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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开窖。”

他背对着儿子说,“取那坛埋了二十年的梨花白。”

荣庆堂里满是甜腻的果香。

史湘云被接进府不过半个时辰,已和王熙凤追闹着绕了三圈桌椅。

黛玉用帕子掩着嘴角,目光却飘向窗棂外。

那里有几只雀儿在枯枝上跳,忽而又扑棱棱全飞走了。

“林妹妹瞧见了没?”

王熙凤边躲边笑,发髻上的金步摇乱颤,“我说什么来着?这丫头一急,连‘爱’和‘二’字都咬不清了!”

湘云扑上去挠她腰侧,两人笑作一团。

贾母歪在软榻上,皱纹里都漾开笑意。

连素眉目不动的王夫人与李纨,也微微弯了眼角。

只有宝玉挨着湘云坐过的绣墩,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垫子上的缠枝莲纹。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重又闷。

笑声被脚步声切断了。

赖大几乎是跌进来的。

他额头上全是汗,衣领湿了一片,膝盖着地时发出沉闷的“咚”

声。”老太太——”

声音劈了岔,“硅三爷……辽东……后金十万兵马全溃了!大汗和两个皇子都被斩于马下!陛下亲口赐了一等侯!”

一屋子人像被冻住了。

迎春手里的松子糖掉在裙摆上,滚进阴影里。

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个瘦高的少年蹲在她小厨房门槛上,眼巴巴望着蒸笼里冒热气的桂花糕。

她分了他两块,他咧嘴笑时沾了满嘴糖屑。

“十九岁……”

贾母喃喃道,手指捻着佛珠,越捻越快,“不到十九岁的侯爷。”

王夫人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我兄长呢?”

她声音尖得发颤,“王子腾何在?他可是京营节度使——难道功劳还比不上一个……”

话卡在喉咙里。

她看见贾母转过脸来。

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浑浊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像深井里浮起的两点寒星。

“赖大。”

贾母开口,每个字都沉甸甸砸在地上,“传我的话:从今起,府中上下若再有人敢说硅哥儿半句糊涂话——”

她顿了顿,佛珠“啪”

地拍在案几上,“直接捆了,发卖到关外煤窑去。”

夜风穿过回廊,把远处酒宴上的喧闹撕成碎片。

东跨院书房里,贾赦已喝得眼眶发红。

他举着酒杯对着虚空敬了敬,酒液洒了一半。

“父亲当年总骂我废物。”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说,舌头有点打结,“现在呢?我的儿子……我的骨血……要住进国公规制的宅子了。”

贾琏又给他斟满,自己却只抿了一口。

他听见更漏的声音,一滴,又一滴,像在数着什么。

窗纸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接着是压低嗓音的交谈,混在风里听不真切。

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王子腾……京营……必须弄下来……”

贾琏的手顿了顿。

酒坛倾斜,清亮的液体注入杯中,映出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贾家如今全指着贾硅支撑门庭。

“明白了,老夫人。”

赖大心头猛地一颤。

他已记不清有多少年未曾见过老太太眼中透出这般凛冽的寒意了。

宝玉、三位姑娘并黛玉都怔怔望着上首那位老人。

这还是往那位慈眉善目的老祖宗么?邢夫人更是睁圆了眼睛——自她嫁入这府中,何曾见过婆婆露出这般神色。

连素来沉稳的王夫人也有一瞬的失神。

“你们也都记着,”

老太太的目光转向王夫人,“硅哥儿如今身份不比从前了。”

“是。”

众人齐声应道。

“再有,往二丫头屋里添几个使唤人。”

贾母的视线落在王熙凤身上。

王熙凤忙点头应下,心底却翻涌起对迎春的艳羡——不过是因着与贾硅亲近些,便得了这般照拂。

此刻王夫人忽然想起兄长王子腾先前的嘱托。

“老太太,硅哥儿眼看便要回京了。

他年岁也到了,恰巧我娘家有个侄女,今年十六……”

她将那王家女儿夸得宛若天仙临凡。

“且等硅哥儿回来再议。”

贾母并未立刻应承。

荣国府里已有了两位王家嫁来的媳妇,若再让贾硅娶个王家女,往后这府里究竟该姓什么?况且贾硅情形特殊,自小不同常人,若娶进个心思活络的,只怕反被算计了去。

老太太暗忖,这孙媳妇的人选,须得仔细掂量。

“是。”

王夫人面上仍带着笑,缓缓坐了回去。

邢夫人却憋着满腹不快——她才是贾硅名分上的母亲,这婚事理当由她心才是!

关外苦寒之地。

正当贾家因他而暗流涌动时,贾硅正在清点战后剩余的兵马。

玄甲骑尚存两千,蒙古轻骑两千,陌刀队万人。

忠勇营折损过半,余下万人。

比起京营,这些损失已算轻微——出征时号称九万的京营,如今只剩四万残兵,五万人永远留在了辽东的黑土之下。

牛继宗接到伤亡册子时,只觉得后颈发凉。

兵部备案的可是十二万之数,如今差额八万,这罪责终究要落到主帅头上。

他这爵位,还保得住么?

