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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小说《幽州烽烟》在线章节阅读

幽州烽烟

作者:卖切糕的小熊

字数:133050字

2026-04-23 09:04:51 连载

简介

小说《幽州烽烟》以其精彩的情节和生动的人物形象吸引了大量书迷的关注。作者“卖切糕的小熊”以其独特的文笔和丰富的想象力为读者们带来了一场视觉与心灵的盛宴。本书的主角是韩奕拓跋隼,一个充满魅力的角色。目前本书已经连载,千万不要错过!

幽州烽烟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马嘴坡的风,早已被血腥气浸透。

秋阳悬在半空,惨白的光洒在这片血肉磨盘般的战场上,兵刃碰撞的脆响、濒死者的惨嚎、战马的悲鸣、厮的怒吼,交织成一曲残酷的战地悲歌。两侧山丘上的伏兵尚未出动,坡下的厮早已到了最惨烈、最胶着的生死关头 —— 拓跋隼的千余精锐,在柯耶三千铁骑的轮番冲击下,早已伤亡过半,战线节节后退,溃败只在瞬息之间。

铁鹞此刻,正陷在必死的绝境里。

他的战马早在一刻钟前,便被三名敌兵用长矛合力捅穿了脖颈,悲鸣着倒在了血泊里。这位草原上赫赫有名的神射手,没了战马的依托,便如同雄鹰折了翅膀,只能步战在尸山血海之中。手中的牛角硬弓早已不是远射的兵器,反倒成了他格挡劈砍的唯一依仗,弓身早已被劈出了数道豁口,崩裂的木茬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顺着弓弦往下滴。

三名虎部骑兵瞅准了他体力不支的破绽,呈品字形催动战马,轮番朝着他冲撞而来。铁蹄踏在浸透了鲜血的草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每一次冲撞都带着千钧之力,得铁鹞连连后退,脚下早已被尸体和碎石绊得踉跄不稳。他的左臂早已被战斧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整条胳膊都肿了起来,每一次挥动长弓,都像是有无数把刀子在骨头里搅,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

终究是寡不敌众。在第三名敌骑狠狠撞来的瞬间,铁鹞脚下踩中了一具尸体的手臂,猛地一个踉跄,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横着从马旁重重摔落出去。

身体尚未落地,森冷的气便已扑面而来。两柄长刀、三把利斧,被五名红了眼的虎部士卒高高举起,裹挟着呼啸的风声,齐齐朝着他的头顶、心口、腰腹劈砍而下。刃尖上滴落的鲜血砸在他的脸颊上,滚烫刺骨,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彻底笼罩。

生死关头,铁鹞爆发出了最后的悍勇。他猛地蜷缩身体,拼尽全身力气,抬脚狠狠踹在最前面那名敌兵的小腹上。那敌兵惨叫一声,手中的长刀劈歪,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了身后的马身上。与此同时,铁鹞左手攥着的三支长箭,顺势狠狠扎进了另一名凶狠扑上的敌兵口,箭簇尽数没入,那敌兵眼睛瞪得滚圆,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可剩下的三件兵刃,依旧裹挟着无匹的气,分三路朝着他身上落来,避无可避。

“狗贼!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拉你们垫背!” 铁鹞狂吼一声,将手中的牛角长弓横在身前,竭尽全力朝着劈来的兵刃扫了出去。

“当 ——!”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他耳膜生疼,长弓堪堪挡住了刺向心口的那一刀,可劈向头颅的战斧、砍向腰腹的长刀,已然近在咫尺。他闭上了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终究还是没能陪着大帅,报了奔牛原的血仇。

“射!给我射死这群的!”

远处传来公孙虎目眦欲裂的怒吼,他在战场另一侧看得真切,此刻红了眼,对着身边的士卒厉声咆哮,嗓子都喊得劈了叉。

数名鲜卑士卒立刻停下了与敌兵的缠斗,纷纷弯弓搭箭,瞄准了围困铁鹞的那几名敌兵。与此同时,一名络腮胡的老兵,猛地将手中的短斧奋力掷了出去,斧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目标。

“噗嗤!”

