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崇文门。
苏文勒马停在城门外的官道上,抬头望着那座灰黑色的城楼。比砚山城的城墙高出两倍不止,墙砖之间的缝隙填着铁灰色的糯米灰浆,城门洞上方嵌着一块石匾,上面是前朝首辅题的两个字——“崇文”。据说当年那位首辅题完这块匾,便被弹劾下狱,死在诏狱里。后来,匾留了下来,人没回来。
城门口排着长队,有推独轮车的商贩,有挑担子的货郎,也有乘轿的官员。守门兵丁穿着崭新的号衣,挎刀立在两侧,挨个查验路引和文书。
苏文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那份翰林院调令。石二跟在他身后,一手牵两匹马,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搭在刀柄上。那名百夫长早已在北境州府地界便折返归营,只留他们两个外乡人面对京城的第一道关卡。
守门兵丁接过调令,看到“翰林院”三个字,又抬头打量了苏文一眼。青衫半旧,风尘仆仆,不像赴任的官员,倒像个赶考的书生。
“修撰司?”兵丁翻到调令末页的印章。
“是。”
“等着。”兵丁拿着调令进了城门侧的值房,过了好一阵才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穿青袍的文吏。青袍文吏约莫三十出头,面容瘦削,颧骨很高,一双眼睛不大但目光很利。他接过调令看了两眼,又看了一眼苏文,微微一笑。
“苏文苏公子?在下修撰司孔勤,奉袁学士之命在此迎候多了。”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信息量不小。袁学士——袁魁——早在他抵达之前就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到。这不是迎候,是盯梢。苏文拱手还礼,面上不动声色,几股念头已在转瞬之间同时成形。
袁魁派人在城门守株待兔,说明调令的行程表一直在被追踪。孔勤能在这里等“多”,意味着从砚山到京城这条官道上的驿站多半有眼线。但孔勤接到的命令是“迎候”,而非“押解”,说明礼部印信和恩科考场构成了袁魁暂时不敢逾越的红线——只要苏文一是赴任修撰,袁魁便一无法将他直接下狱。
“有劳孔兄久候。”苏文答得随意,却也不急着往里走。
“不敢。袁学士吩咐,苏公子一路劳顿,先安排住下。”孔勤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翰林院后街有修撰司的官舍,虽不宽敞,胜在清静,离衙门也近。”
清静是真,离衙门近也是真。方便盯着他,也是真。苏文接过钥匙,点头致谢,表情没有任何破绽。石二在他身后牵着马,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用余光扫了一遍孔勤全身上下——布靴沾泥不多,靴底磨损也极轻,显然不是从远处赶来。此人平入值一向走崇文门,对城门口这片地界再熟悉不过,守门兵丁对他毕恭毕敬,怕是平时没少收修撰司的例钱。
出城之前黄文礼跟他说过一句话——袁魁这个人,最大的弱点不是贪,是太精细。精细到连在城门口安排一个迎候的文吏,都要选一个平时就在崇文门进出的人,免得被同僚看出破绽。
苏文领了钥匙,一路往官舍方向走去。那个空荡荡的修撰司公寓早已被洒扫净、桌角半截蜡烛都是新换的,甚至窗台上还多摆了一盆时令小菊。有人提前收拾过——而孔勤方才在城门口递钥匙时只字未提,连眼皮都没多眨。
“有意思。”他把钥匙放在桌上,轻轻按了按。
“哪里有意思?”石二不解。
“那盆小菊。”苏文推开窗户,光从街面上斜照进来,打在菊叶新沾的水珠上,“孔勤刚才本没进过官舍。他哪知道窗台上该摆什么?”