他绝不会想到,待回到京城,自己竟能安然无恙。

满城勋贵暗中角力的结果,是跳得最欢的王子腾揽下了所有罪责。

此刻王子腾正忙着给那些曾受他“关照”

的权贵们去信,恳请他们在朝中为自己美言,好教此番回京还能再进一步。

收到飞鸽传书的勋贵们,对着信纸皆露出荒诞的神情。

“好个厚颜 之徒!”

让他们子弟随军本是托他照应,非但人没护住,有些连性命都丢了,如今竟还有脸来求援。

众人相视一笑,决意送他一份“大礼”。

而写完信的王子腾犹自志得意满,仿佛已看见加官进爵的锦绣前程。

三月后。

接防的辽东驻军已训练完备,大军终于拔营返京。

贾硅勒马回望苍茫的关外原野,心头百感交集。

来时形单影只,归去荣光披身。

数行军,山海关巍峨的城墙映入眼帘。

守将孙海早已候在城门下。

“牛伯爷,贾伯爷。”

孙海抱拳行礼,目光落在贾硅身上时,已满是敬重。

辽东这一战,足以让他心服口服。

大军在关内休整一。

其间孙海特意寻来叙话,贾硅方知这位将领早年曾追随祖父贾代善。

这本该是荣国府的人脉,如今却阴差阳错落在了他的手中。

“守着金山却饿死……”

贾硅暗自摇头。

那般丰厚的关系网,若能善加维系,何至于落到满门倾覆的境地?

又过半月余,神京的轮廓终于在地平线上浮现。

城门外,太子陈远率文武官员静候凯旋之师。

“殿下亲迎,快随我下马。”

牛继宗瞥见那抹明黄仪仗,急忙扯住贾硅翻身落地。

二人快步上前,单膝触地。

“臣牛继宗、贾硅,拜见太子殿下。”

贾硅依着牛继宗的样子,垂首行礼。

太子陈远俯身搀扶两位伯爵起身,目光却始终锁在贾硅身上。

这个仅年长自己五岁的少年,竟能令后金铁骑溃散奔逃——他无论如何也参不透其中关窍。

“贾伯爷,”

陈远嗓音里压着探究,“可否领孤参观忠勇大营?”

“倦了。”

贾硅眼皮也未抬,“改吧。”

他无意与东宫走得太近。

当今天子正当年富力强,过早牵扯进储君之事绝非明智之举。

【叮!宿主驳斥太子,获赠燕云十八骑!】

席间几位老臣险些踉跄。

牛继宗侧目瞥向身旁的贾硅,额角渗出薄汗。

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在此时犯癔症。

这般折损储君颜面,待他新帝登基,贾府上下岂有活路?

“殿下,”

牛继宗急忙拱手,指尖轻点额侧,“贾硅自幼此处便……”

“无妨。”

陈远摆手截住话头,唇角仍挂着笑。

面圣时父皇早已叮嘱:此人神智有缺,言行皆不可较真。

“原来贾伯爷当真缺了弦……”

“痴傻之徒竟能击溃后金,我等健全之辈反倒溃不成军。”

“却不知,究竟谁才是真痴傻?”

次辅吴慈恩身后的官员们交头接耳,讥诮目光如针般刺向首辅赵又廷及曾经的辽东巡抚赵路。

赵又廷面沉如铁,赵路则恨不能遁地而逃。

“诸位,”

陈远适时扬声道,“且随孤入宫罢。

父皇已在宫中设宴。”

他瞥见两派臣子间隐隐腾起的硝烟,须得即刻掐灭火星。

赵路如蒙大赦,率先挪步离去。

牛继宗扯住贾硅袖角,嗓音压得极低:“跟着我走,莫再开口。”

那语气活似老父叮嘱稚子。

先前总将“硅侄”

挂在嘴边的王子腾,自贾硅驳了太子颜面后便悄然退开数步,仿佛生怕沾染晦气。

宫墙之内,夏守忠正细声禀报城外种种。

元康帝听罢竟笑出声来:“太子头一回被人当众拂了面子罢?”

“确是如此。”

夏守忠窥见 未露愠色,才敢跟着陪笑。

宴席设在麟德殿偏厅。

贾硅与牛继宗的席位相邻,王子腾则混坐在昔受他“照拂”

的勋贵堆中。

那些勋贵面上堆笑,眼底却结着冰——只待时机便要教他尝尝滋味。

“太上皇、陛下驾到——”

众人匍匐行礼。

太上皇虚抬了抬手,目光却径直落向武官列中:“贾硅,上前来。”

牛继宗后背绷紧,心中默祷千万莫再横生枝节。

贾硅抱拳行至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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