铁鹞的长弓刚挡住那柄长刀,下一秒,那名挥刀的敌兵便被呼啸而至的飞斧,硬生生削去了半个头颅。鲜血混着白花花的脑浆,瞬间喷溅了一地,那敌兵的身躯晃了晃,直挺挺地倒在了铁鹞身边。

几乎是同一时间,剩余两名举着战斧的敌兵,后背同时中箭,锋利的箭簇穿透了他们的皮甲,从前穿出。两人高举的长斧瞬间脱手坠地,嘴里涌出大口的鲜血,两具身躯轰然倒下,砸在地上,溅起一片血泥。

铁鹞死里逃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可还没等他爬起来,便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惨叫与兵刃入肉的闷响。他抬眼望去,心脏骤然一缩 —— 为了掩护这一斧四箭,给他争取这一线生机,公孙虎的四名手下,瞬间被蜂拥而上的虎部敌兵围在了中间,乱刀砍死,连尸身都被战马踏得不成样子。

“妈的!” 铁鹞一拳砸在地上,眼眶瞬间红了。他咬碎了牙,翻身坐起,顾不上浑身的伤痛,左手如变戏法般,瞬间从箭壶里抽出四支长箭,搭在了弓弦上,拉满了弓。

“嘣 ——!”

一声沉闷的弦响,四箭齐发,离弦而去。四道寒星划破战场的喧嚣,精准地命中了正纵马挥刀、朝着公孙虎侧翼来的两名敌骑。两人应声咽喉中箭,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从疾驰的马背上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没了声息。

这手四箭齐发的绝技,是他压箱底的本事,这辈子也没在人前用过几次。今绝境之中,他终于将毕生的箭术,发挥到了极致。

而战场的最中央,拓跋隼的处境,早已危如累卵。

他身边的亲卫,已经全部战死了。最后一名亲卫,为了替他挡下背后刺来的长矛,用自己的身体,生生接住了那致命一击,死在了他的面前。他手中的兵刃,已经换了好几样,长矛断了,战刀卷了刃,此刻手里拎着的,是从死去亲卫手中捡来的一柄两石硬弓。他的坐骑,也被三四个不要命的敌兵,用长矛合力捅穿了马腹,轰然倒地,若不是他反应快,提前跳下马,恐怕早已被压在马身之下,成了刀下亡魂。

这位曾经纵横草原、未尝一败的飞鹰将军,此刻正步战于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却依旧不见半分慌乱。他迅速收拢了周围失去战马的士卒,将他们分成两队,结成了两个首尾相顾的圆形防御阵势,长矛手在外,弓箭手在内,死死抵住了虎部骑兵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拓跋隼便立于其中一个圆阵的最中央,一面沉声指挥调度,调整着阵型的缺口,一面拉弓搭箭,精准无比地射出一支又一支长箭。他的箭术,丝毫不输铁鹞,每一箭射出,必定有一名试图冲击阵脚的敌骑,应声射下,箭无虚发,从无虚射。

哪怕身陷重围,哪怕身后就是万丈深渊,他依旧是那只翱翔于草原之上的雄鹰,只要他还站着,这支队伍的军心,就不会散。

而战场的东侧,韩奕早已成了一个血人。

战斗刚一开始,他便被两名虎部骑兵用套马索缠住了马腿,硬生生从马背上拽了下来。他的马上厮功夫,确实生疏得很,毕竟跟着铁鹞学骑马不过半年,比起这些在马背上长大的鲜卑骑兵,差得太远。可一旦双脚踏上实地,踩在这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上,他便瞬间成了从里爬出来的勾魂索命的使者。

他从地上捡起一柄虎口崩裂却依旧锋利的战刀,便迎着冲来的敌兵,了上去。

从东到西,从南砍到北,他自己也记不清,到底挥出了多少刀,了多少敌人。身上的皮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连背上什么时候中了一箭,他都浑然不觉。那支箭穿透了皮甲,箭头嵌进了后背的肉里,每一次挥刀,都扯得伤口撕裂般的疼,可他像是本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眼中只有一片猩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 找到柯耶,了他,报了虎阱里的酷刑之仇,报了那些被折辱的夜夜的恨。

他的刀法没有章法,全是凭着身体的本能,招招同归于尽,式式直奔要害,没有半分防守,只有最极致的进攻。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让那些身经百战的鲜卑骑兵,都从心底里发寒。他们见过悍勇的,却没见过这么疯的,仿佛本不知道死字怎么写,每一刀都要拉着人一起下。

