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2章

苏文回到收容所时,石二正蹲在院子里磨第二把刀。

这把刀不是柴刀,是一柄真正的横刀——刀刃窄长,刀脊笔直,虽然刀柄上的缠绳已经磨断了,刀身也有几处锈斑,但刃口被石二磨得雪亮。水井边的磨刀石上淌着灰色的泥浆,石二的袖口卷到肘部,露出两条粗壮的前臂,每一下推拉都带着一股沉稳有力的节奏。

“哪来的?”苏文问。

“之前四海镖局的陈掌柜欠俺一条命,”石二头也不抬,“今早上俺去取了他一个旧刀匣。刀是他家镖局用不上的旧货,但俺要的消息,比刀值钱。”

他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语调不紧不慢。

“北境第三关昨夜破了。”

苏文站在门槛上,那只还没迈进去的脚悬在了半空中。片刻沉默,他跨进了院子。石二用拇指刮了刮刀刃,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把刀横在膝盖上,看了看苏文。

“第三关守将是陈泰,大炎朝在北境最能打的老将,守那座关守了十九年。总兵府三天前就连发了五道求援折子,全部石沉大海。州城按兵不动,朝廷没有回音。陈泰在城破之后没有退,带着亲兵堵在内城门口,死不后退一步。他的人头现在挂在蛮族前锋大营门口。”

“消息准吗?”

“四海镖局昨天才从北边撤下来一批运粮的趟子手,亲眼所见。”石二把磨好的刀进绑在腰间的简易刀鞘里,“蛮族前锋最快五天就能推进到砚山。”

五天。

苏文闭上眼睛,在心里飞速盘算。

砚山县城的城墙虽比青枫城高,但守军不过两千,文道修士最高战力就是沈鹤。沈鹤是君子境,同境界能以一敌百,但面对数万人规模的蛮族大军,一个人的力量终归有限。至于那个至今没有露面的黄文礼——一个知县,具体修为谁也说不清。但他能在砚山稳稳当当做这些年父母官,沈鹤那种人都对他客客气气,想必不会是区区一介凡官。

可就算黄文礼也是君子境甚至更高,两个高阶修士加两千守军,也不可能挡住蛮族的全部主力。除非援军能在五之内赶到。但第三关求援的折子石沉大海,援军会为砚山破例吗?

“我让你囤的东西怎么样了?”

“粮食囤了三天的量,再多了怕引人注意。药材最难搞,金疮药全城断货,只弄到几斤三七粉和两瓶跌打酒。”石二顿了顿,“还有一件事。俺今天在粮铺门口碰见熟人了。”

“谁?”

“当初大榆村一起逃出来的那个张老汉。他在城东投了亲戚,这两天发现了一些人。”石二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收容所里现在住的人比咱刚进城时多了不止一倍,可街上又看不到这么多进城的难民。俺让老陈帮忙查了查,那些新面孔不是难民——是周边几个镇子听到风声,拖家带口往城里搬的。砚山县最富的几个大户,已经有人在往南边运家产了。”

也就是说,消息灵通的人都在做最坏的打算。只是这些动静都被压在水面以下,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砚山县就像一口看似平静的深井,井底早已暗流翻涌。

苏文想起今天沈鹤下课后匆匆离去的身影。沈鹤教了二十年书,从来从容不迫。今天他赶时间——他赶时间去见的,多半就是黄文礼。

“石二哥,明天再去找趟陈掌柜。不问前线,就问一件事——四海镖局往年往南运货,从砚山出发走哪个渡口最快。”

石二看着苏文。这个少年的脸上异常平静,像是在布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公子,”他问,“咱要不要提前撤?”

“如果撤,必须保证带走的每一个人都能活着到达下一个安全的城池。目前在收容所里的老人和孩子占了七成,走不快,走不远。一旦出城后遇到蛮族先头部队,没有城墙保护,他们在旷野上就是靶子。先做最坏的打算,但不要自己先乱。”

石二重重点头。

苏文没有把自己心里最沉的那块石头说出来。五天。五天之后蛮族就会到。而在五天之内,他必须解决一个更紧迫的问题——向沈鹤证明自己不是第二个孟轲。否则,就算蛮族没有到,沈鹤也不会让他活着离开砚山。

第二天县学没课。

苏文用了一整天泡在县学藏书阁。赵小七给他引的路——县学藏书阁对外人需要沈教谕手批,但赵小七掌管钥匙。他的原话是“沈教谕只是说外人要手批,苏公子现在是县学旁听生,不算外人”。这话的逻辑歪得理直气壮,苏文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赵小七只是推了推眼镜,一脸无辜。

藏书阁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藏在书院最深处的一排老松后面。底层的书架上大多是科举策论和经义注解,被历届学子翻得起了毛边。苏文略过底层,径直上了二楼。二楼不大,东西两面墙各立着一排书架,架上不是印刷的刻本,而是一个个竹编的书函,函脊上贴着褪色的标签,墨迹大多已经斑驳难辨。

