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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清晨时分,一层薄薄的雾气尚未完全消散,将整个镇国公府的后花园紧紧地包裹起来,使其沉浸在一种朦胧而神秘的灰白色调之中。

秋天的露水凝结在已经枯黄的草丛叶片之上,形成了密密麻麻如同薄纱般细腻的霜花。

当有人踩踏过去时,会听到一阵轻微而悦耳的碎裂声响,仿佛这脆弱的霜花正在低声诉说着它们短暂而美丽的生命历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且阴冷的味道,那是由泥土与残留菊花所散发出来的独特香气相互交融而成的。

远远望去,可以看到几只小鸟在枝头跳跃嬉戏,但它们的叫声虽然清脆动听,却似乎也沾染了一丝秋特有的凉意。

此时此刻,莫溪身披一件素雅清新的斗篷,独自一人漫步于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之上。

其实,她很早就醒来了——准确地说,昨晚整整一个晚上,她基本上没有合眼休息。

那些来自前世的记忆如水般源源不断地涌上心头,宛如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可怕梦魇一般纠缠不休。

冷宫的严寒刺骨、毒药入口后的无尽苦涩、莫澜那张甜美动人却暗藏机的笑脸以及周承煜那冰冷无情到极致的眼神……

所有这一切场景都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使得她每次闭上双眼的时候,都会感觉自己好像又经历了一遍死亡的痛苦折磨。

正因如此,莫溪索性决定不再躺在床上继续忍受这种煎熬,而是选择在黎明前最为漆黑寂静的时光离开卧室,

走到户外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并顺便好好审视一番这座对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府邸家园。

前世的她,自从踏入那座金碧辉煌、权倾朝野的东宫殿堂之后,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与自己的故乡渐行渐远。

此后的子里,尽管对家人思念如水般汹涌,但却因身份所限而难以回归故里。

然而,命运总是无情地捉弄人。

不久之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席卷而来,整个家族瞬间土崩瓦解,昔繁华似锦的府邸也沦为废墟,惨遭官府查抄没收。

那时的她,甚至未能来得及赶回家中,亲眼目睹这片曾经熟悉的土地化为乌有。

而今,时光倒流,一切宛如昨重现。眼前的府邸依旧屹立不倒,仿佛岁月并未在此留下丝毫痕迹。

父亲的书房内灯火通明,显然他早已起身,开始着手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政务;

兄长的庭院之中,则不时传出阵阵铿锵有力的呼喊声,那是他每天黎明时分必做之事——练长枪以强身健体;

从厨房的方位飘散出袅袅炊烟,伴随着阵阵浓郁的米粥香,想来仆人们已然忙碌起来,正在精心筹备今的早餐。

这些熟悉的声音、气味以及景象,此刻皆鲜活地呈现在莫溪眼前。

它们不再仅仅存在于记忆深处,而是真真切切地围绕在身边,让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感。

莫溪情不自禁地停下步伐,深吸一口清新凛冽的晨气。

那股凉意顺着鼻腔钻入肺部,带来一阵舒爽畅快之感。她缓缓闭上双眼,静静地聆听着膛内那颗炽热的心剧烈跳动的节奏。是的,她还活着!

不仅如此,她的亲人朋友们也都安然无恙,依然生活在这里。

此时此刻,对于莫溪来说,其他任何事情都显得微不足道。

只要能重新回到这个温暖的家,见到夜牵挂的亲人们,便是此生最大的幸福与满足。

于是,她迈开坚定的步伐,继续向前迈进,穿过那片已略显凋零之态的菊花圃,径直走向位于花园深处的水榭。

那里有一片梅林,虽然现在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梅树的姿态苍劲,是她前世最喜欢的地方。

然而,还没走到水榭,她就听到了声音。

是女人的呵斥声,尖锐而刻薄。

“跪直了!谁让你偷懒的?”

“嬷嬷,奴婢没有……”

“还敢顶嘴?”