一路冲,他救下了许多被冲散、被围困的己方士卒。这些原本已经陷入绝望的老兵,看着这个孤身冲阵、悍不畏死的少年,眼中燃起了希望,纷纷握紧了兵刃,跟在了他的身后。不知不觉间,他的身后竟聚拢了近百名士卒,形成了一支锐不可当的小股队伍,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战场上左冲右突,硬生生撕开了敌兵一道又一道的包围圈。

十几个伤了胳膊断了腿、被大部队落下的伤兵,也被韩奕这支小队救了下来。换做别的队伍,在这种兵败如山倒的关头,本不会管这些失去战斗力的伤兵,只会任由他们死在战场上。可韩奕没有。

在他的指挥调度下,伤者互相搀扶着,走在队伍的最中间,小队其余的士卒,长矛手在前,弓箭手在后,刀斧手在两侧四面掩护,死死护着中间的伤兵,随着被敌军挤压的后撤方阵,缓缓向后退去,阵型丝毫不乱。哪怕敌兵一波又一波地冲上来,也始终没能冲破他们的防线。

敌兵依旧气势如虹,步步紧,整个战场的局势,依旧在朝着最坏的方向滑落。

就在这时,韩奕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战场西北侧的景象。他远远望见,乌豹正被五六个如狼似虎的敌兵团团围住,浴血苦战。乌豹手中的长剑早已卷了刃,身上中了两刀,鲜血浸透了半边身子,口中的呼喝声早已嘶哑无力,动作也越来越慢,分明已是强弩之末,再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跟我来!救乌大人!” 韩奕没有半分犹豫,提着战刀,厉声一喝,率先调转方向,朝着乌豹被围困的方向,悍然了过去。

身后的近百名士卒,没有半分迟疑,齐声怒吼着,跟着韩奕冲了上去。

韩奕一马当先,如同猛虎入羊群,手中大刀四下猛砍,挡在他面前的敌兵,竟无一合之敌,纷纷被他劈下。身后的士卒配合默契,前排的长矛手平端长矛,狠狠退了冲来的敌骑,后排的弓箭手弯弓搭箭,精准射了远处试图阻击的敌兵,中间的刀手斧手,则随时扫清冲近的零散敌兵。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小队,竟在韩奕的带领下,如同一柄锋利的尖刀,硬生生凿穿了敌兵的阵型,迅速接近了被围困的乌豹。

“噗嗤!” 韩奕反手一刀,劈开了一名敌兵的后背,顺势一脚踹飞了另一名举斧劈向乌豹的敌兵,挡在了乌豹身前。

乌豹看着突然出现的韩奕,愣了一瞬,随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混杂的汗水与血水,口剧烈起伏着,粗重地喘息着问道:“豹子?你怎么来了?大帅呢?大帅怎么样了?”

若韩奕再迟来片刻,他恐怕早已被敌兵剁成了肉泥。

韩奕摇了摇头,挥刀格开了侧面刺来的一柄长矛,沉声道:“战场太乱,我和大帅冲散了。先出去,再说别的!”

就在这时,乌豹身边的一名百长,被敌兵一刀砍中了肩膀,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气喘吁吁地喊道:“乌大人!顶不住了!整条战线都在往后挪!兄弟们快撑不住了!”

乌豹闻言,纵目朝着整个战场望去。只见漫山遍野的虎部骑兵,如同水般蜂拥而上,气势如虹;反观己方的部队,早已被敌军分割包围成了数截,每一处都在遭受凶狠的围,士卒们一个个倒下,溃败,只在瞬息之间。

他的心里,瞬间沉到了谷底。难道六年隐忍,今终究要重蹈奔牛原的覆辙?

就在这时,韩奕的目光,突然越过重重人马,锁定了战场中央那面高高飘扬的大旗之下。

他看见了柯耶。

那个将他视作痴儿、随意打骂折辱的虎部小帅,那个将他打得半死、扔进虎阱里的仇人,此刻正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挥舞着长刀,疯狂地嘶吼着,指挥着虎部骑兵发起最后的冲锋。

就是他!

韩奕的双目瞬间圆睁,滔天的恨意如同烈火般,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甚至没跟乌豹打一声招呼,便破口大骂着,像发了疯一般,提着战刀,不顾生死地朝着柯耶所在的敌军纵深,孤身冲了进去。

“柯耶!拿命来!”

“豹子!回来!你疯了!” 乌豹在他身后厉声大喊,想要拉住他,可韩奕早已冲进了敌群之中,本不理睬他的叫喊。

周围的士卒们,都被韩奕这股悍不畏死、单骑冲阵的气势,彻底震撼了。

乌豹望着韩奕那雄壮的、一往无前的背影,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猛地举起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震彻战场的高吼:“ ——!弟兄们,跟着豹子,啊!”

