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端详他良久,忽叹:“眉眼确有荣国公当年风范。”
这孩子相貌英挺,倒也配得起他那孙女。
“平可读兵书?”
太上皇又问。
“读那劳什子作甚?”
贾硅拧眉,嫌恶之情溢于言表。
正经打仗谁拘泥纸上阵法?
席间众臣面面相觑。
太上皇何以问痴儿兵书之事?
“若不征战,平做些什么?”
“练士卒,进食就寝。”
贾硅觉察那道目光透着古怪,“闷了便与亲兵过招。”
太上皇与元康帝对视一瞬,眼底浮起满意之色。
绣衣卫早呈过密报:此子不涉秦楼楚馆,待下属宽厚,较先前考量的贾蓉强出许多。
“朕为你择一门亲事,如何?”
“不妥。”
贾硅斩钉截铁摇头。
他既决意效忠当今天子,便不能教这退居幕后的老者搅乱棋局。
【叮!宿主回绝赐婚,获赠力量果实一枚!】
牛继宗双膝一软,险些瘫跪在地。
宫宴的烛火在琉璃盏里摇晃,将人影拉得细长。
太上皇离席时袍角带起的风,让近处的灯焰齐齐矮了一截。
没人敢出声,只余下酒液在杯中轻颤的微响。
一道道目光黏在那位新晋侯爵的脊背上,像在打量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
牛继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抢步出列的动作太快,险些带倒身后的矮几。”臣……代贾硅领旨。”
声音绷得发紧,字字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他不敢看御座上的老人,只盯着自己靴尖前三分地面。
座上传来一声短促的笑,听不出喜怒。”甚好。”
太上皇起身,两名内侍无声趋前搀扶。
老人的目光掠过贾硅低垂的头顶,停留了短短一瞬,便转向殿外沉沉的夜色。”朕倦了。
余下的事,皇帝处置罢。”
那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殿内凝冻的空气才仿佛裂开一道细缝。
细微的吐气声、衣袖摩擦声、杯盏轻碰声,窸窸窣窣地浮起来。
许多人交换着眼色,用眉毛和嘴角传递着难以言说的意味——惊诧,怜悯,或是一丝幸灾乐祸的凉意。
一个侯爵的尊位固然耀眼,可接了那样一桩婚事,究竟是福是祸,只怕难说得很。
御座另一侧,元康帝脸上的笑意深了些。
他抬手,侍立一旁的夏守忠便躬身捧出一卷明黄。
丝绸展开的窸窣声吸走了所有杂音。
“贾硅,近前听宣。”
衣袍窸窣,满殿之人如被风吹倒的芦苇般伏下身去。
贾硅走到御阶下,单膝触地,甲胄的金属部件发出沉闷的叩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忠勇伯贾硅,临阵摧锋,克建殊勋……晋一等忠勇侯,赐金帛府邸,钦此。”
夏守忠拖着尾音念完,双手将圣旨递过。
他的笑容妥帖得像面具,每一道皱纹都摆在恰当的位置。”侯爷,请接旨吧。”
贾硅伸手接过那卷沉重的丝绸。
丝帛冰凉,隐隐能摸出上面凹凸的绣纹。”臣,谢陛下隆恩。”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殿内一片寂静。
“望卿不负朕心。”
元康帝温声道,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往后,该为谁效力,该听谁的令,心里须有杆秤。”
贾硅抬起头,盔檐下的眼睛映着跳动的烛光。”陛下放心。”
他拍了拍前的护心镜,金属发出砰砰的闷响,“往后您指哪儿,臣就打哪儿。
便是指向……”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太上皇离去的方向,“……任是谁,臣这刀也不会钝。”
角落里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牛继宗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手指死死抠住掌心。
元康帝的笑意凝了凝,随即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浑话。”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的斥责,“此等言语,再不可出口。
若再犯,朕便真让你尝尝廷杖的滋味。”
这话说得不重,却让几名已经迈出半步的御史僵在原地,互相对视一眼,又默默退了回去。
牛继宗只觉得喉咙发。
他悄悄挪了挪脚,试图离那胆大包天的人远些。
这时殿外又响起脚步声,太上皇身边的总管太监捧着一卷相似的明黄走了进来。
“侯爷,”
老太监的笑容客气而疏离,“皇爷吩咐,这道旨意不必当庭宣读了。
请牛伯爷代为收着,送回府上即可。”
牛继宗如蒙大赦,几乎是扑过去双手接过。”是是是,戴公公放心,下官一定妥帖送到。”
他将圣旨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烫手的炭,又像护着一碰即碎的琉璃。
贾硅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殿内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丝竹声隐隐从远处飘来,宫人们端着新肴鱼贯而入。
只是这宴饮的滋味,落在不同人嘴里,已是天差地别。
宫门在身后沉重合拢,将那片煌煌灯火与压抑的香气关在了里头。
牛继宗站在夜风里,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这才觉得僵硬的肩膀松了下来。
“硅哥儿,”
他转身,脸上堆起有些尴尬的笑,“我送你回府?”
