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你知道那天在鱼塘边上,我本来想跟你说啥吗?”
我爸看着我,“我想跟你说,咱家斗不过他们。当年他爸占咱家晒谷场,你爷爷告了一年,没告赢。”
“他们家有人在镇上,咱们告不动。”
我爸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爷爷那个人,一辈子硬气。修水库的时候,二百斤的石头,别人两个人抬,他一个人扛。腿就是那时候压坏的。”
“后来腿坏了,他还是硬气。就为了晒谷场缺的那个角,他拖着一条废腿,村里不行去镇上,镇上不行去县里。骑个自行车,一条腿使不上劲,全靠另一条腿蹬。”
“冬天路滑,摔在雪地里,躺了半个小时才被人看见。”
我爸端起酒杯,仰头全灌进去,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
“就为了六尺地。”他伸出手指头,在我面前比了比,“你爷爷跑了一年。”
“他走的时候,把我叫到床前说,晒谷场那个角,咱家没要回来,你记着。”
我爸抹了一把脸,“我记了三十年。三十年,我啥也没。我不是忘了,我是没本事。你爷爷跑了一年没要回来的东西,我不知道怎么要。”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通红。
“你比你爸有本事,比你爷爷有本事。”
我妈在旁边,转过身去,肩膀在抖。
我端起酒杯,跟我爸碰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一口了。
那杯酒很辣,辣得我眼眶也热了。
我想起我爷爷。
小时候,他最爱带我去晒谷场。
夏天傍晚,他搬个小马扎坐在晒谷场边上,让我坐他腿上,给我指天上的星星。
他说,周扬,你看那颗最亮的,叫北斗星。以后你在外头迷路了,就找它。
后来我上学了,每次考试考好了,他就高兴,从兜里摸出两颗糖,说,我孙子有出息,比爷爷强。
他走的那年冬天,我上初二。
我爸把我从学校叫回来,我站在他床前,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就看着我,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他的手指冰凉,全是骨头。
我知道他有话要说。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现在我懂了。
那杯酒喝完,我把杯子放下,站起来。
“爸。”
他抬起头。
“晒谷场那个角,我会要回来。”
我爸愣了一下。
我没再解释,转身走进屋里,一晚上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城。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路过郭全有家。
他家窗户关得紧紧的,院子里没人。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踩下油门。
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王哥,是我,周扬。”
电话那头是我在县城认识的,一个做有机肥生意的朋友。
“你上次跟我说那个粪肥发酵的,手续好办吗?”
王哥笑了:“你想?”
我说:“我想票大的。”
王哥的有机肥厂在城东,我去的时候,他正在车间里盯着工人装车。
看见我,他摘了手套,拍了拍我肩膀:“周扬,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说:“王哥,我想在你这边待几天,学学。”
他愣了一下:“学啥?”
“学怎么做有机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