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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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太郎外传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镇子比从远处看要大。一条主街,三条巷,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灯笼。不是青灯,是寻常的红纸灯笼,暖黄色的光把整条街照得透亮。街上有人,不多,但都在做着自己的事——一个汉子在卸门板,一个妇人蹲在门口生炉子,炉烟混着炭火气往上升,和灯笼的光搅在一起。两个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追着一只藤球,球滚到小夜脚边停住了。她弯腰捡起来递过去。大的那个接住球,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金太郎一眼,转身跑了。
金太郎站在街口,把镇子从头看到尾。灯笼,炉烟,孩子,藤球。没有魄的气息,没有符文的暗红,没有灰袍人的影子。他把小刀往腰带里紧了紧,牵着小夜走进去。
客栈在主街中间。幌子是蓝布做的,上面绣着一个“安”字,绣线的颜色旧了,但针脚还密实。柜台后面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挽成髻,着一银簪子。她看见金太郎的衣摆——缺了一角,沾着泥和草屑,袖口有灼焦的痕迹。又看见小夜怀里的木匣,看见她眉心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多看了一眼。
“一间房。”
女人把钥匙放在柜台上。“甲六。灶房有热水,要的话自己去打。”
金太郎拿了钥匙。上楼的时候,楼梯在脚下吱吱作响。小夜跟在他后面,两只手抱着木匣,走得很稳。甲六号房在走廊尽头,窗户对着后街。推开窗,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对面是另一家客栈的后墙,墙头上长着一蓬狗尾巴草,在晚风里摇。
小夜把木匣放在床上,打开盖子。草鹿,竹枝,三块石头,两只蚂蚱。她把青色的蚂蚱放在枕头左边,枯黄的放在枕头右边。石头排成一排,船,桥,人。草鹿放在枕头正中,竹枝在鹿角之间。然后她退了一步,看了看。
“这样它们都有位置了。”
金太郎站在窗边,看着巷子里那蓬狗尾巴草。右臂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三七叶透,边缘卷曲,金线从暗红褪回金色。他把三七叶从虎口上揭下来,叶面上洇着一团深褐,是他的血。他没有扔,折了两折,放进怀里。然后他把小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窗台上。刀刃上还沾着灰袍人的残光,蒸了,只剩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痕迹。他用衣摆擦掉,灰白色粉末落在窗台的木纹里。
楼下有人喊了一声,是孩子的声音,追着藤球跑远了。炉子生起来了,炭火气从窗缝里飘进来,混着炊饼的麦香。金太郎靠着窗框,闭上眼睛。
他在做梦。
梦里的竹林没有风,竹子不摇,竹叶不响,一切都静止着。他站在竹林中间,脚下没有路,四周全是竹子,每一棵都一模一样。他不知道该往哪走。然后有人从竹林深处走出来,不是蔡坤,是孙药罐。老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手里拄着一竹竿。他在金太郎面前停下来,抬头看着他。老头的眼睛是青色的,和蔡坤留在草鹿眼睛里的种子同样的颜色。
“你右手里多了东西。”孙药罐的声音和生前一样,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金太郎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金色纹路和青色细痕并排流着,光很弱,但还在。
“嗯。”
“重吗。”
“……重。”
孙药罐把手里的竹竿递过来。金太郎接过去。竹竿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他接过去的瞬间,右臂里的竹子猛地往下一沉。不是竹竿重,是竹子认得这竹竿。孙药罐看着他握住竹竿的手。
“重就对了。握刀的手,握什么都重。”
金太郎握着竹竿,竹竿在掌心里微微震动,像另一颗心跳。他想问这竹竿是什么,但抬起头的时候,孙药罐已经不在了。竹林开始起风,竹叶沙沙作响,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然后他醒了。
窗外已经黑了。巷子对面的墙头上,狗尾巴草在月光里摇着。小夜在床上睡着了,蜷成小小一团。草鹿在她枕边,两只蚂蚱一左一右。三块石头在枕头下面,被她压着。她的呼吸很轻,很匀。眉心那粒光点又浮出来了,很淡,像萤火虫的尾部,一明一灭。
金太郎把右手举到眼前。手背上,金色纹路和青色细痕在月光里微微发光。他握紧拳头,又松开。手掌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那竹竿的重量。
他靠着窗框,看着巷子里的月光,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把小刀回腰间,把小夜叫醒。她把两只蚂蚱放进怀里,三块石头装进口袋,草鹿放回木匣,竹枝在鹿角间。
他们下楼的时候,掌柜的女人正在擦柜台。她看见他们,手没有停。
“往东走,出了镇子有一条往山里去的路。路尽头有人等你们。”
金太郎看着她。
“谁。”
女人把抹布拧,搭在柜台边上。
“传话的人没说。”
金太郎牵着小夜走出客栈。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条街染成暖色。街上的人比昨晚多,挑担的,牵牛的,背孩子的。和江口镇的早晨一样,和青石镇的早晨也一样。人活着,镇子就活着。