贾硅正仰头看着天上稀疏的星子,闻言转过头。”世叔有话不妨直说。”
牛继宗搓了搓手,夜露沾湿的袖口有些凉意。”三后……大朝会,”
他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吐得艰难,“若……若有什么 ,贤侄能否……为世叔说一两句公道话?”
“ ?”
贾硅挑眉。
“出征时兵部录在册的,是十二万人。”
牛继宗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融进风声里,“可我带回来的,只有四万。
那八万的窟窿……总得有人担着。”
他眼里布满血丝,不知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有些事,我不能说,说了便是与满朝勋贵为敌。
如今……如今能指望的,也只有你了。”
贾硅沉默了片刻。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空洞地响了两下。”知道了。”
他点点头,甲胄随着动作发出轻响,“到时我会开口。”
牛继宗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去。”……多谢。”
夜色浓重,将两人的身影吞没。
宫墙的阴影拖得很长,像一道深深的墨迹,划开了这座皇城的繁华与暗流。
牛继宗目送那道身影走远,这才收回视线。
他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已是一片湿冷。
方才在宫门前那句承诺,此刻仍在耳畔嗡嗡作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尘土的靴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再言语,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街巷另一头,荣国府门前的石狮子旁,已聚拢了一片人影。
贾赦站在最前头,不时踮脚张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身后,贾政面色沉静,目光却频频扫向身侧——那里站着个穿锦袍的少年,正百无聊赖地用鞋尖碾着地上的碎石子,嘴唇抿成一条向下弯的弧线。
“来了。”
不知谁低低说了一声。
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像钝刀刮过青石板。
二十余骑玄甲护卫簇拥着一人转出街角,铁甲映着午后偏斜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马背上那人并未着官服,只一身半旧戎装,肩甲处凝着几片深褐色的污渍。
他单手控缰,另一只手随意搭在鞍前,指节间卷着一轴明黄。
人群静了一瞬。
几个站得近的族人下意识后退,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窸窣声响。
那碾石子的少年猛地僵住,脸色倏地褪尽血色,膝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风从街那头灌过来,带着铁锈与汗渍混杂的气味,还有某种更深邃的、令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诸位在此迎鬼?”
马背上的人勒住缰绳,声音不高,却让所有细碎动静戛然而止。
他翻身下马,铁靴落地时“咚”
地一响。
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最后停在贾赦脸上。
“可算回来了!”
贾赦抢上前两步,手臂抬起似要揽过去,却在半空顿住——他看清了对方护心镜边缘那抹已涸的暗红。
那只手在空中尴尬地划了道弧,最终落在自己衣襟上,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
旁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贾政移开视线,转而注意到对方手中那两卷绢帛:“这是……”
“太上皇体恤。”
戎装青年将其中一卷随手递出,唇角弯了弯,“瞧我独来独往,赏了门亲事。”
【叮!宿主成功触发家族情绪波动,奖励已发放至预设坐标。】
贾赦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周遭几个族老面面相觑,脸色青白交错,像生生咽下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街边围观的百姓中传来压抑的嗤笑,有人慌忙用袖子掩住嘴,肩膀却止不住地耸动。
“先进府,先进府。”
贾赦一把攥住青年手腕,几乎是拖着他穿过门洞。
脚步声在回廊间急促回荡,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处垂花门前。
尚未踏入,便能听见里头窸窣的衣裙摩擦声、压低的交谈,还有几道好奇的视线从门缝里漏出来。
帘子掀开的刹那,一道鹅黄身影直扑过来。
贾硅——此刻他已卸去铁盔,露出被汗水浸湿的额发——身体先于意识后撤半步,又在看清来人面容时稳住。
少女整张脸埋进他前甲胄,肩膀微微发抖。
他迟疑片刻,抬起的手掌落在她背上,力道很轻地拍了拍。
“从前不爱哭的。”
他说。
怀里的人猛地抬头,鼻尖通红,眼眶里还蓄着水光,却硬生生憋回一声抽噎。
这个动作让她鼻腔里冒出个小小的气泡,在寂静的厅堂里“噗”
地破开。
低低的笑声从四面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