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全有急了:“那他这沟也不能冲着我家鱼塘挖啊!”
老赵合上文件夹:“你要觉得有问题,去法院。我们这只有执法的权限,没有判案的权限。”
老赵走了。
郭全有站在他家鱼塘边上,看着粪水一股一股往他家鱼塘里灌,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苍蝇。
塘里的水没两天就变了色,黄中带绿,太阳一晒,冒出一层细密的泡沫。
去年放的那批鲫鱼苗,大的小的全翻了肚,白花花漂了一层。
他老婆天天蹲在鱼塘边上骂,从早上骂到天黑。
郭全有扛不住了。
隔天一早,他叫了两个人,拉了几车土,把粪坑填了。
他以为这事就完了。
填粪坑那天,他站在土坎上,特意朝我家鱼塘这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我把粪坑填了,看你那条沟还能引什么。
他不知道,老丁挖沟的时候,在沟底埋了一暗管。
暗管的一头接在土坎下面的渗水层,另一头直通郭全有家的鱼塘进水口。
粪坑虽然填了,但土坎下面那一整片地,已经被粪水泡透了。
那几天下了一场雨,雨水渗进那片地,带着残余的粪水,顺着暗管,照样往郭全有家鱼塘里淌。
不是粪水了,是粪水稀释版。
但鱼闻着味就翻。
郭全有发现的时候,塘面上又浮了一层死鱼。新放的鱼苗,没撑过三天。
他蹲在鱼塘边,看着那股黄汤子从暗管口咕嘟咕嘟往外冒,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闷了一棍。
他开始往镇上跑。
一趟,两趟,三趟。
每次回来,脸都比去的时候黑一层。
村部老陈有回在村口碰见他,他正从镇上回来,骑个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沓材料。
老陈问他啥去,他说告状去。
老陈后来跟我爸喝酒的时候说,郭全有在镇上信访办拍桌子,说我家挖沟是恶意报复。
人家问他,沟在谁家地里?
人家又问,水是自己流的还是抽的?
他答不出来。
郭全有又去找环保所的老赵。
老赵来看了,拿图纸对了半天,说:“暗管埋在人自家地里,又没通到你家鱼塘里。水是地下渗水,属于自然流向。你要是觉得有问题,自己把塘底垫高,或者把进水口堵了。”
郭全有回去真把进水口堵了。
拿蛇皮袋装了土,塞得严严实实。
第二天又下雨。
雨水渗进土坎下面那片地,带着粪水从塘壁和塘底往塘里渗。
堵了进水口也没用,水不从口进,从泥里渗。
郭全有蹲在塘埂上,看着塘里的水一寸一寸往上涨,颜色一寸一寸变黄。
堵不住的。
他老婆站在他旁边,看着黄汤子从塘壁往外冒,又看看水面上浮着的死鱼,蹲下去,哭了。那天晚上,我爸破天荒地开了一瓶酒。
他端起来,没跟我碰,自己先闷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在抖。
“周扬。”他叫我。
“今天郭全有站在咱家门口,那个脸——”
我爸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看见没有?他那个脸,跟吃了苍蝇似的。”
“他爸当年占咱家晒谷场的时候,脸上可不是这个表情。那时候他爸笑,他爸站在猪圈后面笑,说你爷爷跑断腿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