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的档案库钥匙被收走了,这意味着他不能再名正言顺地查阅案卷,也不能再以公务之名出入刑部。但他没有慌,这种程度的打压,在上辈子的职场里见过太多了。周明义能动用的手段无非就那么几种——架空、孤立、找茬、赶人。
只要他还没被革职,就还有机会。
沈墨回到那间破屋里换了一身便服,把原主仅剩的几两碎银揣进怀里,出门往城东安平坊走去。张文远家在那里,案发现场也在那里。他要亲自去看一看。
大梁朝的京城叫上京,分东西南北四城,安平坊在东城靠近城墙的位置,住的都是些小商贩、手工业者和落魄书生,算是中低收入区域。沈墨七拐八拐找到张家时,发现是一处不大的独门独院,青砖灰瓦,门前一棵老槐树,树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
这正是案卷里提到的那棵槐树。
沈墨绕着院墙走了一圈,在槐树和院墙之间停下来。墙高约一丈,槐树的一粗枝正好伸到墙头上方三尺左右的位置。一个身手不算太灵活的人,只要能够到那树枝,就能翻上墙头。至于落地会不会留下痕迹——沈墨蹲下来查看墙,墙下是一片杂草,秋天的草已经枯黄,就算有人踩过也很难留下明显的痕迹。
“这个细节,知县居然用一句‘没有攀爬痕迹’就带过了。”沈墨摇摇头,站起身来。
张家的大门上着锁,锁已经生了锈,显然有一阵子没人住了。沈墨趴在门缝往里看,院子里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地面铺着青砖,落叶积了厚厚一层。
他正看得入神,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你是来找张秀才的?”
沈墨回头,隔壁院子的门口站着一个老大爷,六十来岁,穿着一身灰布短褐,手里端着个茶壶,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
“老人家,我是张文远的朋友,听说他出了事,过来看看。”沈墨拱了拱手,“您是他邻居?”
“隔壁邻居。”老大爷叹了口气,“张秀才是个好人啊,读书用功,对媳妇也好,怎么就摊上这种事了呢。”
“您案发当晚听到什么动静了吗?”沈墨问。
老大爷想了想:“那天晚上我是听到隔壁有争吵声,但没听清吵什么。张秀才和他媳妇偶尔会吵架,不稀奇。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倒是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老大爷皱起眉头,似乎在回忆,“大概是后半夜,我被尿憋醒了,起来上茅房的时候,听到隔壁院子里有‘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地上了。我当时没在意,第二天才知道出了人命。”
沈墨心里一动:“大概什么时辰?”
“后半夜,具体几点说不准,估摸着是丑时前后。”
丑时,也就是凌晨一点到三点。案卷里写刘氏的死亡时间是“夜半”,这个描述太模糊了,但如果老大爷听到的“咚”的一声跟案件有关,那时间就能精确到丑时。
“老人家,您这句话跟官府说过吗?”
老大爷摇头:“没说过。衙门的人就来问过一次,问我听没听到争吵,我说听到了,他们记下来就走了,没问我别的。”
沈墨点了点头,这又是一个案卷里没记录的细节。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但老大爷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沈墨道了谢,继续往下一个目的地走——义庄。
小九的消息来得很快,沈墨还没走到安平坊的街口,小九就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沈令史,查到了。”小九把纸条递给他,“刘氏的尸体停在城东的漏泽园义庄,还没下葬。不过义庄的仵作是顺天府的人,不一定让您进去。”
“谢谢。”沈墨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你不用跟着了,我自己去。”
“那怎么行!”小九挺起膛,“沈令史,我跟您说了,您是真汉子,这事儿我帮定了。再说了,义庄那种地方阴气重,多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沈墨笑了笑,没有拒绝。他确实需要一个帮手,小九虽然看着憨,但能在刑部当捕快,身手和胆识都不会差。
两人穿过半个城,来到城东郊外的漏泽园。漏泽园是官府设置的义庄,专门停放无名尸或未结案案件的尸体。园子不大,一圈矮墙围着,里面有几间瓦房,门口挂着白灯笼,秋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平添几分阴森。
义庄的大门虚掩着,沈墨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和腐臭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皱鼻子,上辈子见过不少尸体,对这股味道倒是不陌生。小九就不行了,捂着鼻子直犯恶心。
院子里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仵作,穿着一身灰布袍子,袖口上沾着暗色的污渍。他见有人进来,警惕地打量着沈墨:“你们是什么的?”