紧接着是清脆的耳光声。

莫溪的脚步顿住了。

她皱了皱眉,循声望去。

声音是从假山后面传来的。

她绕过假山,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呼吸骤然一滞。

梅林边的空地上,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丫鬟正跪在地上。

丫鬟看上去大约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身材娇小瘦弱,仿佛风一吹就能倒似的。

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略显杂乱无章,随意披散在双肩上。

那张原本清秀白皙的面庞此刻却布满了清晰可见的鲜红掌痕,高高肿起,令人心生怜悯。

然而与她那柔弱外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时正双膝跪地的青鸾,脊背挺得笔直如松,宛如一座雕塑般坚定而执着。

紧闭双唇,眼神中毫无半分怯懦和畏惧之意,唯有一股不屈服于命运安排的倔强劲儿。

在青鸾身前不远处,站立着一名年逾四旬的女眷——管事嬷嬷。

只见其身着一袭深蓝色锦缎制成的比甲,衣袂飘飘间尽显端庄华贵之气;满头青丝被精心梳理成整齐利落的发髻,并配以珠翠点缀其间更显雍容典雅。

只是那副不苟言笑且满脸威严的神情让人望而生畏。

“青鸾啊青鸾,今若不能将此盆菊花救活过来,那便继续给老身跪着吧,直到死去方休!”

嬷嬷伸出手指指向身旁那一盆已然凋零败落的菊花,声色俱厉地道。

说话间,嬷嬷的嗓音愈发尖锐刺耳,仿若能刺破耳膜一般:

“瞧见没? 这可是咱家二小姐最爱的’金丝菊’呢! 单单这一盆花便可值上整整二十两雪花银呐!

你个低贱的小丫头片子,又如何赔得起这般巨额钱财?”

“青鸾……”

听到这个名字时,莫溪只觉得犹如一把锋利无比且淬满剧毒的匕首猛地刺入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之中。

刹那间,她的瞳孔急剧收缩至极限状态,浑身肌肉亦开始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栗抽搐起来。

青鸾。

她的青鸾。

前世那个为她顶罪,被活活杖毙在庭院里的忠仆。

那个临死前还对她喊“小姐快跑”的傻丫头。

那个她眼睁睁看着咽气,却无能为力的……

莫溪的手猛地攥紧了斗篷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腔里涌上一股剧烈的疼痛,混合着滔天的恨意和汹涌的保护欲,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青鸾还很小,脸上还带着稚气,但那双眼睛已经和前世一样,清澈而倔强。

她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秋露浸湿了她的裤腿,但她没有瑟缩,只是挺直了背脊,承受着嬷嬷的责骂。

“嬷嬷,这盆花昨天还好好的,奴婢只是按照吩咐浇水,没有碰过它……”

青鸾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你的意思是花自己死的?”

嬷嬷冷笑,

“还是说我冤枉你了?”

“奴婢不敢。”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

嬷嬷上前一步,抬手又要打。

“住手。”

清冷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嬷嬷的手僵在半空,愕然回头。

莫溪从假山后走出来,素色的斗篷在晨雾中像一抹淡淡的影子。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漆黑深邃,像是寒潭里的冰。

“大、大小姐?”

嬷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行礼,

“老奴见过大小姐。大小姐怎么这么早来花园?天气寒凉,小心身子。”

莫溪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青鸾身上。

青鸾也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恭敬,低下头去:“奴婢见过大小姐。”

声音很轻,带着丫鬟该有的卑微。

但莫溪听出了那声音里的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寒冷。

青鸾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跪在青石板上的膝盖恐怕早已麻木。

“她犯了什么错?”

莫溪终于将目光转向嬷嬷,声音平静无波。

嬷嬷连忙道:

“回大小姐,这丫头弄死了二小姐最喜欢的金丝菊,老奴正在教训她。

这盆花价值二十两,她一个粗使丫鬟,做一辈子也赔不起……”

“我问你她犯了什么错。”

莫溪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珠一样砸在地上,

“是故意弄死的,还是无心之失?”

嬷嬷噎了一下,眼神闪烁:

“这……花确实是她照看的,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死了。不是她还能是谁?”

“所以你没有证据。”

莫溪淡淡道,

“只是凭猜测就定了她的罪,还动手。”

“大小姐,老奴也是按规矩办事……”

嬷嬷的声音有些急了。

“规矩?”

