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蓝色的标注浮了上来。
不是一条两条,是成片的。
像一块净的白纸被倒上了一杯蓝墨水,标注从通知书的标题开始,沿着正文一路蔓延到落款的印章边缘。
【合规率:12%】
这个数字和那份247号督办件一模一样。
赵德明走了,陈国栋接棒,但犯的是同一种错误。
区别在于——赵德明是用督办件催他违规审批,陈国栋是用审计来直接封他的手脚。
方向相反,本质相同。
都是拿程序漏洞当武器。
偏偏他们自己制造的武器,漏洞比李言经手的任何一份材料都大。
违规项依次排列——
【违规项①:审计立项未经局党组会集体研究决定,不符合《审计署关于内部审计工作的规定》第十四条“内部审计机构据本单位主要负责人或者权力机构的要求开展审计工作”之程序要求。“局长办公会”非法定审计立项主体】
【违规项②:审计通知书签发人与审计对象存在直接利害关系——李言暂代科长的任命系由局党组会表决通过,陈国栋为党组书记,单方面发起对暂代负责人的专项审计,构成程序回避义务的违反】
【违规项③:审计执行人员资格未经核验。《审计法实施条例》第三十五条要求审计人员应当具备相应的专业知识和业务能力——通知书未附审计人员名单及资格证明】
一共七条。
李言把每一条都看完了。
用了一分四十秒。
门外,钱卫国的脚在地砖上磨了两下。
“三分钟到了。”
他重新走进来,身后五个人跟着涌入。
科长办公室一下子挤得满满当当。
老郑把文件箱往办公桌旁边的地柜上一搁,箱盖翻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空白取证单和封条。
小于拿出一叠表格,在桌角找了个位置摊开。
局办那个跟来记录的小伙子掏出手机——不是录像,是准备拍照存档。
“电脑先封存。”
钱卫国冲小韩一抬下巴。
小韩绕到办公桌后方,弯腰去拔主机的电源线。
手指刚碰到头,一只手按住了电源线。
不是拍,不是拦,是按。
五手指分开,掌心压在电源线中段的位置,把线牢牢地钉在桌面和墙壁之间的走线槽里。
小韩用力拽了一下。
没动。
又拽了一下。
还是没动。
他抬头看李言。
李言坐在办公椅上,上半身没有倾斜,按住电源线的右手从肘关节到手腕形成一条直线,发力点在前臂的旋前肌群。
这个角度极其省力——不需要整条胳膊使劲,只靠前臂和手掌的静态力量就能锁死电源线的位置。
小韩拽不动。
不是力量不够。
是李言选的那个按压点刚好卡在走线槽的弯折处,电源线在这个位置形成了一个V字形的锁扣,手掌压下去之后,越拉越紧。
物理学很简单的原理。
“松手。”钱卫国的声音提了上来。
李言没松。
他抬起头,看着钱卫国。
“钱科长,三个问题。”
钱卫国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什么问题?”
“第一,本次审计的立项依据是什么?”
“局长办公会——”
“局长办公会的会议纪要编号是多少?”
钱卫国的嘴巴张着,合不上了。
他不知道编号。
他甚至不确定陈国栋到底有没有真的开过那个所谓的“局长办公会”。
通知书上写的是“据局长办公会精神”——“精神”这两个字,是秦主任填的。
精神是虚的。
编号是实的。
虚的东西经不起追问。
“第二,审计的前置程序是否完备?”
李言右手依然按在电源线上,左手拿起那份通知书。
“《审计署关于内部审计工作的规定》第十四条——内部审计机构据本单位主要负责人或者权力机构的要求,以及相关法律法规和本单位的实际需要开展审计工作。”
他的目光从通知书上移开。
“注意措辞——’主要负责人或者权力机构’。本局的权力机构是局党组,不是局长个人。内部审计的立项,涉及科室负责人的专项审计,属于重大事项,应当由局党组集体研究决定。”
他翻了一下通知书。
“这份通知书的签发依据写的是’局长办公会精神’。局长办公会是行政性会议,不是党组决策会议,不具备审计立项的法定授权。”
钱卫国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十月底的青州,室内暖气温度不超过二十二度。
他不该出汗的。
“这——陈局长的指示就是局里的最高指示——”
“第三个问题。”
李言没让他把话说完。
“钱科长,你刚才说要封存我的电脑、公章和密匙。依据是什么?”
