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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风恋晚从苏慕白府邸出来时,夜已经深到了底。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远远地敲着梆子,三更天了。她裹紧斗篷,快步走进巷子深处。周野牵着马车在那里等着,看到她出来,连忙迎上去。

“殿下?”

风恋晚没有上车,只是靠在车辕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很凉,带着初秋的寒意,吹在脸上,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苏慕白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你能护他一时,能护他一世吗?”

她不能。

她只是一个亡国公主,一个靠着独孤寒才活到今天的人。她没有兵,没有权,没有可以倚仗的势力。她只有一张刚刚铺开的情报网,和一群藏在暗处的梁国旧部。

这些东西,能挡住当今天子的意吗?

不能。

可她刚才在苏慕白面前,说了那些话。

她说“一个怕臣子的皇帝,注定坐不稳天下”。

她说“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也会怕你?”

这些话,是她真心想说的。可说出来之后,她也知道自己把自己推到了悬崖边上。

苏慕白现在不她,是因为她还“有用”。可这份“有用”,能持续多久?

“殿下,”周野压低声音,“咱们回去吗?”

风恋晚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在寂静的街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些碎片——

皇帝怕独孤寒,所以想让他死。

苏慕白替皇帝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从三年前就开始了。

越国、襄国、突厥旧部,全是他布的局。

而她,刚刚当着他的面,揭穿了他和皇帝的关系。

她这是在找死。

可她没办法。

她不能让苏慕白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的人,死得最快。只有让他知道她知道,让他有所顾忌,她才能多活几天。

这是赌博。

赌苏慕白现在还需要她活着。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风恋晚下了车,走进大门,穿过前院,走向后院的书房。

然后她停住了脚步。

书房的灯亮着。

她记得很清楚,出门之前,她把灯熄了。

是谁在里面?

周野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挡在她身前。

风恋晚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

“没事。”

她推开书房的门。

灯下坐着一个人,正在翻看她案上那些密报。

独孤寒。

风恋晚愣住了。

他什么时候来的?

独孤寒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回来了?”

风恋晚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将军怎么来了?”

独孤寒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那份密报递给她。

风恋晚接过,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那是她今晚跟踪苏慕白的记录——他什么时候出的门,走的哪条路,在城北那座院落里待了多久,什么时候回的府,她的人全都记了下来,写得清清楚楚。

“你的人在盯着我?”她的声音有些哑。

独孤寒看着她。

“不是我的人在盯着你。是有人在盯着你。”

风恋晚愣住了。

独孤寒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苏慕白的人,从你出府就跟着你了。你去了哪儿,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他全都知道。”

风恋晚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以为她在跟踪苏慕白。

其实苏慕白也在跟踪她。

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是透明的。

“那他……”她的声音发颤,“他为什么不我?”

独孤寒看着她,目光深沉。

“因为他也想知道,你背后有没有人。”

风恋晚沉默了。

她明白了。

苏慕白放她走,不是怕她,是想看看她会去找谁。如果她来找他——

独孤寒。

那他们俩的关系,就彻底暴露了。

“所以,”她看着他,“将军今夜来,是故意的?”

独孤寒点了点头。

“让他知道。”

风恋晚的心揪紧了。

“让他知道,你和我是一起的?”

“对。”

“让他知道,你也在盯着他?”

“对。”

“让他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了?”

独孤寒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让他知道,他动不了我。”

那一夜,他们没有再说话。

独孤寒就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些密报。风恋晚就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天亮的时候,青鸾进来送早膳,看到独孤寒在,吓得差点把托盘扔了。

“将……将军?”

独孤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出去。”

青鸾应了一声,放下托盘,逃也似的跑了。

风恋晚转过身,走到案前,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对坐着,吃完了那顿早膳。

谁也没有说话。

可风恋晚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得最安心的一顿饭。

那天之后,一切都变了。

不是变得更坏,而是变得……透明了。

风恋晚依旧每天看那些从东南各州送来的消息,依旧让周野去城南走动,依旧和刘管家通信。但她知道,她做的每一件事,苏慕白都知道。

而苏慕白做的每一件事,她也知道。

因为独孤寒的人,也开始盯着他。

双方就像两个对峙的棋手,各自坐在棋盘两端,看着对方落子,谁也不先动手。

都在等。

等对方犯错。

半个月后,独孤寒的帅帐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生得白白胖胖,一脸和气,穿着寻常的青布袍子,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富家翁。可他一开口,声音却带着一股子军伍中人才有的硬气。