莫溪终于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冷意,

“镇国公府的规矩,是让管事嬷嬷随意责打丫鬟,不问青红皂白?”

嬷嬷的脸色变了。

她这才意识到,今天的大小姐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

从前的大小姐性子温和,从不手这些琐事,对下人也宽厚。

就算看到丫鬟受罚,最多也就是温言劝两句,不会这样直接质问。

可今天……

嬷嬷心里打鼓,嘴上却不肯服软:

“大小姐,老奴也是为府里着想。这盆花是二小姐的心爱之物,若是二小姐问起来……”

“二小姐问起来,我自会解释。”

莫溪不再看她,径直走到青鸾面前,蹲下身。

青鸾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后退,但跪得太久,腿已经麻木,动弹不得。

“能站起来吗?”

莫溪问,声音放柔了一些。

青鸾怔怔地看着她,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不安。

她不明白,为什么大小姐会突然出现,为什么大小姐会为她说话。

“奴婢……奴婢腿麻了。”

青鸾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羞愧。

莫溪伸出手,扶住她的胳膊。

触手是冰凉的,瘦得几乎能摸到骨头。

莫溪的心又痛了一下,手上却用力,将青鸾扶了起来。

青鸾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莫溪稳稳地扶住了她。

“谢、谢谢大小姐。”

青鸾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叫什么名字?”

莫溪问,虽然她早就知道。

“奴婢……奴婢叫青鸾。”

青鸾的声音更小了。

“青鸾。”

莫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多大了?”

“十四。”

“在府里做什么?”

“奴婢是后花园的粗使丫鬟,负责照看花草。”

青鸾老老实实回答。

莫溪点点头,这才转向已经脸色发白的嬷嬷:

“从今天起,青鸾调到我身边伺候。”

嬷嬷愣住了。

青鸾也愣住了。

“大小姐,这……这不合规矩。”

嬷嬷急道,“青鸾是粗使丫鬟,没有受过调教,怎么能到大小姐身边伺候?而且她刚犯了错……”

“我说了,花的事我会向二小姐解释。”

莫溪的声音冷了下来,

“至于规矩——我是镇国公府的嫡女,要一个丫鬟到身边伺候,需要经过你的同意?”

嬷嬷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下了:

“老奴不敢!老奴不敢!”

“那就去管事处报备,就说我院里缺个沉稳的丫鬟,我看青鸾不错,要了。”

莫溪说完,不再理会她,扶着青鸾转身离开。

青鸾腿还麻着,走得踉踉跄跄。

莫溪放慢了脚步,扶着她慢慢走。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花园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秋风吹过,带起落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粥香。

青鸾偷偷抬眼,看向扶着自己的大小姐。

大小姐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味,而是一种清冷的、像梅花一样的味道。

青鸾的心跳得很快。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一个最低等的粗使丫鬟,平时连主子们的面都见不到几次。

今天因为一盆莫名其妙死掉的花被嬷嬷责罚,她以为自己至少要跪到中午,说不定还会被扣月钱,甚至赶出府去。

可是大小姐出现了。

大小姐救了她。

还要她到身边伺候。

这简直像做梦一样。

“腿还疼吗?”莫溪突然问。

青鸾吓了一跳,连忙摇头:“不、不疼了。”

“撒谎。”

莫溪淡淡道,

“跪了那么久,膝盖肯定青了。回去我给你上药。”

青鸾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在府里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

她是家生子,父母早亡,从小在府里长大,做最脏最累的活,挨最多的骂。

她习惯了卑微,习惯了忍耐,习惯了没有人关心。

可是今天……

“大小姐,奴婢……奴婢不值得……”

青鸾的声音哽咽了。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莫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们走回了莫溪住的“听雪轩”。

听雪轩是镇国公府最好的院子之一,坐落在府邸东侧,独立成院,环境清幽。

院子里种了几株梅树,还有一个小池塘,养着几尾锦鲤。

莫溪扶着青鸾进了屋,让她在绣墩上坐下。

“把裤腿卷起来,我看看。”

莫溪说着,转身去柜子里找药。

青鸾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裤腿卷到膝盖,露出青紫一片的皮肤。膝盖已经肿了起来,皮肤表面还有细小的擦伤,渗着血丝。