“审计需要——”
“审计需要什么?”
李言把通知书放回桌上。
“《审计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八条——审计机关进行审计时,被审计单位应当按照审计机关的要求提供与审计事项有关的资料。”
他顿了一下。
“是’提供资料’,不是’封存设备’。审计组有权调阅相关文件和数据,没有权力对审计对象的办公设备进行物理封存——除非有证据表明被审计人存在毁灭证据的行为或倾向。”
他看了钱卫国一眼。
“你有这方面的证据吗?”
钱卫国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他当然没有。
他今天来之前,陈国栋给他的指令只有三条:一,通知书拍桌上;二,把李言的电脑和公章拿走;三,让李言离开工位。
至于法律依据、前置程序、证据保全的条件——陈国栋一个字都没提。
他也没想到要问。
因为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在住建局了十六年,计财科搞过七八次内部审计,从来都是通知一下、走个过场、写个报告、皆大欢喜。
被审计的人哪个不是点头哈腰地配合?
谁敢问“法律依据是什么”?
谁敢问“你有证据吗”?
面前这位,敢。
“钱科长。”李言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他松开了按在电源线上的手。
手指离开的时候,走线槽里的电源线轻轻弹了一下。
“我再帮你理一下。”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空白的A4纸,拧开钢笔帽。
在纸上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一、本通知书未经局党组会集体研究,立项程序不合法。”
第二行:“二、通知书引用’局长办公会精神’作为依据,但局长办公会无审计立项授权。”
第三行:“三、审计组要求封存被审计人办公设备,无法定依据,无证据支撑。”
写完,他把纸推到钱卫国面前。
“基于以上三点,这份审计通知书的合规率为12%。剩下的12%,是你们在格式上没犯太大的错——标题、编号、期这些形式要件基本到位。”
他的目光扫过钱卫国身后那五个人。
“我建议你们回去之后,把这三个问题向陈局长如实汇报。如果陈局长坚持要审,请补齐以下材料——”
他翻过纸,在背面又写了四行。
“一、局党组会关于本次审计立项的会议纪要,须有半数以上党组成员签字。”
“二、审计组全体成员的行政执法资格证复印件。”
“三、审计事项的具体范围、法律依据和预期目标的书面说明。”
“四、被审计人涉嫌违规的初步线索材料。”
他放下笔。
“四项全部齐备之后,审批科随时配合。”
钱卫国站在办公桌前,左脚的重心往右脚挪了一下,又挪回来。
身后五个人的表情各有不同。
老郑的光头上多了两滴汗珠,沿着太阳的纹路往下滑。
小韩站在主机旁边,手还保持着拔头的姿势,进退不得。
小于的黑框眼镜往下出溜了一截,他顾不上推,手里的空白表格被攥出了褶皱。
老赵——那个明年退休、来凑数的——把塑料袋换了个手拿。花生米在袋子里轻轻碰撞,发出沙沙的声响。
局办那个记录的小伙子把手机收起来了。
他不知道该拍什么。
拍李言把审计组顶回去?这种画面发到工作群里,明天他就可以去人才市场了。
“钱科长。”
李言又开口了。
这回他没有拿法条,也没有拿书。
他说了一句钱卫国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昨晚是不是接了陈局长的电话?”
钱卫国的身体僵了零点五秒。
这个停顿极其短暂,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它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电话里他是不是告诉你——来的时候要态度强硬,先把公章和电脑控制住,其他的不用管?”
钱卫国没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李言把钢笔帽拧好,回上衣口袋。
“钱科长,你是计财科的老人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审计的目的是查问题,不是制造问题。如果审计立项本身就是违规的,那你查出来的东西越多,你自己的麻烦就越大。”
他把话说到这里,停了。
没有威胁,没有警告,没有“我会向纪委反映”之类的暗示。
他只是把一个事实摆在那里。
一个钱卫国自己也想过、但不敢往深处想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