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恋晚从苏慕白府邸出来时,夜已经深到了底。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远远地敲着梆子,三更天了。她裹紧斗篷,快步走进巷子深处。周野牵着马车在那里等着,看到她出来,连忙迎上去。
“殿下?”
风恋晚没有上车,只是靠在车辕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很凉,带着初秋的寒意,吹在脸上,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苏慕白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你能护他一时,能护他一世吗?”
她不能。
她只是一个亡国公主,一个靠着独孤寒才活到今天的人。她没有兵,没有权,没有可以倚仗的势力。她只有一张刚刚铺开的情报网,和一群藏在暗处的梁国旧部。
这些东西,能挡住当今天子的意吗?
不能。
可她刚才在苏慕白面前,说了那些话。
她说“一个怕臣子的皇帝,注定坐不稳天下”。
她说“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也会怕你?”
这些话,是她真心想说的。可说出来之后,她也知道自己把自己推到了悬崖边上。
苏慕白现在不她,是因为她还“有用”。可这份“有用”,能持续多久?
“殿下,”周野压低声音,“咱们回去吗?”
风恋晚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在寂静的街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些碎片——
皇帝怕独孤寒,所以想让他死。
苏慕白替皇帝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从三年前就开始了。
越国、襄国、突厥旧部,全是他布的局。
而她,刚刚当着他的面,揭穿了他和皇帝的关系。
她这是在找死。
可她没办法。
她不能让苏慕白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的人,死得最快。只有让他知道她知道,让他有所顾忌,她才能多活几天。
这是赌博。
赌苏慕白现在还需要她活着。
—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风恋晚下了车,走进大门,穿过前院,走向后院的书房。
然后她停住了脚步。
书房的灯亮着。
她记得很清楚,出门之前,她把灯熄了。
是谁在里面?
周野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挡在她身前。
风恋晚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
“没事。”
她推开书房的门。
灯下坐着一个人,正在翻看她案上那些密报。
独孤寒。
风恋晚愣住了。
他什么时候来的?
独孤寒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回来了?”
风恋晚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将军怎么来了?”
独孤寒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那份密报递给她。
风恋晚接过,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那是她今晚跟踪苏慕白的记录——他什么时候出的门,走的哪条路,在城北那座院落里待了多久,什么时候回的府,她的人全都记了下来,写得清清楚楚。
“你的人在盯着我?”她的声音有些哑。
独孤寒看着她。
“不是我的人在盯着你。是有人在盯着你。”
风恋晚愣住了。
独孤寒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苏慕白的人,从你出府就跟着你了。你去了哪儿,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他全都知道。”
风恋晚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以为她在跟踪苏慕白。
其实苏慕白也在跟踪她。
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是透明的。
“那他……”她的声音发颤,“他为什么不我?”
独孤寒看着她,目光深沉。
“因为他也想知道,你背后有没有人。”
风恋晚沉默了。
她明白了。
苏慕白放她走,不是怕她,是想看看她会去找谁。如果她来找他——
独孤寒。
那他们俩的关系,就彻底暴露了。
“所以,”她看着他,“将军今夜来,是故意的?”
独孤寒点了点头。
“让他知道。”
风恋晚的心揪紧了。
“让他知道,你和我是一起的?”
“对。”
“让他知道,你也在盯着他?”
“对。”
“让他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了?”
独孤寒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让他知道,他动不了我。”
—
那一夜,他们没有再说话。
独孤寒就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些密报。风恋晚就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天亮的时候,青鸾进来送早膳,看到独孤寒在,吓得差点把托盘扔了。
“将……将军?”