他们往东走。出了镇子,山道开始往上。石阶一级一级,和通往蔡徐村的路很像,但更旧。石阶边缘被风雨磨圆了,缝隙里长着草,草叶上挂着露水。小夜走几步就停下来,等金太郎,然后继续走。她抱着木匣,木匣里的东西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山道尽头,那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老人,是个年轻人,比金太郎大不了几岁。他穿着一身灰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脚下踩着一双草鞋,草鞋的耳子磨得发白。他靠在一棵松树上,嘴里叼着一草茎。看见金太郎和小夜,他把草茎吐掉,站直了。
“蔡坤的拳,在你手里。”不是问句。
金太郎没有说话。
年轻人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目光在他右臂上停住,在那道从袖口隐约露出的青痕上停住。“我是蔡徐村第十七代。蔡坤是第十五代,论辈分,我叫他太师叔祖。论年纪,他守村的时候,我爷爷的爷爷还没出生。”他把挽起的袖子放下来,盖住小臂上结实的肌肉。“太师叔祖的拳,传与有缘,不传师徒。但我是蔡徐村的人,拳在村里传了十七代,传到我这里,我不能让它断。”
他向前踏出一步。不是攻击,是邀。
金太郎把小夜拉到路边。她抱着木匣蹲下来,两只蚂蚱在怀里挨着,三块石头在口袋里贴着。她的眉心那粒光点微微发亮。
金太郎走到年轻人对面。右臂垂在身侧,手指自然蜷曲。没有握拳。
年轻人出手了。
不是拳,是掌。右掌平推,直取口。速度不快,但掌势很稳,像推一扇沉重的石门。金太郎侧身,掌缘擦着衣襟过去。他没有还手。
第二掌已经到了,左掌横削,削向他的腰间。金太郎退了一步,掌风掠过,腰带被削断了一截,断口齐整,像刀切的。
第三掌是双掌齐出,一上一下,上取咽喉,下取小腹。金太郎没有再退。他右脚踏前半步,右肩下沉,整个身体侧过来。不是躲,是迎。肩膀撞进双掌之间的空隙,撞向年轻人的口。
这一撞没有任何招式。不是坤拳,不是《抡语》,是他从溪边走到江口镇,从江口镇追贪魄追到井底,从青灯村走到蔡徐秘境——走了这么远的路之后,身体自己记住的东西。右脚踏地的时候,地面陷下去一寸。力从脚底升起,过膝,过腰,过背,最后全部灌进右肩。肩膀撞上口。不是肌肉的碰撞,是骨骼和骨骼之间的震动。金太郎右臂里那棵竹子在撞击的瞬间猛地挺直,竹枝伸展,竹叶张开,青色的光从系涌向肩膀。光在肩头炸开。
年轻人的双掌停在半空,整个人被撞得倒飞出去。退了七步,才勉强站住。脚下踩碎了两块石阶。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口,灰布短褐上印着一道青色的痕迹,像被烧过的竹叶烙上去的。不是皮肉伤,是气息的烙印。
他抬起头,看着金太郎。
“这一招叫什么。”
金太郎站着。右肩上的青光正在收敛,从肩头退向肘弯,从肘弯退向手腕,退进手背的青痕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刚才那一撞,和蔡坤教他的任何一式都不一样。不是守,也不是攻,是把他走过所有的路——溪边的路,江口镇的路,乱石滩的路,井底的路,竹林的路——全部踩进脚底,然后从肩膀撞出去。蔡坤的拳是竹子,弯了又弹回来。他这一撞不是竹子,是把竹子连拔起,连带土一起靠上去。
“铁山靠。”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右肩里的那座山轻轻震了一下,像在应。
年轻人看着他。“铁山靠。太师叔祖的拳谱里没有这一式。”
“不是他的。”金太郎把右手举到眼前,握紧,松开。掌心里那看不见的竹竿还在。“是我的。”
年轻人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把草茎从地上捡起来,重新叼在嘴里。
“蔡坤等了三百七十二年,等一个能接住他一拳的人。他等到了。”他转身往山下走,走出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太师叔祖传的是守,你悟的是靠。守是站在原地,靠是让人知道——你在这里。”
他继续走,草鞋踩在石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身影渐渐被松林遮住了。
金太郎站在山道尽头。右肩上的青色痕迹正在沉下去,沉进骨骼里,沉进那棵竹子的系里。铁山靠。不是蔡坤的招式,是他自己的。是他从断刀之后,用肩膀替小夜挡了灰袍人的棍、用肩膀撞开贪魄的黑液、用肩膀接住蔡坤最后一拳——用肩膀扛了这么远的路之后,肩膀自己学会的。
小夜从路边站起来,抱着木匣走到他身边。她把他的手拉起来,按在自己头顶上。
“大哥哥,你刚才那一撞,有名字了。”
“嗯。”
“叫铁山靠。”
“嗯。”
“铁是什么铁。”
金太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金色纹路和青色细痕并排流着,像两条河。
“打铁的铁。”
“山呢。”
“青山的山。”
“靠呢。”
金太郎把手从她头顶收回来,按了按自己的右肩。那座山在肩胛骨下面安静地卧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靠山的靠。”
小夜把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铁,山,靠。她把手伸过去,牵住他衣摆上最靠近后背的那一块布。那里没有被风吹起来,稳稳地垂着。
山风从松林里穿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山下,镇子的炊烟升起来了。一道,两道,很多道。
他们转身往山下走。石阶一级一级,和来时一样。但金太郎的脚步变了。每一步踏下去,右肩都会轻轻震动一下。不是疼,是那座山在呼吸。小夜跟在后面,抱着木匣。她的脚步很轻,踩在石阶上,沙沙的。走了很远,她忽然开口。
“大哥哥,你是谁的靠山。”
金太郎走在前面,右肩里那座山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不知道。”
小夜把衣摆攥得更紧了一些。山道在他们脚下延伸,往山下去,往镇子去,往更多的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