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2章

手电筒的光柱直直地打在那张脸上,陈岩的手抖了一下,光晃了晃,又稳住了。

四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左边太阳旁边有一道疤痕。那疤痕不长,但很深,像一条涸的河流,从太阳蜿蜒到颧骨上方。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夹克,夹克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他的头发很长,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有剪过。他的眼睛很亮,在黑暗中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刘生。

陈岩在照片上见过他的脸,在王德贵的描述里听过他的故事,在苏晚的画里看过他的疤痕,在李秀兰的电话里感受过他的阴影。但此刻,这个人在他面前,站在雾中的槐树下,不到三米远。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雾在他们之间流动,像一条灰色的河,时浓时淡。陈岩的手电筒还亮着,光柱打在刘生脸上,把他照得像一尊石像。刘生没有躲,没有用手挡光,就那么直直地站着,让光照着自己。

“你来了。”刘生说。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石头滚过沙地。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会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陈岩把手电筒往下移了一点,不再直射他的眼睛。“你知道我会来?”

刘生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叼在嘴里,又摸出一个打火机。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火苗在雾中跳了跳,点燃了烟。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和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你把铁盒子挖出来了。”刘生看了一眼陈岩脚边的土坑和那个红色的饼盒,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你写的信,我看了。”

刘生又吸了一口烟,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埋在这里?”

刘生沉默了几秒。他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槐树。槐树的枝叶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张巨大的、模糊的网。“因为这棵树,是我小时候种的。我爹带我种的。那时候我才这么高。”他用手比了一下腰的位置,“现在这棵树比我高多了。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回不来了,埋在这里的东西,总有人会找到。”

陈岩蹲下来,把铁盒子盖上,抱在怀里。“刘生,你跟我回去。”

刘生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跟你回去?”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有成形的笑,“回去哪里?监狱?还是刑场?”

“回市局。把你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我说了,你会信吗?”刘生把烟掐灭在树上,烟蒂落在地上,滚了一下,停在树旁边,“我是人犯。我亲口承认的。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用来定我的罪。你信不信我,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你说出来,才能把黄德胜和黄德贵绳之以法。”

刘生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但那个笑容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苦涩的、疲惫的、看透了一切的东西。“黄德贵已经自首了。你知道他自首的时候说了什么吗?他说城西那个被肢解的人是他的。他一个人扛了。他把我做的事扛了,把他哥做的事也扛了。他一个人扛了所有的罪。你觉得,我回去还能做什么?”

陈岩愣住了。

城西那个被肢解的人,是黄德贵的?不是刘生?他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所有的碎片又重新散落了一地。“城西那个人,不是你的?”

刘生摇了摇头。“不是。我的人,是十几年前那个。城西那个,是黄德贵的。他了一个跟他哥有生意的人,把人切了,扔在了城西的巷子里。他用的手法,是学我的。他以前跟我住一个镇子,我出事的时候,他听说了我处理尸体的方式,记下来了。十几年后,他用上了。”

陈岩的脑子在飞速转动。如果黄德贵了城西那个人,那黄德胜呢?黄德胜在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那个在工地上被弄死的工人呢?又是谁的?“刘生,你在信里说,黄德胜和黄德贵在工地上弄死了一个工人。那个人是谁?怎么死的?”

刘生沉默了很久。雾更浓了,几乎看不清三米外的东西。槐树的枝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

“那个人,姓赵。叫什么我忘了。外地来的,在工地上小工。他不小心得罪了黄德胜,黄德胜就找人打了他。打得太重,没救过来。”刘生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黄德胜让我处理尸体。我说我不会。他说你不会也得会,你以前做过。他知道我的事,他用这个威胁我。我还是没有帮他。后来他找了别人。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尸体处理成了什么样。我只知道,那个姓赵的工人,从工地上消失了,再也没有人提起过。”

陈岩把这一切记在了脑子里。一个姓赵的工人,在云岭镇的工地上被打死,尸体被处理掉了。黄德胜是主谋,黄德贵是帮凶。刘生拒绝参与,但因为他自己的秘密被黄德贵掌握,他不得不每个月给黄德贵转钱,当封口费。

“刘生,你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制造假死?”

刘生又点了一烟。他的手在发抖,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打着。“因为黄德贵要我。他知道我手里有他的把柄,他也知道我不会一直闭嘴。所以他先下手为强。他找人在我的出租屋里蹲了三天,等我回去。我没有回去。我提前跑了。我找了一个流浪汉,给了他钱,让他住在我那里。我以为黄德贵了他就会以为是我。我没想到黄德贵没有他,他的是别人。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

“那个流浪汉,是谁的?”

