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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盏灯下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二十三岁那年的春天,林盏第一次见到陈谨行。
三月末的临州,梧桐树开始抽新芽。嫩绿的,一小点一小点从光秃秃的枝桠上冒出来,远看像一层极淡的绿雾。渡川书店门前的行道树也发了芽,沈砚在门口挂了一个新的木牌,上面写着“春季荐书:关于开始”。
林盏已经很久没有失眠了。不是完全不失眠,是那种整夜整夜盯着天花板的子变少了。她还是会醒,凌晨两三点,翻个身,看一眼手机,然后重新闭上眼睛。以前闭着眼睛的时候,脑子里会像跑马灯一样循环播放那些她说过的话、没说的话、该说的话。现在闭着眼睛,她会想第二天要写的稿子,要想采访提纲里漏掉的问题,想帆布袋里那本看到一半的书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她和沈砚还是每周见两三次。有时候是去书店,坐在窗边的旧沙发上,两个人各自看书,半天不说一句话。有时候是去河边散步,从书店走到那座小桥,再走回来。梧桐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柳枝从光秃变成垂满流苏。他们看着那些变化,不怎么谈论。只是在某一天散步的时候,她忽然说“叶子比上周密了”,他“嗯”了一声,然后两个人继续走。
那种沉默不尴尬。像两个人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各看各的书,不需要用说话来确认彼此的存在。她以前觉得亲密关系就是不断地说话——说自己的感受,说对方的问题,说“我们之间到底怎么了”。和江逾白在一起的时候,她最怕的就是沉默。沉默意味着不被回应,意味着她在那里而他没有看见。她会用各种话题把沉默填满,把每一次沉默都当成一次小型的被抛弃。
但和沈砚在一起的沉默不一样。他的沉默不是墙壁,是房间。不是拒绝,是容纳。
三月最后一个周五,苏姐给她派了一个新选题。采访陈谨行。临州本地的科技公司创始人,三十二岁,做企业级软件服务的,公司刚完成B轮融资,估值过了五个亿。苏姐在电话里说,这个采访本来是财经组的,但陈谨行的助理点名要她来写。理由是陈谨行看过她写的渡川书店那篇稿子,觉得“这个作者写人有温度”。
“他助理把稿子打印出来给陈谨行看的。”苏姐在电话里的语气带着一种“你走运了”的意味。“打印的。不是转发的链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这个人认真到了一种程度。”
林盏挂了电话,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陈谨行”三个字。出来的结果比她预想的多。科技媒体的专访,行业论坛的演讲视频,公司官网的创始人简介。她一个一个点开看。
照片里的陈谨行穿深色西装,白衬衫,不打领带。五官端正,谈不上多好看,但很稳。是那种站在一群人里不会被第一眼注意到、但一旦注意到就很难移开目光的人。不是因为长相,是因为姿态。他站在镜头前不笑,也不刻意严肃,像一棵树。扎得很深的那种。
林盏把网页往下拉。教育背景:临州大学计算机系,比她大十届。工作经历:毕业后进了国内一家头部科技公司,做了五年,升到技术总监。二十八岁辞职创业。婚姻状况:未婚。关于私生活的信息很少,只有一篇早期的专访里记者问过一句“陈总这么忙,有时间谈恋爱吗”,他回答“感情不是时间的问题,是优先级的问题”。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网页关掉,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采访提纲,第一版。
采访约在四月第一个周二的下午。地点是陈谨行的公司,在临州高新区的一栋写字楼里。林盏到的时候,前台已经接到了通知。一个穿灰色职业套裙的姑娘把她领到会议室,倒了一杯水,说陈总马上就来。会议室在十二楼,落地窗正对着临州的天际线。三十二层的写字楼群,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光,一片一片亮晶晶的。远处是长江,江面上有货轮缓慢移动,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像玩具。
门开了。
陈谨行走进来。比照片里瘦一些,也高一些。穿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腕,没有西装外套。衬衫的领口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喉结下面一小截皮肤。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修得整齐,整个人像被一把很准的刀修过的。
“林盏。”他叫她的名字,不是问句。然后伸出手。
她握上去。他的手掌燥而有力,握了一下就松开,力度刚好,时间刚好。既不多停留一秒让人不适,也不仓促抽离让人觉得敷衍。像被一把游标卡尺量过。他在会议桌对面坐下,隔着一张宽阔的深色桌面。助理端了两杯咖啡进来,一杯美式放在林盏面前,一杯浓缩放在他那边。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杯底落在瓷碟上,几乎没有声音。
“你写渡川书店那篇稿子,我看了三遍。”
林盏的笔停在笔记本上方。
“第一遍看的时候,觉得你写的是书店。第二遍看的时候,发现你写的是人。”他把咖啡杯转了一个角度。“第三遍看的时候,发现你写的是你自己。”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落地窗外的云移动得很慢,在玻璃幕墙上投下变化的光影。林盏没有接话。她采访过很多人,习惯了开场时被采访对象用各种方式建立优势。有人用热情,有人用专业,有人用质疑。陈谨行用的是一句话——准确,不多余,像一把手术刀,不切深也不切浅,刚好切开表皮,露出下面的真皮层。
“陈总从哪一篇文章里看到的?”