青鸾自己看了一眼,都觉得触目惊心。

莫溪拿着药膏回来,看到这一幕,眼神暗了暗。

她蹲下身,用净的帕子蘸了温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污渍。

动作很轻,很仔细,生怕弄疼了青鸾。

青鸾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她能感受到大小姐指尖的温度,能闻到药膏清凉的气味,能看到大小姐专注的侧脸。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疼就说。”

莫溪低声道。

“不疼。”

青鸾摇头,声音有些哑。

莫溪没再说话,仔细地给她上药。

药膏是上好的金疮药,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涂在皮肤上有清凉的触感,缓解了辣的疼痛。

上好药,莫溪又找出一件自己的旧衣裳,递给青鸾:

“先去厢房换身衣服,你这身都湿透了。换好了再过来,我有话问你。”

青鸾接过衣裳,触手是柔软的绸缎,是她从未穿过的好料子。

她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

“谢大小姐。”

她抱着衣裳去了厢房。

莫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

前世,青鸾也是这么瘦小,这么倔强。

她记得青鸾被杖毙的那天,是个下雨天。

雨水混着血水,在庭院里流淌成河。青鸾到最后都没有求饶,只是看着她,用口型说“小姐快跑”。

可她跑不了。

她已经被废后,被囚禁在冷宫,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更别说救别人。

那种无力感,那种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死去的痛苦,她永生难忘。

所以这一世,她绝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青鸾很快换好衣服回来了。

莫溪的旧衣裳穿在她身上有些宽大,但料子好,颜色也素净,衬得她那张稚嫩的脸多了几分清秀。

她洗了脸,梳了头,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坐下吧。”

莫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青鸾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但只坐了半个椅子,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是丫鬟该有的姿态。

“放松些。”

莫溪倒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喝点茶,暖暖身子。”

青鸾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接过茶杯。

茶杯是上好的白瓷,触手温热,茶香袅袅。

她小口抿了一下,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青鸾,你在府里多久了?”

莫溪问,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

“奴婢六岁进府,已经八年了。”

青鸾老实回答。

“一直在后花园?”

“是。奴婢笨,学不会精细活,只能在花园做些粗活。”

“后花园的管事嬷嬷,平时对你们如何?”

青鸾沉默了一下,小声道:

“王嬷嬷……比较严厉。不过也是奴婢们做得不好,才会挨罚。”

莫溪看着她。

这丫头,到了这个时候还在为别人说话。

“今天那盆金丝菊,到底是怎么回事?”莫溪换了个问题。

青鸾的脸色白了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茶杯:

“奴婢真的不知道……那盆花昨天还好好的,叶子翠绿,花苞饱满。

奴婢按照王嬷嬷的吩咐,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从不多浇。

可是今天早上去看,花就枯萎了,像是……像是被什么烫过一样。”

“烫过?”

莫溪挑眉。

“嗯。”

青鸾点头,

“花瓣和叶子都焦黄了,一碰就碎。可是花盆周围没有火源,奴婢想不明白……”

莫溪心里一动。

她想起前世,莫澜曾经用一种叫“蚀骨粉”的东西害人。

那东西无色无味,撒在植物上,会让植物迅速枯萎,看起来像是被火烧过。

撒在人的皮肤上,则会让人起红疹,溃烂,最后留疤。

难道……

“除了这盆花,最近后花园还有什么异常吗?”莫溪问。

青鸾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啊,对了,前几天柳姨娘身边的刘嬷嬷来过花园,说是要挑几盆好看的花摆在自己院里。

她看中了那盆金丝菊,但王嬷嬷说那是二小姐的,不能动,她就走了。”

柳姨娘。

莫澜的生母。

莫溪的眼神冷了下来。

“刘嬷嬷经常来花园吗?”

“不经常。”

青鸾说

“柳姨娘喜欢花,但都是让花房直接送过去,很少亲自来挑。刘嬷嬷那天来,奴婢也觉得奇怪。”

“还有呢?”