刘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把他留在那里就走了。后来我听说出租屋里死了人,我以为是他。我不知道是别人。”

陈岩想起了王德贵说的那些话。王德贵说刘生了流浪汉,制造了假死。但刘生说他没有流浪汉,他只是让流浪汉住在他那里。谁在撒谎?王德贵?还是刘生?

“刘生,你认识王德贵吗?”

刘生的表情变了一下。“认识。工友。”

“他老婆李秀兰,跟你什么关系?”

刘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烟灰掉在地上,被雾气浸湿,变成了一小团灰色的泥。“她是我以前的……朋友。后来她嫁给了王德贵。我去了那个工地,不是偶然的。我是想看看她。我知道不应该,但我控制不住。”

“王德贵知道吗?”

“知道。他一直知道。”

“他恨你吗?”

刘生抬起头,看着陈岩。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始终没有掉下来。“他不恨我。他怕我。他知道我做过什么,他怕我。但他也恨他自己。因为他知道秀兰心里有我,他永远争不过我。”

陈岩想起了王德贵蹲在钢筋棚里哭的样子。他说“我不恨他,我恨我自己”。那是真话。至少那一句是真的。

“刘生,你女儿刘苗,你这些年见过她吗?”

刘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哭,是一种控制不住的、从身体里面往外涌的东西。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像是怕被别人看到。“没有。我不敢。我不配。”

“她还在青石口。嫁了人,有了女儿。她过得还行。”

刘生蹲了下来,把脸埋在了手掌里。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雾气在他周围流动,把他裹在一片灰白色的朦胧里。

陈岩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人犯蹲在槐树下哭。他的心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复杂。这个人了人,切了尸,扔在了城市的好多地方。他不是一个好人。但他想念女儿,他在工地上对苏晚好,他给女儿留了钱,给苏晚留了信,他把黄德胜保险柜的钥匙埋在槐树下,留给警察。他做了一些好事,也做了一些坏事。他是好人还是坏人?陈岩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世界上的人,不是只有好人和坏人两种。大多数人是第三种——在好和坏之间挣扎的人。

“刘生,你跟我回去。”陈岩又说了一遍,“你回去,把事情说清楚。你做过的事,法律会给你一个结果。但你女儿不需要知道你做过什么。她只需要知道你回来了。”

刘生抬起头,看着陈岩。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我回去,她就会知道。所有人都会知道。她会在镇上抬不起头。”

“她不会。因为你不会让任何人知道。”陈岩蹲下来,跟他平视,“你跟我回去,我们不会公开你的身份。你以证人的身份协助调查黄德胜兄弟的案子。你做过的事,该承担的你承担。但你女儿,不会从我们嘴里知道一个字。”

刘生盯着陈岩看了很久。雾在他们之间流动,时浓时淡,把两个人的脸都遮得朦朦胧胧。

“你为什么要帮我?”刘生问。

“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你女儿。她等了你十五年。她值得一个答案。”

刘生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叹息。

他站起来,把烟掐灭,把打火机塞进口袋。

“好。我跟你回去。”

陈岩从口袋里掏出手铐。刘生看着那副手铐,没有躲,没有抗拒。他把双手伸出来,并在一起,手腕朝上。

陈岩把铐子扣上去。金属碰撞的声音在雾中清脆地响了一下,像是某种仪式的宣告。

“走吧。”陈岩说。

他带着刘生走出槐树的阴影,朝镇口走去。雾还是很浓,手电筒的光柱在雾中穿不透多远。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雾中回响,一个沉稳,一个沉重。

走到桥头的时候,陈岩的手机震了。是小杨打来的。他接起来。

“陈哥,苏晚出事了。”

陈岩的心猛地一沉。“什么?”

“她跑了。她从医院跑了。护士去查房的时候,发现她不在床上。卫生间没有,走廊没有,整个楼层都找过了,没有。监控看到她从楼梯间下去的,出了大门,往南边跑了。”

陈岩闭上眼睛。苏晚跑了。她从医院跑了。她为什么跑?她不是一直在等他回去吗?她不是说要给他看笔记本吗?她不是信任他吗?

“什么时候跑的?”

“大概一个小时前。我们刚发现。”

一个小时前。陈岩在槐树下挖铁盒子的时候,苏晚从医院跑了。她去了哪里?她为什么要跑?他忽然想起苏晚说的那句话——“刘叔说,那个要他的人,还在找他。”如果苏晚觉得刘生有危险,如果她觉得陈岩来不及保护刘生,她会不会自己去找刘生?她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在陌生的城市里,能去哪找?

“小杨,苏晚的笔记本还在吗?”

“不在了。她带走了。”

陈岩的心沉到了谷底。苏晚带走了笔记本。笔记本里有她画的画。她画的刘生,画的黄德贵,画的那个院子,画的那棵大树。她带着这些东西,跑了。

他转过头,看着刘生。

“苏晚跑了。从医院跑了。”

刘生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她去哪了?”

