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被冷落的是谁
玻璃门合上,阻断了人事部走廊的喧闹。虞念回到工位,调出电脑里的ERP系统,将刚才报废的两个小时工时通过系统流程补齐。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矩阵里,任何情绪上的波动都属于非必要内耗。只有银行卡余额的变动,才是衡量生命体征的唯一标准。
一份关于城东地块的土拍尽调报告刚写了个开头,内线电话突兀作响。亮起的指示灯标注着总裁办分机号。
接起,听筒那头是商聿首席特助的公事公办:“虞小姐,商总请您进去一趟。”
挂断电话,虞念将未完成的文档点击保存。林暖入职不到一小时,这通传唤的性质不言而喻。一场由实习生越级上报引发的管理层问询。
推开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室内的气压比两个小时前低了几个百帕。商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原本随意抛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已经重新穿戴整齐。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铂金袖扣反射着顶灯的光斑。这副全副武装的姿态,通常出现在金额上百亿的并购案谈判桌上。
林暖不在。现场只剩下资本家和他的临时雇员。
虞念走近,在距离办公桌一米半的安全红线外站定。这距离经过精确计算,能有效规避“媚骨”体质对高阶信息素的应激反应。
“你对暖暖说了什么?”商聿开口,声线沉冷,没有任何铺垫。
虞念脑中迅速复盘茶水间走廊的对话。她秉持着化解矛盾的初衷,提供了一个具有建设性的脱战方案。从实际效果看,林暖当时成功被转移了注意力。
“我向林小姐陈述了我的感情状况。”虞念照实回答,“表明我已有男友,且处于同居试婚阶段。以此打消林小姐对我职业守的不当怀疑。”
商聿握着万宝龙钢笔的手停顿在半空。笔尖悬停在文件签名处,墨水晕开一个小黑点。
他抬起头,视线直过来。那张常年隐匿在财经杂志封面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审视、荒谬以及些微自傲的复杂情绪。
按照林暖冲进办公室告状的原话复述,原版是这样的:聿哥哥,那个叫虞念的助理太不检点了。她刚才在茶水间亲口告诉我,她有男朋友,而且都同居了。这种有了男人还在办公室勾搭你的女人,你千万要离她远点。
在商聿的理解维度里,虞念那个子虚乌有的“男朋友”,有且只有一个指代对象。就是他本人。
这位常年霸占京圈权贵榜首的男人,自动将这番话进行了解密翻译:虞念为了在林暖面前宣誓主权,将他们之间见不得光的“地下交易”,美化成了正当的恋爱关系,甚至用上了“同居试婚”这种极具排他性的词汇。
女人该死的虚荣心与占有欲。
商聿将钢笔丢在桌面上。金属管壁与桌面撞击。
“虞念。”他念出她的名字,语调里多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我们签订的合同里,保密条款是第一项。你用这层关系去挡暖暖的试探,手段很拙劣。”
虞念的大脑飞速运转。两秒钟后,她破解了商聿的底层逻辑。这位拥有极度自信的掌舵者,成功将简询的存在抹除,并亲自戴上了那顶绿意盎然的帽子,且引以为傲。
这是一种何等高尚的自我奉献精神。
站在职业经理人的角度,当老板犯了一个不影响公司主营业务收入的常识性错误时,最忌讳当面戳穿。顺从并加固这个误区,是获取利益最大化的基本盘。
“抱歉商总。”虞念垂下眼睑,做出一副顺从反省的姿态,“当时情况紧急,为了不让林小姐过多纠缠,我只能出此下策。是我逾越了。”
这番以退为进的认错,取悦了办公桌后的男人。
商聿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修长的双腿几步跨平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米半的安全防线被轻易突破。熟悉且极具侵略性的雪松木气息劈头盖脸罩下来。虞念的皮肤表层不受控制地泛起红,连带着呼吸都变得黏腻。
男人伸出双臂,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这种拥抱带有极强的安抚意味,完全有别于以往那种带有惩罚性质的强取豪夺。
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商聿的声音放柔了几个度:“暖暖年纪小,从小被家里宠坏了,心思单纯。我不希望她想太多。以后关于我们的关系,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包括她。”
虞念埋在商聿高定的西装面料里,闻着那股象征着权力与金钱的味道。这话翻译过来就是:白月光需要无菌环境,你这个地下情人安分守己,做好见光死的觉悟。
“明白了。”虞念回答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这种超乎寻常的脆,让商聿拥抱的动作产生了短暂的停滞。通常情况下,女人听到这种宣判,即便迫于权势不敢闹腾,也会流露出失落或委屈。但虞念的反应,平静得就像是一台只负责执行指令的机器。
商聿松开手,退开半步,盯着那张被体质出绯红色的脸。他拿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十秒后,虞念口袋里的私人手机发出提示音。
“这段时间集团准备收购海外几条新能源院线,加上暖暖刚入职需要有人带,我可能没那么多时间去公寓。”商聿将手机放回口袋,以一种补偿的姿态说道,“刚才给你账上汇了五百万。自己去买点喜欢的东西。乖一点。”
虞念的眼睛瞬间被点亮。那是一种从瞳孔深处迸发出来的、对金币绝对崇拜的光芒。
“谢谢商总的关心与支持。”虞念的音调提高了八度,连带着那股因为体质发热而产生的绵软都变得清脆悦耳,“您安心忙工作和照顾林小姐。我保证在工作时间外自动静音,绝对不给您增添任何社交负担。祝您收购案顺利!”