独孤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出去。”
青鸾应了一声,放下托盘,逃也似的跑了。
风恋晚转过身,走到案前,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对坐着,吃完了那顿早膳。
谁也没有说话。
可风恋晚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得最安心的一顿饭。
—
那天之后,一切都变了。
不是变得更坏,而是变得……透明了。
风恋晚依旧每天看那些从东南各州送来的消息,依旧让周野去城南走动,依旧和刘管家通信。但她知道,她做的每一件事,苏慕白都知道。
而苏慕白做的每一件事,她也知道。
因为独孤寒的人,也开始盯着他。
双方就像两个对峙的棋手,各自坐在棋盘两端,看着对方落子,谁也不先动手。
都在等。
等对方犯错。
—
半个月后,独孤寒的帅帐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生得白白胖胖,一脸和气,穿着寻常的青布袍子,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富家翁。可他一开口,声音却带着一股子军伍中人才有的硬气。
“王爷,末将查清楚了。”
独孤寒点了点头。
“说。”
那人看了风恋晚一眼,有些犹豫。
独孤寒道:“自己人。”
那人便不再犹豫,从怀里取出一叠纸,放在案上。
“末将按照王爷的吩咐,把苏慕白这五年来的往来查了个遍。这是名单。”
风恋晚凑过去看。
那名单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纸。有朝中官员,有地方大员,有商贾巨富,有边关将领,甚至还有几个后宫内侍的名字。
“这……都是他的人?”风恋晚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人点了点头。
“不全都是,但大部分是。末将仔细查过,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在三皇子登基之后,突然冒出来的。”
三皇子登基之后。
永和元年。
那一年,苏慕白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中书舍人,变成了天子近臣。
那一年,这些人开始冒出来。
“这个叫赵全的,”那人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原本是襄国边境的一个走私贩,永和元年突然成了襄国使馆的副使,后来改名韩忠,现在手握三万大军。”
风恋晚的手指顿住了。
韩忠。
果然是他。
“这个叫王贵的,”那人继续指,“原本是城南一个卖猪肉的,永和二年突然发了大财,在邺城开了三家铺子,专门替宫里采买物资。他铺子里的人,经常出入苏慕白的府邸。”
“还有这个,李福,原本是太医院的学徒,永和元年突然成了御医,专门伺候太后。太后这几年病病歪歪,吃的药都是他开的。”
风恋晚越听越心惊。
一个卖猪肉的,一个学徒,一个走私贩——
这些人,原本都是最底层的蝼蚁,本不值一提。
可一夜之间,他们全成了人上人。
谁把他们抬起来的?
苏慕白。
或者说,是苏慕白背后的那个人。
“王爷,”那人说完,抱拳道,“末将查到的就这些。下一步怎么做,请王爷示下。”
独孤寒沉默了一瞬,缓缓道:
“继续盯着。一个都别漏。”
“是。”
那人退了出去。
帅帐里只剩下独孤寒和风恋晚两人。
风恋晚盯着那张名单,久久没说话。
独孤寒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那张纸。
“害怕了?”
风恋晚摇了摇头。
“将军早就知道了?”
“猜到一些。”独孤寒说,“但没这么细。”
“苏慕白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他能做这些事,是因为有人给他撑腰。那个人,才是我们要对付的。”
独孤寒点了点头。
“可那个人,是陛下。”风恋晚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动不了。”
独孤寒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风恋晚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直接动陛下,而是让苏慕白和陛下……离心。”
独孤寒的眉头动了动。
风恋晚走到地图前,指着那几个标注的位置。
“陛下想将军,是因为他怕。可苏慕白帮陛下做这些事,是因为他也有自己的打算。他布了这么大一张网,埋了这么多暗桩,不会只是为了替陛下个人。”
独孤寒看着她,目光幽深。
—
那天之后,他们开始分头行动。
风恋晚负责盯着那张名单上的每一个人。他们去了哪儿,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一条一条,全部记下来。
独孤寒负责盯着朝堂上的动向。谁上了什么折子,谁在暗中串联,谁在拉拢武将,谁在散布谣言,一件一件,全部查清楚。
消息从四面八方汇拢来,在风恋晚的书房里,一点一点拼成一幅完整的图。
苏慕白的网,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大到——
已经超出了“替陛下办事”的范畴。
大到什么程度?
风恋晚盯着那张渐渐完整的地图,手指在那些标注的点上游移。朝中六部,十二个关键位置上,有七个人与苏慕白往来密切。地方大员,东南三州的刺史,两个是他的人。边关将领,除了独孤寒的嫡系,剩下的五个中,有三个与他暗通款曲。就连后宫,太后的寝宫里,也有他的眼线。
这不是一个中书舍人该有的势力。
这是——
“这是要取天子而代之。”独孤寒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风恋晚转过头,看着他。
“将军早就猜到了?”
独孤寒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
“猜到了。”他说,“但没想到这么大。”
风恋晚沉默了。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苏慕白不是皇帝的忠犬。他是潜伏在暗处的狼。他借着皇帝的信任,借着替皇帝办事的名义,一点一点培植自己的势力。等到皇帝的利用价值耗尽的那一天——
他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把皇帝撕碎。
“将军,”她开口,“我们现在怎么办?”
独孤寒看着她,目光深沉。
“让他和皇帝,互相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