“不知道。但她可能来找你。”

刘生的嘴唇在发抖。他抬起被铐住的双手,抓住陈岩的胳膊,抓得很紧,指节发白。“你不能让她来找我。黄德贵的人还在外面。他们要是找到她,她会死的。”

陈岩挣开他的手,掏出手机,拨了老王的号码。“王哥!苏晚跑了!从医院跑的!你马上调监控,查她往哪个方向去了!我去找!”

“我正在查!你那边什么情况?”

“刘生在我手上。我正带他回市里。”

“你先别回来!先把人找个地方安置!我去找苏晚!”

电话挂断了。陈岩握着手机,站在桥头,看着雾中的青石口。小镇在雾中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远处的山黑黢黢的,看不到顶。

他转过身,对刘生说:“走。先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那苏晚呢?”

“有人去找。你不用担心。”

刘生站在原地,没有动。“你不懂。黄德贵的人不是普通人。他们是专门这个的。他们能找到任何人。苏晚一个小女孩,一个人在外面,她跑不掉的。”

陈岩盯着刘生看了几秒。他知道刘生说的是对的。黄德贵兄弟在这个城市经营了多年,有钱,有人,有关系。苏晚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没有钱,没有手机,没有任何依靠,她能跑多远?

“你知道她可能会去哪吗?”陈岩问。

刘生想了想。“她说过,她想去城北的那个公园。她说那里有一个湖,湖边长了很多芦苇,很安静。她说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去那里坐着。”

城北的公园。那个湖。芦苇。

陈岩掏出手机,给老王发了条短信:“城北公园,湖边。快去。”

发完短信,他拉着刘生往镇口走。“走。我们先回去。”

两个人快步走在雾中。陈岩的手电筒光柱在前面晃动,照亮了坑坑洼洼的路面和两边的破旧房屋。刘生跟在他身后,被铐住的双手在身前摆动,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走到镇口,陈岩打开车门,让刘生坐进后座,扣上安全带。他关上门,坐进驾驶室,发动了引擎。老桑塔纳的发动机在寒冷的雾气中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车灯亮起,两道白色的光柱刺穿了浓雾。

陈岩挂上档,踩下油门。车子驶出了青石口,驶上了漆黑的山路。

后视镜里,青石口在雾中渐渐远去,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最后消失在了黑暗中。刘生坐在后座,一言不发。他的脸在车内的阴影中忽明忽暗,像一个沉默的幽灵。

陈岩的手机亮了。是老王发来的短信。

“找到苏晚了。在城北公园湖边。她没事。在哭。”

陈岩松了一口气,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回了一条:“看好她。我明天一早到。”

发完短信,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路。山路在车灯的光柱中蜿蜒向前,像一个没有尽头的隧道。雾越来越浓,能见度越来越低,他把车速降到了四十码。

“陈警官。”刘生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嗯。”

“苏晚她……她知道我的事吗?”

陈岩沉默了几秒。“她不知道你过人。她知道你不是坏人。”

后座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叹息。

“我不是好人。”刘生说。

“我知道。”陈岩说,“但你是苏晚的刘叔。对她来说,这就够了。”

车子在雾中继续前行。山路弯弯曲曲,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蛇。远处的天边,有一丝微弱的灰白色在慢慢扩散——天快亮了。

陈岩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却在想着苏晚。她一个人坐在湖边的芦苇丛中,抱着那个笔记本,在哭。她在哭什么?哭刘生?哭她自己?哭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复杂?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等他回到市里,他要去找她,告诉她——刘叔找到了。刘叔安全了。你不用再跑了。

他踩下油门,车速快了一些。

老桑塔纳在山路上穿行,车灯刺破浓雾,照亮前方的路。

后座上,刘生闭上了眼睛。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滴在被铐住的双手上。

车子驶过一个弯道,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太阳快出来了。

陈岩的手机又震了。

是周正山。

“陈岩,你在哪?”

“在回来的路上。刘生在我车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黄德胜抓到了。”周正山说。

陈岩的心里猛地一跳。“在哪抓到的?”

“在城南的一个出租屋里。他准备跑,被蹲守的人堵住了。他手里有枪。”

“有枪?”

“对。但他没有开枪。他看到我们,把枪放下了。他说他要见你。”

陈岩愣了一下。“见我?为什么?”

“他说他有话要跟你说。关于刘生,关于苏晚,关于所有的事。”

陈岩握着手机,看着前方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

太阳出来了。第一缕阳光刺破了浓雾,照在山路上,照在老桑塔纳的挡风玻璃上,照在陈岩的眼睛里。

他眯了眯眼睛,踩下油门。

“告诉他,我来了。”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