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庵里来了个逃难的男人。
林昭棠正在空地上帮阿蘅晒药材,看见山门口走进来一个人。那男人四十来岁,浑身是伤,走路一瘸一拐,脸上全是血痂。他一进门就跪下去,趴在地上,起不来。
几个姐妹围过去,想扶他起来,又犹豫着不敢碰——庵里很少来男人。
阿秀跑去叫莲心。莲心出来看了一眼,说:“抬进去。”
那男人被抬进一间空屋。林昭棠跟进去,站在旁边看。
阿秀端来热水,给那男人擦脸。脸上的血擦净了,露出一张黝黑的脸,满是皱纹,颧骨突出,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饱的样子。他身上有刀伤,有三四处,有的深可见骨,有的已经化脓,散发着恶臭。
“怎么回事?”莲心问。
那男人睁开眼睛,看着莲心,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我……我是山下赵家村的。散兵……散兵来了……”
莲心问:“散兵劫村?”
那男人摇摇头,眼泪流下来。
“不是散兵……是官……官军……”
屋里安静了。
那男人断断续续说出原委。
三天前,一队官军经过他们村。说是剿匪,要村里出粮草。村长把粮凑齐了,他们不要,说要钱。村里把仅有的钱凑出来,他们还说不够。后来他们自己动手,挨家挨户搜,把能拿的都拿走了。
“我媳妇拦着他们,不让进屋。”那男人说,声音抖得厉害,“他们……他们把我媳妇按在地上,当着我的面……我儿子才七岁,冲上去咬他们,被一刀砍了……”
他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林昭棠站在那儿,手攥紧了。
旁边有人小声说:“官军也这种事?”
“官军比散兵还狠。散兵抢了就跑,官军抢了还说你欠他们的。”
“这世道,哪有王法……”
那男人哭完了,继续说:“我跑出来,想找地方告状。跑到县里,县官不见我。跑到府里,府官说我诬陷官军,把我打了一顿。我没地方去,听人说山上有座庵,就爬上来了……”
莲心问:“你要我们帮你什么?”
那男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想报仇。”他说,“我儿子死了,我媳妇疯了。我一个人,活着也没意思。你们能帮我报仇吗?”
莲心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你在这儿住几天,养养伤。其他的,以后再说。”
那男人点点头,又趴下去,起不来。
—
那天晚上,林昭棠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想着那个男人的话。想着他说“我媳妇被按在地上”时的眼神。想着他说“我儿子被一刀砍了”时的哭声。
她见过散兵人。见过流民吃人。见过卖儿卖女。见过扔老娘。
但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官军也可以这样。
那些穿着官服的人,那些代表朝廷的人,那些本该保护百姓的人,也可以比土匪更狠。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父亲说,乱世里,谁也护不了谁。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护不了。谁都护不了。
—
第二天,莲心来了。
她站在那男人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转身问阿秀:“那个村叫什么?那队官军是谁的兵?”
阿秀说:“赵家村。听说是相州那边的兵,剿匪路过。”
莲心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走了。
林昭棠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不知道莲心要做什么,但她知道,那队官军,怕是有人要倒霉了。
—
五天后,消息传来。
那队官军,全军覆没。
林昭棠是听阿秀说的。阿秀说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痛快的神情。
“莲心姐让人摸到他们营地里,在水里下了毒。一百多号人,死了一大半,活着的也废了。”
林昭棠愣住了。
阿秀继续说:“听说领头的那个将官,死得最惨。七窍流血,眼睛瞪得老大。活该。”
林昭棠没说话。
她想起那个男人的脸。想起他说“我儿子被一刀砍了”时的哭声。那些官军死了,他儿子能活过来吗?不能。但他心里,也许会好受一点。
也许吧。
—
那天下午,消息传到那男人耳朵里。
他坐在床上,听完阿秀说的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昭棠。
“那些官军,死了?”
林昭棠点点头。
那男人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开始哭。
林昭棠不知道他在哭什么。是高兴?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
那男人哭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我儿子……能瞑目了。”
林昭棠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男人忽然问:“姑娘,你们这儿,收男的吗?”
林昭棠愣住了。
那男人说:“我没地方去了。我媳妇疯了,被娘家接走了。我一个人,活着也没意思。你们要是收,我就留下。什么都行。”
林昭棠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一个姐妹小声说:“庵里不收男的。”
那男人低下头,不说话了。
—
那天晚上,林昭棠去了净真那里。
净真正在灯下看一卷经书。看见她进来,净真抬起头。
“怎么了?”
林昭棠在她旁边坐下,把山下的事说了。
说完,她看着净真,问:“师太,那些官军该死吗?”
净真点点头:“该死。”
“那他们死了,那个男人的儿子能活过来吗?”
净真摇摇头。
林昭棠说:“那个男人想留下。他想在庵里活。可庵里不收男的。他怎么办?”
净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柔和的东西。
“你觉得他该怎么办?”
林昭棠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他什么都没了。儿子死了,媳妇疯了,家没了。他活着,就剩一个人。一个人,怎么活?”
净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记住他。”
林昭棠看着她。
净真说:“记住他的脸,记住他的眼泪,记住他问‘能留下吗’时的眼神。以后,你建一个地方,让这样的人也能留下。”
林昭棠愣住了。
“我?我能建起来吗?”
净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林昭棠低下头,想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净真。
“师太,您说的那个地方,什么样?”
净真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我想,那个地方,不分男女,不问来路。只要不害人,就能留下。一起种地,一起织布,一起过子。谁老了,有人养;谁病了,有人治;谁死了,有人埋。”
林昭棠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地方,存在吗?
净真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眼睛里还有光。”净真说,“那就是建那个地方的东西。”
林昭棠不懂。
净真说:“光没了,人就没了。光还在,就还有可能。”
林昭棠看着她,看着那双浑浊却清澈的眼睛。
“师太,您的光还在吗?”
净真点点头。
“在。只是快灭了。”
林昭棠心里一紧。
净真说:“所以你得快点。”
—
那天夜里,林昭棠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她想着那个男人的脸。想着净真说的那个地方。想着那句“光还在,就还有可能”。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建起来。
但她知道,她会记住。
记住那个男人,记住那些官军,记住净真的话。
一直记住。
—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