沈墨亮出刑部的腰牌:“刑部令史沈墨,奉命复查秀才妻案,要看刘氏的尸体。”
这是扯虎皮做大旗,但沈墨赌的就是义庄的人不会去刑部核实。果然,老仵作一看腰牌,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原来是刑部的大人,您稍等,我去拿钥匙。”
老仵作转身去了旁边的屋子,小九凑过来低声问:“沈令史,您不怕他告到周主事那儿去?”
“告了又怎么样?”沈墨淡淡道,“我确实是刑部的人,也确实在看这个案子,他挑不出毛病。”
片刻后,老仵作拿着一串钥匙出来,领着他们往后院走。后院有一排低矮的瓦房,门窗紧闭,阴气更重。老仵作打开最里面一间的门锁,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屋里停着三具尸体,都用白布盖着。老仵作走到最左边那具前,掀开白布,露出一张苍白发青的女尸面孔。
沈墨走近了,仔细端详。死者刘氏,大约二十出头,五官端正,面色青灰,嘴唇发紫,颈部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皮肉翻开,已经发黑。他蹲下来,从袖中掏出一细竹签,轻轻拨开伤口的边缘。
小九在后面看得头皮发麻:“沈令史,您还真上手啊?”
“不亲手查,怎么找真相?”沈墨头也不抬。
他仔细检查了伤口的长短、深度、走向,发现伤口确实有六寸长,刀口整齐,但致命的一刀应该是从右向左横向切割的。这个方向很有意思——如果是面对面用右手持刀割对方颈部,通常是左手抓住对方头发或下巴,右手持刀从左侧向右切割。但刘氏的伤口是从右向左,这说明凶手要么是用左手持刀,要么是从背后或侧后方袭击。
沈墨又检查了尸体的口鼻和指甲。口唇的紫绀比案卷里写的更明显,指甲的颜色也偏暗。这确实可能是中毒的表现,但也有可能是窒息死亡的特征。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老人家,验尸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中毒的迹象?”沈墨问老仵作。
老仵作摇头:“当时县衙的仵作验的,我没参与。不过我看这脸色,不像是一般的失血,倒像是中了什么毒。”
沈墨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但老仵作知道的也不多。他正准备再仔细检查一遍,外面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你是谁?谁允许你动这里的尸体的?”
沈墨转头,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子,大约十八九岁,穿着一身素白衣裙,乌黑的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五官精致,眉宇间有一股英气。她的手里提着一个木箱,箱子上刻着“柳记”二字,正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瞪着沈墨。
老仵作连忙介绍:“这位是大理寺少卿柳大人的千金,柳如烟柳姑娘。柳姑娘精通医术和仵作之道,经常来义庄帮忙验尸。”
沈墨微微一愣。大理寺少卿的女儿来义庄帮忙验尸?这在大梁朝可不是什么体面的事。不过转念一想,能对这种工作感兴趣的姑娘,肯定不是一般人。
“在下刑部令史沈墨,奉命复查案子,过来看看尸体。”沈墨拱了拱手。
柳如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上翘,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刑部令史?刑部什么时候派令史来复查案子了?”
这姑娘不好糊弄。沈墨也不慌,平静地说:“赵侍郎亲口交代的。”
他这也不算撒谎,赵元启确实让他看了案卷,虽然没有明确让他复查,但也没有说不让。柳如烟将信将疑,把木箱放在地上,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动作熟练地翻开尸体的眼皮、检查口腔,手法比沈墨专业多了。
“你也懂验尸?”柳如烟一边检查一边问。
“略知一二。”沈墨谦虚道。
“那你看出什么了?”