他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一个标签上写着“异象考”的旧函。函里装的是一叠手抄的册子,纸张泛黄发脆,边缘卷曲,有些页面上还有水渍晕染的痕迹。翻开第一页,是一篇署名“常明”的序——常明是沈鹤的字。

这本册子是沈鹤亲手编纂的。

苏文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沈鹤花了二十年时间,搜集了大炎王朝境内所有被定性为“异端邪说”的案例。每一则都记录得极尽详尽:时间、地点、当事人、引动的异象类型、最终定罪的依据、当事人的结局。页边密密麻麻都是沈鹤的批注,字迹由工整渐趋潦草,墨色深浅不一,看得出是断断续续写了十几年。

他翻到关于铁岭县和孟轲的那一章。整整十七页,是所有案例中最长的。沈鹤把当年他能找到的所有细节都复原了——孟轲的身世、师承、文风特征、那篇《铁岭赋》的完整原文,甚至包括他在铁岭城头布置的祭坛方位图和当时在场的证人名单。

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墨迹比周围的字都新,大概是不久前才加上去的:

“祭文引动之文气无色透明,不在五色文气之列。翰林院定性为‘域外邪力’,但一直无人能说出此力来自何处。有传闻孟轲家中藏有某种典籍残片,抄没入京后不知所终。若此物尚存,当在翰林院内库。”

无色透明。不在五色之列。

苏文的手指停在这几个字上。这就是孟轲真正的罪名——不是他引动了天地异象,而是他引动的力量无法被这个世界的任何一套标准解释。跟他的祭文一模一样。而这两者之间的共同点,显然又指向了那本来自“书山禁区”、被翰林院收走后就再无声息的神秘典籍。

他继续往下翻。册子的最后一章不是案例,而是一篇沈鹤自己写的按语。按语的最后一段话,字迹异常用力,几乎透到了纸背:

“圣道正统,以五色文气为准。然则,设若有力量不在五色之中,却不违天地之理、不害万物之生,则此力量究竟是不正,还是‘尚未被认可为正’?孟轲之死,死于朝堂之争,非死于天道之谴。二十年矣,此问无人能答。今有青枫城异象再现,魂光一万三千余道升空。若作祟者为邪,则此祭文何以安魂?若安魂者为正,则当年孟轲之人,当何以自处?”

苏文合上册子,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难以言说的震颤。

二十年来,沈鹤一直在等第二个孟轲出现。不是为了揭发他,而是为了给第一个孟轲翻案。从苏文走进砚山县城的那一刻起,沈鹤就知道他可能是什么人。他在城门口探查苏文的文宫,不是为了找证据定罪,而是在确认一件事——这个少年是不是跟孟轲一样,拥有那种无色透明、不属于五色体系的力量。而当他的神念只触碰到苏文刻意展示的表层废墟时,他显然没有完全信。

所以他不让苏文走。不是因为怀疑,是因为他想保护他。就像当年没能在铁岭城门口拦住那些来拿人的御史一样。

苏文把册子放回原处。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夕阳透过老松的枝叶在楼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站在窗口往下看,县学的中庭里空无一人,只有赵小七蹲在石阶上喂猫——一只橘色的狸花猫正埋头在一个缺了口的碗里吃东西,尾巴竖得高高的,一脸饕足。

苏文走下楼梯时,赵小七抬头看了他一眼。

“看完了?”

“看完了。”

“看出什么了?”

苏文没有回答。他站在藏书阁门前的台阶上,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沈教谕要找的东西,不在翰林院内库。”

赵小七推了推眼镜:“那在哪里?”

苏文没有回答,走下台阶,走出了书院的大门。

这一夜,他没有回房睡觉。

苏文裹着一床旧毯子坐在收容所正堂的门槛上,把白天在藏书阁里读到的东西从头到尾重新捋了一遍。沈鹤的二十年调查,孟轲的无色文气,翰林院收走的神秘典籍残片,“图书馆之力”这个从赵小七口中说出的关键词——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脉络:他不是第一个带着另一个世界的文明来到这片天地的人。五十二年前,有一个叫孟轲的年轻人做了和他同样的事。

而孟轲死了。死在没有功名。

那本册子里夹着一页未装订的散页,不知是沈鹤何时塞进去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科恩科,提至下月。”

苏文透过门框望向夜空。

下月。蛮族五天后到城下。时间不对等——蛮族不会等他考完恩科再攻城。他必须在五天之内,先活过战争,再赶上恩科。两条路缺一不可。

他忽然想起那个一直没露面的人——知县黄文礼。这个人在砚山做了六年知县,在沈鹤和周师爷这群聪明人中间稳坐正堂,从不亲自下场,却让每个人都按着他的棋路走。他不可能不知道孟轲案,不可能不知道沈鹤这二十年一直在什么。但他选择沉默。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苏文忽然很想见见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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