话音未落,他便第一个紧跟着韩奕,朝着敌军纵深冲了上去。

身后的近百名士卒,齐声狂吼:“ ——!” 他们再也不管什么生死,什么溃败,什么敌众我寡,全都义无反顾地追随着韩奕与乌豹的脚步,向着敌军的心脏地带,悍然去。

整个战场的局势,竟因为这一支小队的决死冲锋,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凝滞。

“呜 ——”

陡然间,一声低沉而悠长的牛角号声,穿透了漫天的厮与喧嚣,响彻了整个马嘴坡。

这号声雄浑、苍凉,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与战场上杂乱的号角声截然不同,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沉浸在血腥厮中的敌我双方,瞬间被这号声惊醒,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扭头望向号声传来的两侧山丘。

只见马嘴坡两侧的山丘之上,不知何时,已然出现了两支黑压压的骑兵队伍。密密麻麻的骑兵,占据了整片山头,人人身披皮甲,手持长矛,腰间挎着硬弓,战马打着响鼻,刨着蹄子,气腾腾。而队伍最前方,那两面高高飘扬的黑色大纛之上,赫然绣着一只硕大的、展翅翱翔的火红色雄鹰!

那是拓跋氏的图腾,是拓跋隼的标志,是整个草原都认得的荣耀!

正在苦苦支撑的拓跋隼,与麾下所有濒临绝境的士卒,在看清那两面大纛的瞬间,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震天狂呼。那欢呼声里,带着绝处逢生的狂喜,带着六年隐忍的憋屈,带着对他们大帅的无上信仰。

伏兵!大帅的伏兵终于出现了!

拓跋隼,果然是鲜卑不败的战神!他从来都没有让追随他的弟兄们失望过!

而战场另一侧的柯耶,在看到那两支骑兵队伍的瞬间,脸上的疯狂与兴奋,瞬间凝固成了惨白的惊恐。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便明白了 —— 自己中了拓跋隼的诱敌之计!这本不是什么仓皇逃窜,而是拓跋隼布下的口袋,就等着自己钻进来!

如今前有死战之敌,两侧有伏兵合围,自己早已身陷重围,唯有突围,才有一条生路!

他猛地转过身,张口便要对身边的传令兵,下达全军撤退的命令。

可他没能叫出声来。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马,看见了那个让他恨之入骨、也让他心惊胆战的披发。韩奕正双手握着一柄鲜血淋漓的战刀,踩在自己传令兵的尸体上,双目赤红,怒气冲天地朝着他了过来。挡在他面前的虎部士卒,竟无一人能挡他一招,纷纷被劈倒在地,如同砍瓜切菜一般。

柯耶的部队,瞬间乱了。

有的将领想要组织部队,抵挡两侧山丘冲下来的伏兵;有的已经吓破了胆,拨转马头便要逃跑;还有的依旧红着眼,想要指挥部下重整队列,就地抵抗。虽然大部分士卒依旧在舍命搏,可先前那股必胜的信念,早已荡然无存,军心已然涣散。

柯耶的几个心腹手下,心中焦灼万分 —— 如此危急关头,竟迟迟不见柯耶传出任何指令。他们只能慌忙吹响了手中的号角,一遍遍地询问柯耶,是否要全军撤退。

可回应他们的,只有山丘上更加嘹亮、更加急促的冲锋号角声。

两支埋伏在山丘上的骑兵,终于动了。

在响彻群山的冲锋号角声中,两千铁骑如同开闸的洪水,从山丘两侧倾泻而下。马蹄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震耳欲聋,最终汇成了巨大的轰鸣声,整座马嘴坡,都在这万千铁蹄之下,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是拓跋隼预先埋伏在此的两千精锐,他们在山中憋了整整五,早已摩拳擦掌,蓄势待发。今终于如猛虎下山,蛟龙出海,心中的畅快与意,尽数化作了冲锋的怒吼,朝着坡下混乱的敌军,狠狠冲了过去。

而此刻的柯耶,早已没心思管什么部队,什么撤退了。他正被韩奕得心惊胆战,汗流浃背,连握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一向自诩为虎部的勇将,即便在猛将如云的鲜卑中部,也算得上一号响当当的人物。可此刻,他那点可怜的自信,早已被韩奕凌厉无比、招招搏命的攻势,得烟消云散。他怎么也想不通,半年前那个被他随意打骂、视作痴儿的汉奴,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尊从里爬出来的神。

