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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陈岩到市局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涌进来,把走廊照得白晃晃的。他一夜没睡,眼睛涩得像是糊了一层砂纸,但精神却异常清醒——那种紧绷到极点的清醒,像一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崩断,但还没断。

他把车停在市局门口的停车位上,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后座上,刘生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在闭目养神。他的双手还铐着,手腕上被金属磨出了两道红印。陈岩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推开车门,下了车。

老王从大楼里跑出来,脸色很不好看。

“你总算回来了。”老王走到车边,往车里看了一眼,看到后座上的刘生,眼神变了一下,“就是他?”

“就是他。”陈岩打开后车门,把刘生拉出来。刘生的腿有点发软,站了一下才站稳。他抬起头,看了看眼前这栋灰白色的大楼,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像是“终于到了”的释然。

“黄德胜呢?”陈岩问。

“在二楼审讯室。周队在里面。”老王压低声音,“他指名要见你。别人问他,他一句话都不说。”

陈岩把刘生交给老王。“你先把他带进去,找个地方安置。我去见黄德胜。”

“你一个人?”

“一个人。”

陈岩走进大楼,上了二楼。走廊里站着两个民警,看到他,点了点头,让开了路。审讯室的门关着,门上有一小块玻璃窗,从外面可以看到里面。陈岩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黄德胜坐在审讯桌后面,双手放在桌子上,十指交叉。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他的左边太阳旁边没有疤——那是他弟弟黄德贵的特征,不是他的。他的脸圆一些,眉毛淡一些,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做小生意的中年人。但陈岩知道,这个人手里有一条人命,可能还不止一条。

陈岩推门进去。黄德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是陈岩?”黄德胜问。他的声音不大,很平,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冷静。

“我是。”

“坐。”黄德胜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呼客人。

陈岩在他对面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没有打开。他看着黄德胜,黄德胜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你要见我。我来了。”陈岩说,“你想说什么?”

黄德胜靠在椅背上,双手抱。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有成形的笑。“你很有本事。我弟弟栽在你手里,不冤。”

“你弟弟自首了。不是我抓的。”

“他自首,是因为他知道跑不掉了。他跑不掉了,是因为你。”黄德胜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挖出了刘生,找到了苏晚,撬开了王德贵的嘴。你一个人,把我们兄弟俩十几年攒下来的东西,全翻了出来。”

陈岩没有说话。他在等黄德胜说下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你吗?”黄德胜问。

“不知道。”

“因为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黄德胜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我要见刘生。”

陈岩盯着他看了几秒。“不可能。”

“你别急着拒绝。”黄德胜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眼神变了一下,多了一点东西,“刘生手里有我保险柜的钥匙。那个保险柜里,有你们想要的所有东西——账本、转账记录、还有那个姓赵的工人的处理记录。你让我见刘生,我就告诉你们保险柜的密码。没有密码,那把钥匙就是一把废铁。”

陈岩的脑子在飞速转动。刘生埋在槐树下的那把钥匙,确实是从黄德胜家的保险柜上拆下来的。但如果只有钥匙没有密码,保险柜打不开。黄德胜在用一个他们必须接受的条件,交换一个他想要的东西。他想要见刘生。为什么?他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威胁他?求他?还是他?

“你为什么要见刘生?”

黄德胜沉默了几秒。“因为我欠他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你让我见了,你就知道了。”

陈岩站起来,走出审讯室。走廊里,周正山靠在墙上抽烟,看到他出来,把烟掐灭了。

“他怎么说?”

“他要见刘生。他说见了刘生,就告诉我们保险柜的密码。”

周正山皱了皱眉。“你信他?”

“不信。但那个保险柜里的东西,可能是定他罪的关键证据。我们不能不要。”

周正山沉默了几秒,把烟头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让他们见。但你在场。全程录音录像。”

陈岩点了点头,转身去找刘生。

刘生被安置在三楼的一间小会议室里。老王守在门口,看到他来了,打开了门。刘生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水,没有喝。他抬起头,看到陈岩,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等待,又像是恐惧。

“黄德胜要见你。”陈岩说。

刘生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的手开始发抖,杯子里的水晃了出来,洒在桌子上。

“他……他要见我?”

“对。你可以不见。这是你的权利。”

刘生沉默了很久。会议室里的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只巨大的苍蝇在头顶盘旋。

“我见。”刘生说,“我欠他的,也该清一清了。”

陈岩把刘生带到了二楼。他让刘生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自己先进了审讯室,把两张桌子并在一起,在中间留出了一段距离。然后他出来,把刘生带了进去。

刘生走进审讯室的时候,黄德胜抬起了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像两把刀撞在了一起。没有火花,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冰冷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安静。

陈岩让刘生在黄德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坐在两个人的侧面,笔记本翻开,录音设备打开。

“可以开始了。”陈岩说。

黄德胜看着刘生,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往上弯了一下,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短,一闪而过,但陈岩看到了——那不是善意的笑,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得意、嘲讽和某种说不清的情绪的笑。

“老刘,好久不见。”黄德胜说。

刘生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你瘦了。”黄德胜又说,“在城里开五金店,子不好过吧?”

“黄德胜,你要见我,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黄德胜的笑容收了起来。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了,眼神也变得更深了。“我见你,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跑?你跑了,我弟弟替你顶了罪。他是替你死的。”

刘生愣了一下。“你说什么?黄德贵死了?”