“标题叫《城市里的守夜人》。”他说出那个标题的时候没有低头查任何东西。“第二段写书店门口的木牌,‘营业中’三个字被雨水冲刷得笔画很淡了,但还在。你写的是木牌,也是你自己。第五段写书架上被人翻过但没有买走的书,‘书脊上留着陌生人的温度’。第七段写那把伞。”
他停了一下。
“那把伞你写了三百多个字。从伞面防水层到伞骨的弧度,到伞柄上贴着的标签纸。你写它被借走,还回来,保养过,叠整齐,放在伞筐里等下一次下雨。”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闪不避,也不是压迫。“你不是在写伞。你是在写一个人如何被对待。”
林盏的笔尖在笔记本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她把笔抬起来。
“陈总约我来,是想谈科技公司的采访,还是想谈文学评论?”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动了。不是笑,是某种被识别出来之后的认可。像雷达扫到了同类。
“都有。”他把面前的浓缩咖啡一口喝完。杯子放回瓷碟,这一次发出极轻的一声。“采访开始之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请问。”
“你在那篇稿子的最后一段,被删掉的那一段里,写了一句——‘有些等待不需要被知道。它只需要在那里。’你写的是书店老板,还是你自己?”
林盏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收紧。被删掉的那一段,除了苏姐和沈砚,没有第三个人看过全文。苏姐不会给他看。沈砚也不会。
“陈总从哪里看到的被删段落?”
“猜的。”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一篇稿子,写到那个程度,不可能在第七段就结束。你一定是写到了某一个地方,然后被叫停了。被叫停的地方,往往是最重要的地方。”
林盏把笔帽旋开,又旋上。墨水管里的墨水是今天新换的,深灰色。
“我写的是他。也是我自己。也是每一个把伞放在筐里等下雨的人。”
陈谨行看着她。他的眼睛是很深的棕色,几乎接近黑色。看人的时候不眨眼,不是盯着,是像读一本书那样,一行一行地、不急不缓地读下去。
“今天的采访可以开始了。”他说。
林盏低头看了一眼提纲。满满一页纸。公司的发展历程,产品逻辑,B轮融资后的战略规划,对行业趋势的判断。很标准的问题。她把提纲翻过去,合上。
“陈总,你第一次创业失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没料到这个问题。会议室里的空调出风口发出极轻的嗡鸣声。窗外有一群鸟飞过,影子掠过玻璃幕墙,一瞬。
“第一次创业是二十九岁。做的是社交软件。半年烧光了天使轮的钱,团队从十七个人裁到三个人。最后一天,我一个人坐在空掉的办公室里,看着搬家公司的工人把桌椅一张一张搬走。”他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读一份和自己无关的财报。“工人搬最后一张桌子的时候问我,这把椅子还要不要。我说不要了。他扛走了。办公室里只剩我和一台没关的服务器。服务器的指示灯还在闪,绿色的,一明一灭。”
“你关了它吗?”
“没有。我坐在那里看它闪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保洁阿姨推门进来,问我是不是新搬来的。我说不是。我是最后剩下的。”
林盏把那句话记在笔记本上。墨水洇出一点点毛边。“最后剩下的”。
“后来呢?”
“后来我把那台服务器搬回家,放在书房里。它已经没用了,数据全部迁移到了新平台。但我留着它。每次想放弃的时候,就看一眼那盏绿色的灯。它还在闪。我也还在。”
“这就是你第二次创业的理由?”
“不是。”他把空了的咖啡杯推到一边。“第二次创业的理由是——我发现我失败不是因为我不够努力。是因为我不够了解自己。第一次创业我做社交软件,是因为那个赛道热,所有人都往里面挤。我本没想过我适不适合做社交。一个自己都不社交的人,做什么社交软件。”
林盏的笔停了。
“你不社交?”