沈墨指了指刘氏的颈部伤口:“凶器刀刃四寸,伤口六寸,明显不符。而且伤口走向是从右向左,如果是面对面用右手持刀,应该是从左向右。凶手要么是左撇子,要么是从背后袭击。”
柳如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不以为然少了些许。
“还有呢?”她问。
“死者面色发青,口唇紫绀,指甲发暗,不像是单纯失血,可能是中毒。”沈墨继续说,“而且隔壁邻居在后半夜听到院子里有‘咚’的一声,像是重物落地,这个细节案卷里没有记录。”
柳如烟站起身来,仔细打量了沈墨几息,忽然问了一句不相的话:“你叫什么来着?”
“沈墨。”
“沈墨。”柳如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记忆里搜索,“刑部档案库的令史?我爹提过你,说刑部有个小吏看出了秀才妻案的三个疑点,说的就是你?”
沈墨有些意外,没想到大理寺少卿也知道这件事了。大梁的大理寺相当于最高法院,负责复核刑部上报的重大案件,刑部侍郎赵元启跟大理寺少卿柳大人有工作往来,提一嘴也不奇怪。
“正是在下。”沈墨点头。
柳如烟的态度明显变了,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戒备,而是带着几分好奇和探究。她重新蹲下来,从木箱里取出一把银质的小刀和一细长的探针,开始仔细检查刘氏的尸体。
“你说的中毒,我也怀疑过。”柳如烟一边作一边说,“我查过刘氏的胃内容物和肝脏,没有发现常见的毒物。但是有一种毒,叫‘钩吻’,也叫断肠草,中毒后的症状是口唇青紫、呼吸麻痹,跟刘氏的情况很像。钩吻中毒很难通过常规方法检出。”
沈墨眼睛一亮。钩吻,学名Gelsemium elegans,是一种剧毒植物,现代法医学里也有记载。在大梁朝,这种毒物并不常见,但也不是弄不到的。
“能确定吗?”他问。
“不能。”柳如烟摇头,“需要更精密的检验方法,但这里没有那个条件。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刘氏颈部的伤口,是在她死后造成的。”
沈墨猛地抬头:“死后?”
“对。”柳如烟指着伤口的边缘,“你看,活体受伤,伤口边缘的组织会有收缩和充血反应,因为血液还在循环。但刘氏的伤口边缘非常松弛,没有明显的充血,这说明她受伤的时候,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了。”
沈墨的心跳加速了。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发现。如果刘氏的颈部伤口是死后造成的,那这把所谓的凶器就不是真正的死因。真正的死因,可能是中毒,也可能是别的手段。
“也就是说,”沈墨缓缓说道,“有人先用别的手段了刘氏,然后伪造了割颈的现场,想让人以为她是被刀的。”
“有这个可能。”柳如烟点头,“而且伪造现场的人不太专业,用的刀跟伤口都对不上。”
沈墨沉默了几息,忽然问:“柳姑娘,这个发现你写进验尸格目了吗?”
“还没。”柳如烟说,“我今天就是来做详细检查的,你正好赶上了。”
“能不能先不要写进去?”沈墨说。
柳如烟挑眉看着他:“为什么?”
