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本睡不着。每次闭上眼睛,那个梦就会卷土重来——走廊,铁门,男孩的声音,还有地上蔓延的暗红色液体。醒来后,后背的蝴蝶胎记烫得像被火烧过,那种灼热感迟迟不退,让她只能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凌晨四点,她索性起床了。
窗外天色还是黑的。曙光城的夜景灯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下主道上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秋夜里显得格外孤寂。远处的联邦议会大楼顶端,那面蓝金双色国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被困住的鸟在拼命扇动翅膀。
苏晚走进浴室,脱掉睡衣,侧身站在镜子前。
背上的蝴蝶胎记今天格外明显。平时只是淡淡的暗红色,像褪色的纹身,但此刻颜色深得像刚凝固的血,蝴蝶的轮廓清晰得吓人,连翅膀上的纹路都纤毫毕现。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那片皮肤,比周围的皮肤烫了至少两三度。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苏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声问。
没有答案。
她穿上衣服,下楼,给自己煮了杯咖啡,坐在厨房的吧台前,打开手机。
新闻推送还在继续。苍原联邦边境地区的“工业事故”已经升级为“突发事件”,军方扩大了封锁范围,周边三个城镇的居民被要求紧急撤离。官方媒体用的措辞是“为防止次生灾害,确保民众安全”,但评论区已经有人在质疑了。
“什么工业事故需要撤离三万人?”
“我表哥在边境当兵,他说他们接到的是‘最高级别令’,不是普通的封锁。”
“你们有没有听说,第7实验室昨晚完全失联了?我一个朋友在那里上班,电话打不通,消息也不回。”
这些评论很快就被删除了。但苏晚手快,截了几张图。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截图。也许是直觉,也许是某种连她自己都不理解的警觉。
手机顶部弹出一条新消息,是大学同学林薇发来的:“小柔,今天上午的课取消了你知不知道?教授说学校接到通知,要临时征用礼堂做应急物资储备点,今天全校停课。”
苏晚回了个“知道了”,然后打开学校论坛。
论坛上已经炸开了锅。各种传言满天飞——有人说边境发生了生化泄漏,有人说联邦军方在秘密撤离重要人员,有人说风禾共和国已经关闭了边境,还有人说赤沙自由邦的佣兵正在集结,准备趁火打劫。
真真假假,分不清楚。
但有一条帖子引起了苏晚的注意。
发帖人的ID是一串乱码,内容只有一句话:“二十年前的东西回来了。”
帖子发出去不到三分钟就被删了。但苏晚已经看到了。
二十年前。
这个时间节点,像一针,精准地扎进了她记忆里那片空白区域。
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的身体知道——因为在那条帖子出现在屏幕上的瞬间,她后背的蝴蝶胎记猛地又烫了一下,像某种感应,像某种共鸣。
苏晚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
她决定去那个地址看看。
—
曙光城北郊,废弃货运站。
这个地方苏晚从没来过,甚至不知道曙光城还有这样一个地方。她按照导航开车过来,花了将近四十分钟,越往北走,路越烂,两旁的建筑也越破旧。最后几公里连柏油路都没了,是碎石铺的土路,车子颠得她差点咬到舌头。
废弃货运站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生锈的铁丝网围着一大片区域,里面是几排破旧的仓库,红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铁皮屋顶被风掀起了一角,在风中咣当咣当响,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演奏一首荒凉的曲子。
苏晚把车停在外面,从铁丝网的一个破洞里钻了进去。
她找到了3号仓库。
仓库的门没有上锁,甚至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可以侧身挤进去的缝隙。苏晚犹豫了一下,还是挤了进去。
仓库里很暗,只有从破损的屋顶缝隙里漏下来的几束光,在空气中画出几道明亮的线条。灰尘在光束里缓慢飞舞,像无数细小的。
苏晚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在仓库里照了一圈。
空的。
什么也没有。
她皱起眉头,正准备离开,手电筒的光扫过墙角时,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墙角的地面上,有一块区域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浅,像是有什么东西长期压在那里,最近才被搬走。
苏晚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块地面。
灰很薄。其他地方的灰积了厚厚一层,但这里的灰很薄,说明确实有什么东西被移走了,而且时间不会太久。
她站起身,手电筒的光继续在仓库里扫射,这次她看得更仔细了。
墙上有几个钉子,钉子上挂着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大概是地图或者图纸。角落里有一些散落的包装纸,苏晚捡起来看了看,是口粮的包装,生产期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
陆川给她的地址。三个月前有人在这里存放过物资。口粮。
苏晚的心跳加快了一点。
她把包装纸放进口袋,继续查看。在仓库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她发现了一个被木板盖住的暗格。搬开木板,下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里面放着一个防水的金属箱。
箱子没有锁。
苏晚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样东西:
一把折叠刀,很轻,很锋利,握柄上刻着“陆”字。
一盒,口径她不太懂,但看起来是某种用的。
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了从曙光城到永夜王国边境的路线,沿途有十几个红点,标注着“安全屋”和“物资点”。
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苏晚亲启”三个字,是陆川的字迹。
苏晚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陆川的字一如既往地工整,但这一次,每一笔都写得很重,像是怕别人看不清,又像是在用力确认什么。
“小晚: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可能已经无法联系你了。不要慌,也不要急着来找我。按照地图上的路线,一个一个安全屋走,物资足够你支撑到永夜。
关于你的身世,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真相,是因为我不想你承受那些。但现在,你必须知道了。
你不是陆家的亲生女儿,这一点你一直都知道。但你不知道的是,我父亲——陆霆——收养你,并不是偶然。你是星尘孤儿院的孩子。你背上的蝴蝶胎记,不是普通的胎记,而是一种基因标记。你是当年‘E计划’的实验体之一。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请相信我,我和父亲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
曙光城不安全了。离开这里,去永夜,找到我。我会告诉你所有的答案。
哥,陆川。”
苏晚读完最后一个字,手已经抖得几乎握不住信纸。
E计划。实验体。星尘孤儿院。
这些词像一把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她记忆的那堵墙上。墙出现了裂缝,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模糊的画面,破碎的声音,还有那种熟悉的、让她窒息的恐惧。
她想起那个梦。
走廊,铁门,男孩的声音。
“别怕,我在这里。”
“苏晚,快跑。”
那个男孩是谁?