“不。”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但脊柱是直的。“工作之外,我不参加饭局,不应酬,不维护任何‘人脉’。公司年会我致辞完就走。员工生聚会我转账,不到场。”
“为什么?”
“因为没意思。”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不是在抱怨,不是在标榜,只是陈述。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一群人坐在一起,说一些第二天就忘了的话,笑一些不笑也没关系的笑话。我算过一笔账——一顿饭平均两小时,一年如果有五十顿这样的饭,就是一百个小时。一百个小时够我读完二十本书,或者把一个产品的底层架构重新推演一遍。书读完了不会消失。架构推演完了能用三年。饭吃完就没了。”
林盏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陈谨行的时间算法”。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把所有时间都花在能产生长期价值的事情上。”
“差不多。”
“那感情呢?感情在你的时间算法里,是长期价值还是短期消耗?”
他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云移动了一段距离,会议室里的光线暗了一瞬,又亮起来。他拿起助理新送进来的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感情不是算法能算的东西。”
“但你刚才说,感情是优先级的问题。”
“你确实做了功课。”他把水杯放下。“优先级的意思不是把感情排在第几位。是当感情发生的时候,你愿不愿意把其他东西往后挪。”
“你挪过吗?”
“挪过一次。”
林盏没有追问。她把那行“陈谨行的时间算法”下面,另起一行写了两个字——“一次”。会议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大约十秒。不是尴尬的安静。是两个人同时意识到某扇门开了一条缝,但都没有决定要不要推开。
“那个人后来呢?”她问。
“嫁给了更适合她的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极轻地划了一下,像在划掉一个写错的字。“她觉得我的优先级永远是工作。她是小学老师,每天下午四点下班,我晚上十点还在开会。她做了一桌子菜,我在公司吃外卖。她说想去看一场电影,我买了票,开场前半小时被一个电话叫走。不是不爱。是爱的方式对不上。”
“你后悔吗?”
“后悔没有用。”他的语气没有变化。“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需要的不是我变得不忙。是需要一个本身就和她同频的人。我不是那个人。我再怎么调整优先级,也变不成一个下午四点能下班的人。不是不能。是不愿意。这两者有区别。”
林盏把那句话记下来——“不是不能,是不愿意。这两者有区别。”
采访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比她预定的时间超出了四十分钟。收尾的时候,她问了一个不在提纲上的问题。
“你看了三遍我那篇稿子。你觉得稿子里那个人,是能下午四点下班的人吗?”
陈谨行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十二楼的高度,能把整片高新区的轮廓看得很清楚。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光,江水在远处缓慢流动。
“沈砚。”他叫出了这个名字。准确,清晰,像念一个已经记了很久的词。“他不是能下午四点下班。他是可以把书店开到凌晨四点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她。
“这两种人看起来很像。但不是同一种。”
林盏把笔记本合上。墨水管里的深灰色墨水已经用掉了大半。她把笔帽旋紧,装进帆布袋里。站起来的时候,陈谨行从窗边走过来,递给她一张名片。深灰色底,白色字体,只有公司、姓名和一个手机号。
“今天的采访,什么时候发?”
“下周。苏姐定的周三。”
“发之前把稿子发我看一下。”
“陈总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他把手在裤子口袋里,衬衫袖口的纽扣反射了一小片光。“是想看看你把我写成什么样。”
“写成什么样重要吗?”
“不重要。”他的嘴角又动了那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很淡的、介于认可和好奇之间的弧度。“但我想看。”
林盏接过名片。名片纸很厚,边缘是直角,没有磨圆。握在手里有一点分量。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陈总,你说有些人需要的不是你变得不忙,是需要一个本身就和她同频的人。”
“嗯。”
“那你自己需要的是什么样的人?”
他靠在会议桌边,手臂交叉。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金边。
“一个不需要我解释为什么晚上十点还在开会的人。”
林盏推开门。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走在上面没有声音。她走出去几步,身后传来陈谨行的声音。
“林盏。”
她回头。他站在会议室门口,逆光,看不清表情。
“那篇稿子里,你写伞的时候,写了一句‘等一个下雨的清晨,等一双手把它撑开’。那把伞等到了吗?”
走廊里安静极了。远处有键盘敲击的声音,隔着一道道门传过来,细碎而密集。
“等到了。”
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了会议室。门关上了。没有声音。
(第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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