沈墨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个案子的水很深,背后可能牵扯到不少人。如果我把所有证据都摆到明面上,打草惊蛇,真凶可能会销毁证据、收买证人,到时候想翻案就难了。我想先暗中把证据链补全,再一举翻案。”
柳如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弯弯的,但笑意里带着几分审视:“你一个小小的令史,想翻一个已经判了斩刑的案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沈墨平静地说,“意味着得罪知县、得罪顺天府、得罪所有审过这个案子的官员。但如果这个案子真是冤案,那就意味着有一条人命。两相比较,得罪人算不了什么。”
柳如烟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我爹说过,法律人的良心,就是看到不公的时候不能装作没看见。你虽然只是个令史,但这番话,比我见过的很多大官都强。”
沈墨心里一动。这话跟上辈子导师说的一模一样,真是巧合。
“那就这么说定了。”柳如烟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这个案子我帮你查,验尸的事交给我。但我有条件——查出真相之后,你要让我参与到底,不能半路把我踢开。”
“一言为定。”沈墨伸出手。
柳如烟看着他的手愣了一下,大梁朝男女之间可没有握手的礼仪。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跟沈墨握了一下,掌心温热,手指修长有力。
小九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从义庄出来,沈墨的心情比来时好了不少。柳如烟的发现给了他一个明确的方向——刘氏是被毒死的,割颈是伪造的。只要能找到中毒的证据,就能推翻原来的判决。
但还有一个问题:凶器。案卷里的那把菜刀是张家的,上面有血,被认定为凶器。但如果刘氏是被毒死的,那把菜刀上的血就不是刘氏的,或者说,不是致命伤的血。只要能证明菜刀上的血跟刘氏的伤口对不上,就能推翻凶器证据。
“小九,案卷里的那把菜刀现在在哪儿?”沈墨问。
“应该还在顺天府衙门的证物房里。”小九说,“这个案子的卷宗和证物都在顺天府,刑部只收到了卷宗副本。”
顺天府。沈墨皱了皱眉。顺天府尹是太师秦桧之的人,如果他贸然去顺天府要求查看证物,不仅什么都看不到,还会打草惊蛇。
“得想个办法把菜刀弄出来。”沈墨自言自语。
“这个我有办法。”小九嘿嘿一笑,“我有个兄弟在顺天府当差,帮我弄出来看两眼应该不难。”
沈墨摇头:“不要偷,要光明正大地看。偷出来的东西不能当证据。”
小九挠挠头:“那就难办了。”
沈墨边走边想,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忽然看到一张告示,上面写着刑部侍郎赵元启奉命巡查顺天府刑狱,即起开始。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赵元启要巡查顺天府刑狱?那太好了。他可以在巡查的时候提出查看秀才妻案的证物,名正言顺,谁也拦不住。
但问题是,他一个小小的令史,怎么能让赵元启在巡查的时候带上他?
沈墨想了想,转身往回走。他要去大理寺找柳如烟,让她帮忙递个话给柳少卿。大理寺少卿跟刑部侍郎平级,柳少卿说一句话,比他自己说一百句都管用。
可走到半路,一个黑衣大汉突然从巷子里窜出来,挡在他面前。
“你就是沈墨?”大汉满脸横肉,语气不善。
沈墨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我是,阁下是?”
大汉嘿嘿一笑,从袖中抽出一铁棍,在手里掂了掂:“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管住你的嘴,不然下次就不是铁棍了。”
话音刚落,他抡起铁棍就朝沈墨的小腿抽过来。
这一下来得又急又狠,沈墨上辈子虽然练过一点术,但这具身体反应太慢,本躲不开。眼看铁棍就要砸到腿上,斜刺里突然飞出一只脚,正中大汉的手腕,铁棍脱手飞出,咣当一声落在青石板上。
小九不知什么时候冲了过来,挡在沈墨面前,摆出格斗的架势,怒目圆睁:“敢动刑部的人?活腻了是吧!”
大汉捂着被踢疼的手腕,恶狠狠地瞪了小九一眼,转身就跑,眨眼间消失在巷子里。
小九想追,被沈墨拦住了:“别追了,追上也问不出什么。”
“沈令史,您没事吧?”小九紧张地检查沈墨的腿。
“没事,多亏了你。”沈墨拍了拍身上的土,脸色沉了下来。这个警告来得太及时了,就在他从义庄出来之后。说明有人在盯着他,而且知道他在查这个案子。
是谁派来的?周明义?还是顺天府的人?
不管是谁,都说明一件事——他查的方向对了,有人急了。
“小九,帮我查一个人。”沈墨说,“浙江司主事周明义,查他跟顺天府的关系,查他最近跟谁来往密切,查他的钱袋子。”
“包在我身上。”小九拍着脯。
沈墨抬头看了看天,秋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他的心却像被冰水浇过一样,冷得发疼。
这个案子,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但他没有退路了。
那些人越是想要他闭嘴,他就越要把这个案子查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