这番话不仅逻辑严密,还附带了情绪价值拉满的售后服务。
商聿看着她这副财迷心窍、波澜不惊的样子,心底突然翻涌起一股不知名状的烦躁。就像是重拳打在了高密度海绵上,力道被全部卸走,连个回音都没听见。五百万砸下去,买来的不是死心塌地的眷恋,而是拿钱办事的痛快。
“出去工作吧。”商聿别开视线,语气重新恢复成冰山状态。
虞念退出办公室,顺手带上房门。回到工位,她立刻点开手机银行APP。看着那串零,所有的生理不适全被治愈。
渣男?不存在的。这叫优质的天使人。用有限的陪伴换取高额的现金流。这笔买卖放在整个华尔街,都是足以载入教科书的经典做空案例。
接下来的几天,商聿的行程果真如他所言,被工作和林暖填满。这位京圈太子爷不仅要在谈判桌上大四方,还要在公司里扮演尽职尽责的邻家哥哥。林暖在行政部捅出的篓子,全靠总裁办兜底。
而虞念,则开启了完美的双线并行生活。
晚八点。华灯初上。
虞念准时打卡下班。拒绝了商聿派来的司机接送服务。理由是:拿着高昂遣散费的地下员工,不配占用公司核心固定资产。
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行三公里,扫码还车,然后步行走进高档小区。一套标准的躲避反侦察流程。简询就住在这里。
密码锁识别指纹,房门弹开。
屋内飘散着罗勒与番茄慢炖的香气。开放式厨房里,简询穿着米色家居服,腰间系着围裙,正在处理一份意面。金边眼镜架在鼻梁上,挡住了电脑屏幕反出来的冷光。
听到玄关的动静,他转过头,眉眼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洗手。马上开饭。”
没有任何盘问,没有对于她行踪的猜忌。这是一种建立在绝对包容基础上的相处模式。虞念换上拖鞋,走到餐桌前坐下。
“今天工作累吗?”简询端上餐盘,顺手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还行。在修改一份土拍尽调。”虞念叉起一块意面,味蕾被浓郁的酱汁包裹。
吃过晚饭,简询自觉承包了清理工作。洗碗机发出轻微的嗡鸣。虞念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
那股属于“顶级媚骨”的燥热感,在每天晚上这个时间点会准时上岗。原本这是专属商聿的打卡时间。如今金主忙着陪伴真女主,这具身体却无法停止运行底层代码。
水声停止。简询擦手走过来,在虞念身边坐下。他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将人按进怀里。
属于简询的、微冷的皂角气息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植物草本味道,将虞念层层包裹。这种味道不如商聿的雪松木那样极具侵略性,但却有着一种水滴石穿的渗透力。
皮肤接触的瞬间,体内的热量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虞念顺从地贴过去,下巴搁在他的颈窝。
简询的手指穿进她的长发,力道适中地按摩着头皮。“这段时间,你那家公司挺忙?”他随口问道,指尖的动作没有停顿。
“嗯。老板在忙着收购海外院线,还要带实习生。”虞念闭上眼睛,享受着这种免费的高端头皮SPA。
“那位商总,对下属真够体贴的。”简询的话语中听不出情绪起伏。
虞念没有接话。在现任面前讨论金主,属于高危行为。哪怕这个现任表现得再怎么无害,男人在领地意识上的防线也是相通的。
简询见她沉默,并没有继续追问。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耳廓。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皮肤上,引发一阵不可控的战栗。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
在这个问题上,简询展现出了与他温润外表极度不符的掌控力。他不像商聿那般带有掠夺和破坏的粗暴,而是擅长用最细腻的手段,层层剥开防御机制。这是一种温水煮青蛙的高级猎。
每一次触碰,都踩在神经末梢最脆弱的节点上。他极具耐心,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解剖、安抚、满足。
“媚骨”体质在简询的引导下,释放出最大值的多巴胺。那种原本会因为得不到商聿“灌溉”而产生的戒断反应,被简询用另一种同等量级甚至更高密度的能量完美覆盖。
这是一种极为可怕的替代效应。
事后,虞念裹着被子,看着简询去倒水的背影。背脊线条流畅,肌肉不夸张但极具爆发力。结合之前在这里发现的商业机密文件,虞念在心里重新评估了这个男人的危险系数。
能在商聿这种顶级掠食者的眼皮底下,完美伪装成一个普通打工人,并且提供着堪称顶配的情绪价值和生理疗愈。这种人,要么是天生的圣父,要么是段位极高的猎手。
虞念偏向于后者。但她懒得深究。
拿着商聿的五百万封口费,享受着简询提供的完美服务。在这场危机四伏的玛丽苏大戏里,她作为一个炮灰女配,已经实现了阶级的跨越和利益的最大化。就算明天立刻穿回现代社会继续敲代码,这波也不亏。
“喝点水。”简询走回床边,将水杯递到她嘴边。
虞念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重新缩回被子里。“我明天晚上还要过来。”她提出要求,理直气壮。
“好。”简询揉了揉她的脸颊,“我给你做糖醋排骨。”
连续半个月。虞念每天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白天在总裁办打卡赚基本工资,顺便欣赏商聿和林暖上演的职场纯爱连续剧。晚上躲进简询的公寓,进行深度的风险对冲。