“王爷,末将查清楚了。”

独孤寒点了点头。

“说。”

那人看了风恋晚一眼,有些犹豫。

独孤寒道:“自己人。”

那人便不再犹豫,从怀里取出一叠纸,放在案上。

“末将按照王爷的吩咐,把苏慕白这五年来的往来查了个遍。这是名单。”

风恋晚凑过去看。

那名单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纸。有朝中官员,有地方大员,有商贾巨富,有边关将领,甚至还有几个后宫内侍的名字。

“这……都是他的人?”风恋晚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人点了点头。

“不全都是,但大部分是。末将仔细查过,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在三皇子登基之后,突然冒出来的。”

三皇子登基之后。

永和元年。

那一年,苏慕白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中书舍人,变成了天子近臣。

那一年,这些人开始冒出来。

“这个叫赵全的,”那人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原本是襄国边境的一个走私贩,永和元年突然成了襄国使馆的副使,后来改名韩忠,现在手握三万大军。”

风恋晚的手指顿住了。

韩忠。

果然是他。

“这个叫王贵的,”那人继续指,“原本是城南一个卖猪肉的,永和二年突然发了大财,在邺城开了三家铺子,专门替宫里采买物资。他铺子里的人,经常出入苏慕白的府邸。”

“还有这个,李福,原本是太医院的学徒,永和元年突然成了御医,专门伺候太后。太后这几年病病歪歪,吃的药都是他开的。”

风恋晚越听越心惊。

一个卖猪肉的,一个学徒,一个走私贩——

这些人,原本都是最底层的蝼蚁,本不值一提。

可一夜之间,他们全成了人上人。

谁把他们抬起来的?

苏慕白。

或者说,是苏慕白背后的那个人。

“王爷,”那人说完,抱拳道,“末将查到的就这些。下一步怎么做,请王爷示下。”

独孤寒沉默了一瞬,缓缓道:

“继续盯着。一个都别漏。”

“是。”

那人退了出去。

帅帐里只剩下独孤寒和风恋晚两人。

风恋晚盯着那张名单,久久没说话。

独孤寒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那张纸。

“害怕了?”

风恋晚摇了摇头。

“将军早就知道了?”

“猜到一些。”独孤寒说,“但没这么细。”

“苏慕白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他能做这些事,是因为有人给他撑腰。那个人,才是我们要对付的。”

独孤寒点了点头。

“可那个人,是陛下。”风恋晚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动不了。”

独孤寒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风恋晚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直接动陛下,而是让苏慕白和陛下……离心。”

独孤寒的眉头动了动。

风恋晚走到地图前,指着那几个标注的位置。

“陛下想将军,是因为他怕。可苏慕白帮陛下做这些事,是因为他也有自己的打算。他布了这么大一张网,埋了这么多暗桩,不会只是为了替陛下个人。”

独孤寒看着她,目光幽深。

那天之后,他们开始分头行动。

风恋晚负责盯着那张名单上的每一个人。他们去了哪儿,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一条一条,全部记下来。

独孤寒负责盯着朝堂上的动向。谁上了什么折子,谁在暗中串联,谁在拉拢武将,谁在散布谣言,一件一件,全部查清楚。

消息从四面八方汇拢来,在风恋晚的书房里,一点一点拼成一幅完整的图。

苏慕白的网,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大到——

已经超出了“替陛下办事”的范畴。

大到什么程度?

风恋晚盯着那张渐渐完整的地图,手指在那些标注的点上游移。朝中六部,十二个关键位置上,有七个人与苏慕白往来密切。地方大员,东南三州的刺史,两个是他的人。边关将领,除了独孤寒的嫡系,剩下的五个中,有三个与他暗通款曲。就连后宫,太后的寝宫里,也有他的眼线。

这不是一个中书舍人该有的势力。

这是——

“这是要取天子而代之。”独孤寒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风恋晚转过头,看着他。

“将军早就猜到了?”

独孤寒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

“猜到了。”他说,“但没想到这么大。”

风恋晚沉默了。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苏慕白不是皇帝的忠犬。他是潜伏在暗处的狼。他借着皇帝的信任,借着替皇帝办事的名义,一点一点培植自己的势力。等到皇帝的利用价值耗尽的那一天——

他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把皇帝撕碎。

“将军,”她开口,“我们现在怎么办?”

独孤寒看着她,目光深沉。

“让他和皇帝,互相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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