这哪是搭狗窝!这是盖龙王庙啊!”
徐富贵眼睛贼亮,立刻顺杆往上爬。
“长风啊,你这茅草屋地势太洼,夏天容易存水。”
“村东头打谷场旁边有块大平地,风水宝地!叔明天就给你批下来当宅基地,咋样?”
陆长风点点头,眼神古井无波。
“那就麻烦徐叔了。”
人群外围的暗处。
陆家老宅那帮人全挤在一堆破柴火垛后面。
王翠萍披着破被面,脚趾头在雪地里冻得通红。
她死死盯着车上的红砖,眼角几乎要瞪裂开。
赵金凤在旁边狂咽口水,声音发着飘。
“妈……大哥这是发大财了啊。这红砖,这水泥,盖三间大瓦房都用不完啊!”
王翠萍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倒气声。
前几天,她亲手指着陆长风的鼻子,骂他是绝户头,他背着外债净身出户。
她以为大雪天能冻死这帮讨债鬼。
结果呢?人家不仅没饿死,还拉回了全村第一座红砖房的料!
要是没分家,这大瓦房就是她老二的!这红砖就是她陆家老宅的!
悔恨、不甘、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咬着王翠萍的心肝脾肺。
那股子郁结在口的火气,直冲天灵盖。
“我的砖……我的大瓦房……”
王翠萍嗓子里滚出两声变了调的惨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哇——”
她猛地弯下腰,一口黄绿色的酸水喷在雪地上,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
紧接着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栽倒。
“妈!妈你咋了!”
陆长海瘸着腿想去扶,结果脚底下一滑,两人摔作一团。
陆大林面无血色,丢尽了老脸,跪在地上拼命掐王翠萍的人中。
老宅那边的动静不小,村民们齐刷刷转头看向陆长风。
亲妈吐血晕倒了,这当儿子的咋也得过去看一眼吧?
陆长风连眼皮都没抬,仿佛那边死的是条野狗。
他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沓大团结,指尖夹出十张。
“啪!”
一百块钱结结实实地拍在卡车的引擎盖上。
“徐叔,这是一百块定金。”
陆长风声如洪钟,瞬间压住了风雪声,也压住了老宅那边的哭嚎。
“明天一早,麻烦你组织全村壮劳力开工挖地基。”
“工钱一天两块,结!”
“中午晚上管饱,顿顿大白馒头配大肥肉!”
全场瞬间死寂。
风雪声仿佛都在这一刻停住了。
紧接着。
村民们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狂热欢呼声!
“长风哥!我算一个!我力气大!”
“长风叔,我活利索,不要两块,一块五就行!”
几十条汉子扯着嗓子往前挤,生怕抢不到这天上掉下来的肥差。
这年头,壮劳力在地里刨食一天才几毛钱,还得倒贴粮。
一天两块,还包顿顿吃大肥肉?
这简直是显灵了!
徐富贵一把将钱死死攥进手里,生怕风刮跑了。
他把脯拍得邦邦响。
“长风你放心!明天天不亮,全村青壮年要是不到地基上报道,我这村长倒着走!”
“铁柱,卸货的事交给你盯着。”
陆长风拍了拍发小的肩膀。
在一片狂热的巴结和讨好声中。
他穿过人群,大步流星地走到茅草屋门口。
沈晚秋还呆立在屋檐下,眼底闪烁着泪花,双手无处安放。
这男人的一举一动,光芒万丈,耀眼得让她不敢认。
陆长风拉起她冰凉的手,凑到她耳边轻笑。
“这砖头瓦块有啥好看的,走,带你看点真家伙。”
他拉着妻子,避开热火朝天的卸货人群。
绕到了最后那辆大卡车的车尾。
这辆车的后半截,跟前面装木料的地方隔开了。
上面用厚重的绿色防水帆布盖得严严实实,还绑了手指粗的麻绳。
“长风,这里头装的啥啊?”
沈晚秋咽了口唾沫,心跳得像擂鼓。
陆长风没说话,伸手握住帆布的一角。
“刺啦”一声。
他猛地一把掀开了那张沉重的防水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