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温以宁第一次见到宋瑾深,是在她六岁那年。
温家和宋家是世交,两家的宅子只隔着一片湖。那天母亲带她去宋家做客,她跟在后头,手里攥着一颗糖,是出门前母亲塞给她的,让她见了人要有礼貌。
宋家的客厅很大,她有点害怕,躲在母亲身后,只敢探出半个脑袋。
然后她看见了他。
一个男孩子站在楼梯上,正往下走。
他比她高很多,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剪得短短的,眉眼清俊,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有点严肃。他走得很稳,不像她认识的那些男孩子,总是蹦蹦跳跳的。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她往母亲身后缩了缩。
他蹲下来。
他和她平视,伸出手,手心向上,躺着一颗糖。
“给你。”他说。
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她。
她看着那颗糖,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糖,愣了一下。
“我有。”她说,把手里的糖举起来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然后说:“我这个不一样。”
她仔细看,确实不一样。她的是水果糖,他的是巧克力,金色的包装纸,闪闪发亮。
她接过来,小声说:“谢谢哥哥。”
他的嘴角弯了弯。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后来她才知道,宋瑾深那时候九岁,已经不怎么笑了。宋家家教严,他是长子,从小被当成继承人培养,话少,表情也少。
但他对她笑了。
那天回家,母亲问她:“瑾深哥哥好不好?”
她想了想,说:“好。”
母亲问:“怎么好?”
她说:“他给我糖。”
母亲笑了。
那时候她不懂,后来才明白,宋瑾深那样的人,能让他主动给糖的,没有几个。
二
他们一起长大。
说是“一起”,其实他是大孩子,她是小孩子,多数时候是她跟在他后头跑。
她七岁那年,学骑自行车,摔破了膝盖,坐在地上哭。
他正好路过,看见她哭,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她的膝盖。
“破了。”他说。
她哭得更厉害了。
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是那种很净的白色手帕,叠得整整齐齐。他把手帕按在她膝盖上,按住,然后抬头看她。
“别哭了。”他说。
她抽抽搭搭地说:“疼。”
他说:“一会儿就不疼了。”
她问:“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摔过。”
她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哭了。
后来她才知道,他从来不哭。摔破膝盖不哭,不哭,被父亲责骂也不哭。他好像天生就不会哭。
但他会蹲下来,用净的手帕,按住她的伤口。
她十岁那年,喜欢上画画,整天抱着画板到处跑。有一天她在湖边画画,画着画着,颜料用完了。
她正发愁,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画什么?”他问。
她把画板给他看。是湖,还有湖对面的房子。
他看了一会儿,说:“不像。”
她急了:“哪里不像?”
他指着画:“房子的窗户画错了,应该是六个,你画了五个。”
她仔细数,果然是五个。
她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不服气:“那又怎么样?五个也挺好看的。”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站起来走了。
她以为他生气了。
过了几天,她收到一个包裹,打开一看,是一套颜料。很多很多颜色,比她用的那种好多了。
里面还有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字:
“六个窗户好看。”
她捧着那套颜料,笑了很久。
她十三岁那年,母亲病了,病得很重。她天天守在床边,哭得眼睛肿成核桃。
有一天晚上,她趴在床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外套。
是男生的外套,深蓝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她走出房间,看见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你怎么来了?”她问。
他站起来,看着她,说:“路过。”
她不信。宋家和温家隔着一片湖,怎么路过?
但他不说,她也不问。
那天他陪她坐了很久,什么话都没说,就是坐着。她哭,他就递手帕。她哭累了,他就递水。她睡着,他就一直坐着,坐到天亮。
母亲后来还是走了。
葬礼那天,她一个人站在角落里,不知道该什么。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她低着头,不说话。
他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我没有妈妈了。”
他说:“你还有我。”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光。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承诺。
他从来不轻易承诺什么。
但他承诺了她。
三
她十六岁那年,他十九岁。
那天是她生,他带她去湖边散步。湖还是那个湖,桥还是那座桥,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们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
“以宁。”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夕阳里,整个人被镀上一层金色,眉眼温煦,嘴角微微弯着,是她见过最好看的样子。
他说:“我们订婚吧。”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克制的光,是很深的、很热的、像是藏了很久终于藏不住的光。
“我等了很久了。”他说,“从你六岁那年,第一次见你,就等了。”
她的眼眶热了。
她想起他给她的糖,想起他按住她伤口的手帕,想起他送她的颜料,想起他在她最难的时候说“你还有我”。
她想起他每一次看她时的眼神。
原来那都是爱。
她点点头,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他笑了。
那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笑。
订婚那天,两家的长辈都很高兴。温家虽然不如从前,但有宋家这门亲事,也算是有了依靠。宋家那边更是满意,温以宁是他们看着长大的,知知底,配得上他们家的长子。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他身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在她家门口站了很久。
“进去吧。”他说。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
他忽然拉住她的手。
她回过头,看着他。
他的脸有点红,是她从没见过的样子。
“以宁,”他说,“我会对你好的。”
她笑了。
“我知道。”她说。
她真的知道。
从小到大,他一直对她好。
她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