莫溪追问,

“最近府里有什么特别的事吗?特别是……关于我的及笄礼。”

青鸾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着莫溪:

“大小姐的及笄礼……奴婢听说办得很隆重,夫人……哦不,柳姨娘在亲自办。

她最近经常去库房,说是要挑最好的料子和首饰给大小姐用。”

“库房?”

莫溪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她一个姨娘,有资格进库房?”

镇国公府的库房分内外两层。

外库放的是常用度和普通物品,内库放的则是贵重物品、御赐之物和家族珍藏。

按照规矩,只有当家主母和管家才有资格进内库,姨娘只能在外库挑选东西。

“这个……奴婢不清楚。”

青鸾低下头,

“不过奴婢听其他丫鬟说,柳姨娘最近很得老爷看重,管家的事也交了一部分给她。所以……”

所以她就有了进内库的资格。

莫溪冷笑。

前世也是这样。

母亲去世后,父亲没有再娶,府里的事就交给了几个姨娘共同打理。

柳姨娘最会钻营,最得父亲欢心,渐渐就掌了权。

及笄礼的事,前世也是她一手办。

然后,莫溪就在及笄礼上“意外”毁容。

现在想来,这一切都不是意外。

柳姨娘频繁出入库房,肯定是在为莫澜的计划做准备。

她要挑最好的胭脂水粉,最好的首饰,然后在里面动手脚。

至于那盆金丝菊……

恐怕是试验。

试验那种“蚀骨粉”的效果。

莫溪闭上眼睛,脑海中迅速梳理线索。

前世及笄礼那天,她用了柳姨娘“精心准备”的胭脂。

那胭脂颜色鲜艳,香气浓郁,她当时还觉得柳姨娘用心。

可是上妆后不久,脸上就开始发痒,然后起红疹,最后溃烂流脓。

太医来看,说是用了不净的胭脂,感染了。

她当时信了。

现在想来,那胭脂里肯定掺了蚀骨粉。

而今天那盆金丝菊的枯萎方式,和蚀骨粉的效果一模一样。

所以,莫澜的计划已经开始了。

柳姨娘在为她铺路。

及笄礼上,她们要让她当众毁容,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一个毁了容的嫡女,就算出身再高贵,也不可能嫁入东宫,不可能成为太子妃。

然后,莫澜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取代她。

好算计。

真是好算计。

莫溪睁开眼睛,眼底一片冰寒。

“青鸾。”

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身边的一等丫鬟。月钱翻倍,住到听雪轩的厢房来。”

青鸾惊呆了:

“大小姐,奴婢……奴婢何德何能……”

“我说你能,你就能。”

莫溪打断她,“不过,我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青鸾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神坚定:

“大小姐请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不用你死。”

莫溪从袖袋里取出那支中空的银簪,递给青鸾,

“我要你去盯着柳姨娘身边的刘嬷嬷。特别是她经手的,要给我用的东西——胭脂、水粉、首饰、衣裳,任何一样都不能放过。”

青鸾接过银簪,仔细看了看。

簪子很普通,看不出特别之处。

“这支簪子你收好,不要让人看见。”

莫溪低声道,

“如果发现刘嬷嬷动了什么手脚,不要声张,立刻回来告诉我。”

青鸾握紧了簪子,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还有。”

莫溪看着她,

“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听雪轩的其他丫鬟。明白吗?”

“奴婢明白。”

青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奴婢的命是大小姐救的,从今往后,奴婢只效忠大小姐一人。”

莫溪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涌上一股暖意,混合着前世的痛楚,复杂难言。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青鸾的肩膀。

“去吧。先熟悉一下听雪轩的环境,晚点我再教你该怎么做。”

青鸾起身,恭敬地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

莫溪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雾已经完全散去,阳光洒满庭院,梅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斑驳摇曳。远处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

她看着手中的茶杯,茶汤清澈,倒映出她自己的脸。

十五岁的脸,稚嫩,清秀,还没有经历后来的苦难和沧桑。

但那双眼睛,已经不一样了。

不再天真,不再温软。

只有冰冷,只有决绝。

“柳姨娘,莫澜……”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刀锋般的寒意,“你们想要毁了我?”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毁了谁。”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又缓缓落下。

听雪轩的庭院里,一片寂静。

只有阳光,无声地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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