黄德胜的眼睛红了。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咬着牙,不让那个抖动扩散到整个脸。“你不知道?他不是自首。他是来替我顶罪的。他承认城西那个人是他的。但你知道城西那个人是谁吗?是你的替身。那个流浪汉。黄德贵以为他的是你,他以为你死了。所以他来自首,说他了人。他本不知道你还活着。”

刘生的脸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那个流浪汉,是黄德贵的?”刘生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以为那是你。他一直在找你,想你。他找到了你的出租屋,看到里面有人,就动了手。他砸了那个人的脸,以为那就是你。他来跟我说,他把刘生了。我让他跑,他不跑。他说他做的事他认。”黄德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是我弟弟。他这辈子没过什么好事,但他对我没说的。他替我扛了多少事,你知道吗?现在他以为他了你,他来自首了。他要替我坐牢,替我死。而你,你还活着。”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光灯的嗡嗡声。刘生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一动不动。他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空洞的、什么都看不见的茫然。

“那个流浪汉……”刘生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只是让他帮我看着房子。我给了他钱,让他住在那里。我没想到他会死。”

“你没想让他死,但我弟弟了他。”黄德胜的声音突然变大了,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愤怒,“你以为你跑了就没事了?你以为你假死就一了百了了?你把我弟弟害了。他这辈子完了。他替你坐牢,替你死。你满意了?”

“我没有让他我!”刘生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我不知道他要我!我不知道他去了我的出租屋!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黄德胜也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像一只准备扑食的野兽,“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你?你不知道你手里有他多少把柄?你不知道你活着一天,他就一天睡不着觉?你不知道?”

“够了!”陈岩站起来,走到两个人中间,把他们隔开,“都坐下。”

刘生慢慢蹲下来,把椅子扶起来,坐了回去。黄德胜盯着他看了几秒,也慢慢坐了下来。审讯室又安静了。安静得让人窒息。

陈岩看着这两个人——一个人犯,一个幕后黑手。一个在哭,一个在发抖。他们是坏人吗?是的。他们是罪人吗?是的。但此刻,他们也是人。两个被自己的秘密和恐惧压垮了的人。

“黄德胜,你要见刘生,就是为了说这些?”

黄德胜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回去。“不。我见你,是要当面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那个姓赵的工人,是不是你的?”

刘生愣住了。“你说什么?”

“那个姓赵的。在工地上被打死的那个。是不是你的?”

“我没有他!你知道是谁的!是你找人打的!你让我处理尸体,我没有帮你!”

“你没有帮他,但尸体处理了。”陈岩了进来,“谁处理的?”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黄德胜,你保险柜里的东西,能回答这个问题吗?”陈岩问。

黄德胜看着陈岩,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苦涩的、认命的东西。“能。我保险柜里有所有的东西。账本,录音,转账记录。谁拿了多少钱,谁了什么事,全都有。”

“密码是多少?”

黄德胜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要见一个人。”他说。

“谁?”

“苏晚。”

陈岩的心猛地一沉。“不可能。苏晚跟这件事没有关系。”

“有关系。”黄德胜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陈岩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威胁,不是要挟,而是一种卑微的、近乎恳求的东西,“我见过她。在我弟弟的手机里。我弟弟拍了她很多照片。他在跟踪她,我知道。我没有阻止他。我欠她一个对不起。”

陈岩盯着黄德胜看了很久。他在判断这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一个人的眼睛里,能藏很多东西,但有一些东西藏不住。黄德胜的眼睛里有愧疚。那是真的。

“我帮你转达。”陈岩说,“但她见不见你,由她自己决定。”

黄德胜点了点头,低下头,不再说话。

陈岩站起来,走出审讯室。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明亮的长方形。他站在那个长方形里,感受着阳光的温度,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小杨。

“陈哥,苏晚醒了。她问你在哪。”

“我在市局。你跟她说,我忙完了就去看她。”

“她好像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话?”

“她没说。但她看起来很着急。”

陈岩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城市。阳光很好,蓝天上飘着几朵白云,远处的楼顶上有一群鸽子在飞,一圈一圈的,像是在跳一种无声的舞蹈。这座城市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正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陈岩知道,在这片平静的表象下面,有太多的事情在涌动。刘生,黄德胜,黄德贵,王德贵,李秀兰,苏晚——这些人的命运在过去几天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些人会坐牢,有些人会死,有些人会带着秘密和愧疚度过余生。

而他,是这个故事里一个不大不小的角色。他不是一个英雄,他没有拯救所有人。苏晚还是跑了,刘生还是被抓了,黄德贵还是自首了,李秀兰还是失踪了。他能做的,只是在这个混乱的、黑暗的、充满谎言和秘密的世界里,尽他所能,把真相挖出来,把该抓的人抓了,把该救的人救了。

至于那些他救不了的人,那些他抓不到的人,那些他永远无法解决的、植于这个社会深处的黑暗——他只能接受。

这就是他选择的路。

他走下楼梯,走出大楼,站在市局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看着远处的天空,想起了师父周正山说过的那句话——“别想着救所有人。但你救的每一个人,都值得。”

他掏出手机,给苏晚发了一条短信。

“我忙完了。一会儿去看你。你要给我看什么?”

过了一会儿,苏晚回了一条。

“我画了一幅新的画。给你看的。”

陈岩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他走出市局的大门,走向停车场。

老桑塔纳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光,像一个疲惫的老兵,在等着他的下一个命令。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他不知道苏晚画了什么。但他知道,那幅画,一定很重要。

因为苏晚从来不会画不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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