“狗贼柯耶!老子今定要宰了你,割了你的头颅做尿壶!” 韩奕一激动,脱口而出的全是汉话。柯耶听不懂他在喊什么,可他看着韩奕那张因仇恨而变得狰狞扭曲的面孔,看着那双燃着滔天怒火的眼睛,平生头一次,真切地感觉到,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

“了你!” 柯耶红了眼,催马向前,手中厚背大刀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韩奕的头顶狠狠劈了下来。他要一刀劈死这个汉奴,以泄心头之恨。

韩奕不闪不避,双手紧握战刀,迎着刀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上磕去。

“当 ——!”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韩奕一个马下,一个马上,在高度上吃了大亏,脚下的泥土被震得陷下去半寸,可他的手,稳如磐石。反倒是柯耶,双臂被震得酸麻不堪,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手中的大刀险些脱手飞出。

柯耶心中大骇,忙催着战马向后退去,想要拉开距离,调整气息。可他刚圈转马头,便惊骇地发现,韩奕如同鬼魅一般,竟已闪到了自己的战马侧面,相距不过三步!

他看见,韩奕手中的战刀,早已不知何时丢在了地上。取而代之的,是他从地上捡来的一支两丈长的长矛,矛尖上还沾着已凝固的褐色血块,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寒光。

他眼睁睁地看着这支长矛,如同吐着信子的毒蛇,在他眼中无限放大。矛尖从他的左侧肋骨刺入,带着无匹的力道,径直穿透了他的膛,从右侧肺部狠狠穿出,矛尖上的血槽,带出了大蓬滚烫的鲜血。

巨大的痛苦,伴随着窒息感,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柯耶张大了嘴,想要嘶吼,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最终,撕心裂肺的惨叫,伴随着喷溅的鲜血,从他口中迸发出来。

他的身体从马背上滑落,重重摔在了地上,眼睛瞪得滚圆,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死在这个他曾经视作痴儿的汉奴手里。

柯耶死了。

周围的虎部士卒,看着摔下、气绝身亡的柯耶,全都目瞪口呆,僵在了原地,一时间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乌豹看着这一幕,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柯耶死了 ——!敌首柯耶死了 ——!”

这一消息,如同野火一般,在战场上疯狂蔓延,被敌我双方的士卒同时喊出时,所产生的反应,却是天差地别。

拓跋隼的军队,瞬间士气大振,原本节节后退的士卒,此刻全都爆发出了滔天的战意,嘶吼着朝着敌军发起了反击。而柯耶的军队,却是人心涣散,人人自危,主将战死,本就因伏兵出现而慌乱的军心,瞬间彻底崩塌了。

就在这时,拓跋隼的两支铁骑伏兵,已然冲入了已陷入混乱的战场。

两千精锐铁骑,如同两把锋利的尖刀,从两侧狠狠入了敌军的阵型之中。柯耶的军队,本就与拓跋隼的步卒纠缠在一起,难以脱身,即便能抽调出一部分铁骑,也本来不及组织有效的反击。柯耶之死,更是直接导致虎部铁骑丧失了统一的指挥,各部首领各自为战,此起彼伏的牛角号声杂乱无章,让士卒们无所适从,本不知道该听哪一位首领的号令。

于是,兵败如山倒。

虎部的三千铁骑,彻底崩溃了。士卒们再也无心恋战,纷纷拨转马头,疯了一般朝着来路逃窜,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可他们哪里跑得过蓄势待发的伏兵铁骑?接下来的战场,便成了一场毫无悬念的血腥屠。拓跋隼的两千铁骑,如狼似虎,手中的战刀与长矛,肆意收割着逃窜之敌的性命。原本密密麻麻的人群,在铁骑的来回冲之下,转眼间便稀疏寥落,漫山遍野,都是虎部士卒的尸体与哀嚎。

拓跋隼早已下了命令,后有柯最的三万大军紧追不舍,前有和连的王庭大军封路,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绝不可能收容俘虏。所有放下兵器的降卒,最终都倒在了冰冷的刀锋之下。