她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她的背上,为什么会有一个蝴蝶形状的胎记?
所有的疑问像水一样涌上来,将她淹没。苏晚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将信纸贴在口,闭上眼睛。
“哥……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
同一时间,苍原联邦边境,封锁区外围。
吴野舟站在装甲车旁,看着前方被铁丝网和路障封锁的道路,面无表情。远处,几架直升机低空掠过,螺旋桨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封锁线设了四道。”吴瑾城从车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信号扫描仪,“前面三十公里就是第7实验室的遗址。据军方的通报,焚灭程序已经执行完毕,区域内没有发现任何活体生物信号。”
“没有发现,不代表没有。”吴野舟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那东西如果真那么容易销毁,二十年前就不会有人费那么大劲研究它了。”
吴瑾城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们还要继续往前走吗?任务是护送病毒原体去永夜,不是来这里查案的。”
“我知道。”吴野舟弹了弹烟灰,“但我想亲眼看看。”
“看什么?”
“看看二十年前的罪孽,到底长什么样。”
吴野舟掐灭烟头,转身上车。吴瑾城叹了口气,也坐回了副驾驶。
车子发动,沿着封锁线外围缓缓行驶。前方不远处,一个临时搭建的军方检查站出现在视野里。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在路障后面,枪口低垂,但手指都搭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射击。
吴野舟出示了通行证,士兵仔细核对了三遍,才放行。
检查站后面是一条通往山谷的路。路两侧的树木已经枯萎,不是秋天的枯黄,而是某种不正常的焦黑色,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像烧焦的橡胶,又像腐烂的肉,混在一起,让人反胃。
吴瑾城皱了皱鼻子:“这味道……不是焚烧产生的。”
“我知道。”吴野舟目光沉下来,“是病毒代谢产物的气味。第7实验室的焚灭程序不可能产生这种味道。”
“所以……”
“所以焚灭程序没有完全销毁样本。病毒,或者说被病毒感染的东西,已经扩散出来了。”
吴瑾城的脸色变了。
“哥,那我们继续往前走——”
“不会有事的。”吴野舟打断他,“我们身上有防护,而且病毒原体在我们手里,低温箱的防护级别是最高的。只要不直接接触感染源,问题不大。”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车子继续往前开了大约五公里,前方的路被一堆倒塌的树木堵死了。吴野舟停下车,拿起望远镜,朝山谷的方向看去。
第7实验室的遗址在视野尽头若隐若现。那原本是一栋三层高的白色建筑,此刻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偶尔有烟雾从瓦砾缝隙里冒出,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诡异。
废墟周围,至少有二十多个穿着防护服的人正在作业。他们手里拿着各种探测仪器,在废墟里翻找着什么。
吴野舟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走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吴瑾城想问“你不是说要看那东西长什么样吗”,但看着哥哥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车子调头,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在路旁那片焦黑的树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伏在灌木丛后面,用一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的车尾灯。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
只有饥饿。
—
曙光城,陆家别墅。
苏晚从北郊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她把车停进车库,锁好门,回到自己的房间,将那个金属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床上:折叠刀,,手绘地图,还有那封信。
信她已经读了不下十遍,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了。
“你是当年‘E计划’的实验体之一。”
她反复咀嚼这句话,试图从中找出任何可能的误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歧义。
她是实验体。
那个蝴蝶胎记,不是什么天生的色素沉着,而是基因标记。是实验留下的烙印。
苏晚站起来,走到镜子前,再次侧身看向自己的背。
蝴蝶胎记的颜色已经淡了一些,不像凌晨那么鲜红了,但轮廓依然清晰。她盯着那只“蝴蝶”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它不像蝴蝶了。
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框里的昆虫。
翅膀展开,姿态优美,但动弹不得。
永远被固定在那个位置,永远无法挣脱。
苏晚伸出手,隔着衣服摸了摸胎记的位置,轻声说:“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远处联邦议会大楼的灯光次第亮起,整座城市在夜幕中显得安静而有序。
但苏晚知道,这安静只是假象。
裂缝已经出现了。
而她,就站在裂缝的正中央。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