石二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那盆花,没有追问。他知道苏文不是在问他。这个房间已经被人预先布置过,来人比孔勤更清楚这间房的一切——并且刻意留下了一样东西让苏文发现。苏文伸手在花盆底下慢慢摸过,指尖触到一张叠得窄窄的纸条。纸条很薄,墨迹瘦而锋利,只有六个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恩科主考,袁魁。”
苏文将纸条折好,攥在手心。这纸条不是袁魁放的。花盆底下的纸条是另一个人送的——此人知道窗台该摆小菊,知道这间官舍今天会住进谁,也知道袁魁调来的目的和接下来最致命的一张牌。
这个人,一直在暗中观察所有局面的推演,等到最关键的时刻,才从暗处送来一句极短的提醒。而这个人绝不会是沈鹤——沈鹤不是这种绕弯子的风格。也不会是黄文礼——黄文礼的笔迹苏文认得。在京中,能事先为他收拾好官舍,又能暗示孔勤的每一个疏漏的,已经不剩几个名字了。
“石二哥,收拾完房间,出去转转。京城每条街的茶馆都进去喝一碗。聊什么都行,但有一个名字必须记住——纪昀。”
石二将刀靠在床边,应了一声,没有问为什么。
第二一早,苏文先去了礼部。不是去报到,是去递恩科报考文书。
礼部衙门在京城东边,门口排着两行队伍,一行是递报考文书的外地生员,一行是办调任手续的京官。苏文站在生员的队伍里,把手伸进怀中摸了摸礼部颁发的官印文书和那份调任副本。翰林院的调令只给了他“赴任”的身份,但真正能让他在贡院坐到考桌前的,是这纸恩科报考文书——身份核验、籍贯造册、担保人承保,缺一不可。
窗口的吏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满脸不耐烦。他接过苏文的文书翻了翻,看到“砚山县”三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砚山?北境那个砚山?不是被蛮子围了吗?”
“围了,没破。”
吏员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他逐页翻到担保人那一栏,忽然停了。栏内用端楷写着担保人的姓名、官职和在京住址,加盖了鲜红的私印。
“担保人——太常寺博士纪修远。此人是你什么人?”
苏文垂眼扫过文书上那个名字。“家父旧交。”他没有再看第二眼,但心里已经把那行地址默记了下来。那是昨晚送花盆纸条的人替他牵起的唯一一条可查的线索,现在它正以最公开也最安全的方式出现在礼部册页上。
吏员没多问,盖上核验的朱印,把回执推给他。苏文接过回执,转身出了礼部大门。秋阳正好,他站在礼部门口的石阶上摊开手心里那张被汗水洇湿的纸条,又看了一遍上面那六个字。
恩科主考,袁魁。
这是一把刀。袁魁把自己弄成恩科主考,是要在考场上正当名分地毁掉他的试卷,让他名落孙山,让他无法翻身。但他没法一手遮天——会试阅卷不是主考一人说了算,还有同考官,还有糊名誊录,还有核对朱墨卷的整套程序。袁魁要想在考场上舞弊,就必须越过这些程序。而每一个越过程序的动作,都会留下痕迹。抓得住这些痕迹,就能反戈一击。
苏文把纸条折好收回怀中。他站在礼部门口,面对满街的车马人流,忽然想起砚山围城第一天黄文礼在城楼上说过的话——阿古拉不急于强攻,他会在动手之前先找你的破绽。袁魁也一样。他会在恩科之前先找苏文的破绽。而苏文要做的,就是在袁魁找到他的破绽之前,先找到袁魁的。
石二在京城转了一整天,傍晚回到官舍时,把一壶酒和一包酱肉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床边脱了靴子,两只脚底板全是水泡。
“纪昀这个名字,俺在砚山就听过。书山典藏阁的掌院学士。但在京城茶馆里聊到他,所有人都会压低声音——五年前纪家的长子被卷入一桩翰林院贪墨案,第二年纪明章致仕归乡,刚到家就病故了。那桩贪墨案是袁魁经手办的,直接断送了纪昀的仕途前程,也死了他父亲。”
苏文给他倒了碗酒。石二端起来一口气灌了半碗:“俺今天在茶馆里蹲了大半天,没人主动提过礼部文书上那个担保人的名字。但俺在东山见过这种路数——越净的名字,背后替他背书的人越不简单。”
苏文靠在椅背上,望着桌角那盆小菊。屋内的茶香混着酱肉味,从砚山带到京城的饼早已在最后一段驿路分尽,只有包袱解开时零星几粒芝麻从布缝里洒在桌面上。窗纸在夜风中簌簌轻响,像无数只手在翻动看不见的书页。
崇祯门那位首辅死在诏狱里,匾额却留了下来。沈鹤在铁岭城门口被御史打了二十杖,杖痕消了,骨头没弯。孙夫子守阵眼时已年过七十,阵盘在口碎裂时,嘴里还在给北墙的护壁补上最后一道回纹。苏文把碗里剩的酒洒在桌角,像祭奠,也像是敬。
“明天我去书山。你继续。”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