这种安逸的子,导致她的体重甚至上涨了两斤。面色红润,皮肤水当当的,连带敲击键盘的手速都提高了不少。
周五下午三点。总裁办会议室。
一场关于海外并购案的阶段性复盘会议正在进行。商聿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投影仪的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平添了几分肃。
林暖坐在行政部的旁听席上,低着头,手指绞着圆珠笔。就在二十分钟前,她把一份核心数据报表的汇率计算错误,导致整个的估值出现了严重偏差。如果在实际作中发生,损失将以亿为单位计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高管们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触碰老板的霉头。
“散会。”商聿合上文件,吐出两个字。
众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出。林暖红着眼眶走到商聿面前:“聿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商聿揉了揉眉心。连来的高强度工作,加上林暖频频制造的状况,让他的耐心已经近临界点。“先出去。这份报表让财务部重新核算。”
林暖吸着鼻子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商聿和负责做会议记录的虞念。
虞念敲击完最后一个字,保存文档,合上笔记本电脑。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她准备悄无声息地撤离这个低压气旋中心。
“站住。”商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虞念停下脚步,转过身,换上标准职业微笑:“商总,还有什么吩咐?”
商聿靠在椅背上,目光像高倍显微镜一样扫视着不远处的女人。
算算时间,距离上次去城东公寓,已经过去整整十四天。按照他对这具“顶级媚骨”的了解,超过五天没有他的压制,虞念的身体就会产生严重的戒断反应。发热、虚弱、骨头缝里透出那种渴求的难耐。
前面几天,他被林暖和并购案缠住,分身乏术。他原以为虞念在强撑。他甚至在脑海中演练过,这女人会像只濒死的天鹅一样,可怜巴巴地打来电话求饶,或者在办公室的角落里软成一滩水。
但现实狠狠地给了他一记耳光。
眼前的虞念,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面色红润。尤其是那双眼睛,清发明亮,没有一丝血丝。整个人透着一种被充足水分滋养过的饱满感。别说戒断反应,她看起来简直比吃了十全大补丸还要健康。
这种严重的数据背离,让商聿那颗常年依靠精密计算运转的大脑,产生了极度的不适。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虞念面前。两人的距离再次被压缩到危险的区间。
商聿低下头,鼻尖凑近她的颈侧。他试图捕捉那股只有在身体极度渴望时才会散发的浓郁甜香。
没有。什么都没有。
空气中只有极淡的、属于某款烂大街的商业香水的味道。没有硫磺皂的刺鼻,也没有上次车厢里那种劣质玫瑰精油的掩饰。净得令人发指。
“你最近,休息得很好?”商聿眯起眼睛,声音里透着极度的危险。这就好比一只饿了半个月的家猫,不仅没瘦,毛色反而油光水滑。答案只有一个:有人在外面偷偷喂养。
虞念的后背渗出一层薄汗。她察觉到了商聿情绪上的异常波动。这种野生动物护食般的雷达系统,真是敏锐得可怕。
“多亏了商总体恤下属。”虞念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抛出标准答案,“您给了我充足的个人空间和丰厚的物质奖励。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每天按时作息,积极调整心态,就是为了不拖公司的后腿,随时准备迎接新的工作挑战。”
这话说的,简直可以被刻在优秀员工表彰大会的奖杯上。
商聿冷笑出声。他伸手捏住虞念的后颈,拇指在颈椎骨上轻轻摩擦。这个动作极具威胁性,像是在拿捏猎物的死。
“你的身体,也是这么想的?”他的指腹加大力度,刻意去按压那些能够触发“媚骨”反应的敏感点。
如果是半个月前,被商聿这样触碰,虞念现在已经双腿发软倒在地上了。但现在,她的体内充满了简询建立起来的抗体。那种对商聿信息素的绝对依赖,已经被另一种更为平和强大的能量中和。
虞念只是觉得有些痒,顺便觉得老板这种职场扰行为非常不妥。
她强忍着拍开那只手的冲动,脊背挺得笔直:“商总。现在是工作时间,监控还开着。”
这种冷静的抗拒,彻底点燃了商聿压抑已久的躁郁。他猛地收紧手指,将人拽向自己。
就在两人的身体即将发生实质性碰撞的千钧一发之际,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商总,华尔街那边的数据传过来了。”特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加密的平板电脑。目光在看清室内的景象后,瞬间停滞。
商聿松开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越过虞念朝门外走去。
“下班后,在停车场等我。”丢下这句冷硬的指令,男人大步离开。
虞念站在原地,揉了揉被捏红的后颈。麻烦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