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主角是陈渡的这部精彩小说《时间倒流的眼泪》是由著名作家一叶昭昭倾力创作的一部都市日常类型文学著作,处于连载状态更新到100737字,绝对值得一看,喜欢看都市日常小说的书友们千万不要错过这部精彩作品。
时间倒流的眼泪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初二那年秋天,中药的味道变成了陈渡生活里的钟。每天早上五点半,砂锅盖子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的声音会准时响起,像一只很小很小的木鱼,从厨房一路敲进阳台隔间。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条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不用看钟就知道,周兰已经起来了。
他躺在床上没有动。不是困,是想让那股味道在他鼻腔里多停一会儿。刚开始他觉得中药是苦的,后来觉得是涩的,再后来他尝不出苦也尝不出涩了,只剩下一种很深的、像被雨水泡了很久的木头那种味道。他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但那味道在,他就知道一切还和昨天一样。
厨房里周兰把砂锅从灶台上端下来。药渣沥进水池的声音,药汤倒进搪瓷碗的声音,碗底磕在灶台沿上的声音——这些声音顺序从来没变过。陈国栋出院快两年了,周兰每天熬两遍药,七百多天,一次都没有错乱过。
陈渡从床上爬起来。阳台的窗户上结了一层很薄的水雾,他用手指划了一道,划痕那一块玻璃变透明了,能看见对面的围墙。那只野猫蹲在墙头上,背上的毛被晨光照成一小片灰黄色。它现在每天都在那里,大婶说它把围墙当家了。她在墙下面放了一个纸箱子,里面铺着旧衣服,猫有时候睡在箱子里,有时候蹲在墙头上。它看见陈渡的窗户亮了,耳朵动了一下,没有走。
他走出阳台的时候周兰正把药碗端进卧室。她从他身边经过,碗里褐色的药汤微微晃着,热气从碗沿上升起来,把她半张脸罩住了。她走得很慢,步子很小,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陈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后面,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陈国栋的咳嗽声从门缝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裂。
陈穗从厨房里端出两碗粥。她右手端着碗,手指微微蜷着,碗在她手里有一点晃。她把碗放在桌上,粥从碗沿上荡出来一小滴,落在桌面上。她用左手抽了一张纸巾把那一小滴粥擦掉了,动作很小,很快。“姐现在能端碗了。就是还不太稳。”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里。“医生说多练练就好了。”
陈渡坐下来喝粥。粥是绿豆的,周兰半夜起来熬的。绿豆煮开了花,豆瓣从皮里翻出来,汤变成了很淡很淡的绿色。他喝了一口,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周兰每天把粥盛好了晾着,等他起来的时候温度正好。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掐准时间的——也许是一遍一遍地试,也许是试了两年,试出来了。
陈穗坐在他对面,左手握着勺子。她喝粥的时候把头低得很低,勺子从碗沿上舀起来,送到嘴边,腮帮子动一下。她的右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节上有一道刚长好的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像冬天河面上化掉又冻住的那层薄冰。
“姐,你的手还疼不疼。”
陈穗把勺子放下。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条最长的掌纹从虎口一直通到手腕,中间断过又重新接上了。接上的地方有一道很细的疤。“不疼了。就是使不上劲。医生说要慢慢来。”她把右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姐以前在厂里,那个四川大姐,她右手也使不上劲。不是伤了,是冻的。车间里冬天没有暖气,手冻得握不住梭子。她就用左手。练了好多年,左手比右手还利索。她说人就是这样,哪条路走不通了,就换一条。换一条,也能走到。”
卧室里传来搪瓷碗放在床头柜上的声音,很轻。然后拐杖点在瓷砖地上,笃,笃,笃,从床边移到门口。门拉开了,陈国栋拄着拐杖站在门框里。他的腿比上个月瘦了一圈,裤管空出一截,被晨风吹得一晃一晃的。他看了陈渡一眼。
“上学了。”
“嗯。”
“好好念书。”
他拄着拐杖转过身,走回床边。拐杖点在瓷砖地上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慢了一点。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陈渡把碗里的粥喝完。碗底剩着几粒绿豆,他用勺子舀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绿豆煮得很烂,一嚼就化了。他把碗筷收进厨房,周兰正站在水池边,手放在水龙头上,没有拧开。她看见陈渡进来,手从水龙头上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爸今天腿不那么疼了。早上多喝了半碗药。”
陈渡把碗放进水池里。周兰拧开水龙头,水冲在碗壁上发出很响的声音。她低着头洗碗,背影在窗户透进来的晨光里变成一小片暗暗的灰。
“妈,我走了。”
“路上小心。”
他走出楼道的时候,晨光已经把整条巷子照成了灰白色。卖煎饼的大婶刚把推车停稳,铁板上还没烧热。她看见陈渡,笑了一下。
“今天比昨天早。”
“嗯。”
他摸出那个五毛硬币。大婶接过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开始和面。面团在铁板上摊开,边缘翘起来,她打了个鸡蛋上去,蛋液在热油里迅速凝固,她用铲尖把蛋黄戳破,让蛋液均匀地铺开。
“你妈这几天脸色不好。是不是你爸的腿又疼了。”
陈渡没有说话。大婶把煎饼翻了个面,刷上酱,撒上葱花。酱汁在热饼上冒着细密的气泡,香味飘起来,混进晨雾里。
“你妈不容易。你爸摔伤那年,她每天下了班就往医院跑,超市的工服都来不及换。有一回她在医院走廊里站着就睡着了,护士把她叫醒,她第一句话是‘药熬好了没有’。”大婶把煎饼卷好套上纸袋递过来。“她熬了两年了。两年,七百多天。不容易。”
陈渡接过纸袋,纸袋烫得他换了一只手。他低头咬了一口,煎饼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他把那口煎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兰站在楼道口,超市红马甲已经穿好了,后背上“惠民超市”四个字在晨光里变成一小片褪色的红。她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晨光把她的头发照成一小片银白色——不是一整片,是一一的,藏在黑发中间。陈渡记得,父亲摔伤之前她头上没有这些白的。它们是一一长出来的,每一他都记得是什么时候。第一是父亲出院那天,第二是陈穗去南方那天,第三是上个月交完学费那天。后面的他没有再数了。数不过来了。
他转过身朝学校走去。身后传来大婶的铲子在铁板上刮过,中药的味道从楼道的缝隙里渗出来,周兰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着,一级,一级。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