战争的残酷与血腥,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韩奕的面前。

他骑在柯耶那匹乌云骓的马背上 —— 这匹马,是他半年前偷过一次,被抓回来打了个半死的宝马,此刻却成了他的坐骑。他看着眼前这场一边倒的屠,看着那些跪地求饶的士卒被一刀斩落,看着鲜血染红了整片草地,看着尸横遍野、哀鸿遍野的战场,目瞪口呆,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之前经历的,都是小股的遭遇战,是一对一、一对多的搏,他从未见过,数千人的大规模厮,竟是这般惨烈,这般视人命如草芥。他手中的长矛,还滴着柯耶的血,可他的心里,却没有半分复仇的快意,只剩下一片茫然与沉重。

战斗,在半个时辰后,彻底结束了。

柯耶的三千铁骑,全军覆没,无一生还。而拓跋隼的部队,也付出了伤亡近七百人的惨重代价,马嘴坡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染了鲜血。

拓跋隼在亲卫的簇拥下,立于战场中央,命人将韩奕唤到了跟前。他当着公孙虎、乌豹、铁鹞等几位部将的面,对着韩奕好一番夸奖,直言此战能大获全胜,韩奕居功至伟,先是稳住了溃散的军心,又临阵斩了敌首柯耶,彻底打乱了敌军的指挥。

随后,拓跋隼笑着给韩奕引见了率领伏兵的两位小帅 —— 一个面色冷峻、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名叫宇文伤,是跟着拓跋隼从奔牛原出来的老将;另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箭疤的年轻汉子,名叫骛梆,是拓跋隼在燕山收拢的悍将,一手骑射功夫,不输铁鹞。

拓跋隼当年麾下,曾有大将数十员,个个都是名震草原的勇士。可历经六年的沧桑变迁,除了战死沙场的,始终忠心耿耿、不离不弃追随于他的,也就只剩下公孙虎、乌豹、段猛、宇文伤、骛梆、铁鹞这几人了。还有一个名震鲜卑的第一勇士,名叫熊霸,此刻正带着人马驻守在燕山深处,除了熊霸之外,拓跋隼麾下的核心将领,韩奕如今都已认识了。

“韩奕,此战你立了首功,柯耶这匹乌云骓,是草原上难得的宝马,便赏给你了。” 拓跋隼指着韩奕胯下的乌云骓,沉声说道。

韩奕翻身下马,对着拓跋隼单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高声谢恩。谢过之后,他便起身退到了一旁,握着腰间的战刀,远远站着,重新负起了护卫拓跋隼的职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仿佛刚才那个单骑冲阵、斩敌首的悍勇少年,不是他一般。

部队在马嘴坡停留了不到两个时辰,将缴获的马匹、刀剑、粮草等战利品收拾整理完毕,又将战死的弟兄们草草安葬之后,便立刻拔营开拔,朝着燕山深处的方向,继续进发。

韩奕勒住马缰,立于马嘴坡的最高处,回头望向坡下那片刚刚经历过血战的战场。

横七竖八的尸体,铺满了方圆三里的草地,的、鲜卑人的,士兵的、战马的,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尸膻之气,久久不散。残破的旗帜、断裂的兵刃、散落的箭支,丢弃得到处都是,有的还深深在阵亡士卒的尸身上。

秋风吹过旷野,卷起地上的枯草与血沫,间或有几朵不知名的黄色野花,在尸骸旁的风中轻轻摇曳,伴着山丘上摇晃的小树、呼呼掠过的风声,仿佛这苍茫天地,也在为那些逝去的亡魂,低声哀叹。

“走吧,豹子。没什么好看的。” 铁鹞骑马来到他身后,看着他怔怔望着战场的背影,开口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历经生死的沧桑,“草原上的汉子,生在马背上,死在战场上,这就是命。总有一天,你我也会和他们一样,躺在这里,化作这草原上的一捧土。”

韩奕收回目光,压下了心头的茫然与沉重,对着铁鹞咧嘴一笑,双腿一夹马腹,乌云骓长嘶一声,追着大部队的方向,疾驰而去。

“老鹞,我们这是去哪儿?” 韩奕与铁鹞并辔而行,开口问道。

铁鹞摇了摇头,抬眼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燕山山脉,目光坚定:“不知道。大帅带我们去哪儿,我们便去哪儿。他指的方向,就是我们这些弟兄的活路。”

秋风卷着他们的话音,消散在旷野之中。前路漫漫,后有追兵,可他们的马蹄,却依旧坚定,朝着茫茫燕山,一路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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