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的伤,养了将近一月。
这期间,他大半时间都待在主院,我也顺理成章地……搬了过去。
理由冠冕堂皇:王爷重伤需人照顾,王妃责无旁贷。
实际上,是我怕了。怕那晚的事重演,怕他身边再有疏漏。也怕自己不在他眼前,心里那份后知后觉的恐慌,会把我吞没。
他起初是反对的,拧着眉:“血腥污秽,于你不宜。”
我只当没听见,指挥丫鬟把我的枕头被褥搬进来,在窗下的软榻上给自己铺了个窝。
“我睡这儿,不碍你的事。”我抱着枕头,看着他,“夜里你要喝水、换药,也方便。”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默认了我的“鸠占鹊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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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顾病人的子,意外地平和。
他不像我想象中那么难伺候。换药时疼得额头冒汗,也一声不吭,最多攥紧被角。喝药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却还是仰头一口闷了。我偶尔端去厨房“精心”炮制的、味道可疑的补汤,他最多瞥我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喝光。
我们话不多,但有种奇异的默契。
他靠在床头看公文或密报,我就窝在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话本子,或者给雪团顺毛。有时看着看着就睡过去,醒来时身上总会多盖一条毯子。
有时他精神好些,会问问我府里琐事,或者听我说些无聊的闲话。我说今天厨房的桂花糕甜了,说园子里的菊花开了好多,说雪团又抓坏了他一副手套。
他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沉静的专注。
—
直到那天下午,陈锋来了。
他带来了审讯的结果,以及……从我这里拿走的那枚蜡丸碎片的查验回报。
彼时萧烬正靠在床头,我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温度正好的药。
陈锋行礼后,看了我一眼,有些迟疑。
“说。”萧烬接过药碗,淡淡道,“王妃不是外人。”
陈锋神色一凛,垂首禀报:“王爷,行刺的两名死士,齿中,被擒时已自尽,未能留下活口。但属下在他们身上,搜到了这个。”
他呈上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铁牌,黑沉沉的,边缘有些磨损,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似兽非兽的图案。
我心头猛地一跳——那图案,与我木簪上刻的符号,风格极其相似!
萧烬拿起铁牌,指尖摩挲着那图案,眼神骤然冷了下去,像结了冰的深潭。
“北狄‘狼枭’的印记。”他声音平静,却带着森然寒意,“还真是阴魂不散。”
北狄?狼枭?
我握紧了手指。是了,那木簪上的符号,那种粗犷诡异的风格,确实不似中原纹饰。
“那蜡丸碎片呢?”萧烬问。
“回王爷,经查验,碎片上残留的火漆印记,与……与三年前失踪的李小姐房中,发现的未使用完的密信火漆,质地、纹路完全一致。”陈锋声音更低,“而且,那火漆配方特殊,其中一味原料,只产于北狄王庭附近。”
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我端着空药碗的手,微微发凉。
三年前失踪的李小姐……北狄密信……狼枭死士……
所有散落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一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萧烬将铁牌丢回给陈锋,靠回引枕,闭上了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周身散发出的寒意,却比窗外的深秋更冷。
“下去吧。继续查,顺着这条线,把京城里所有的‘钉子’,都给本王拔净。”
“是!”陈锋躬身退下,步履无声。
殿内只剩下我和他。
—
我放下药碗,想给他掖一掖被角,手却被他握住。
他睁开眼,看着我,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冰冷的意,有沉郁的痛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都听到了?”他问。
我点头。
“怕吗?”他又问,和那夜同样的问题,却似乎含着更深的意味。
这次,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怕吗?怕的。怕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毒蛇,怕那些防不胜防的冷箭,怕这看似平静的王府下涌动的血腥暗流。
可当我看到他被绷带包裹的伤口,看到他苍白却依旧坚毅的侧脸,想到他毫不犹豫挡在我身前的背影——
“怕。”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但我更怕,什么都不知道,像瞎子一样,活在你用‘克妻’之名筑起的高墙里。然后某一天,像那几位姑娘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我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看着他的眼睛:
“萧烬,那木簪,是我在西边荒院捡到的。上面刻的,是北狄文字,对吗?”
他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张小姐暴毙前,去过那里。李小姐懂医术,或许发现了什么。而最后那位‘疯癫’的赵小姐——”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她真的是疯了吗?还是因为知道了太多,不得不‘疯’?”
萧烬沉默着,只是握着我的手,越来越紧。
“告诉我。”我声音发颤,却固执地看着他,“告诉我真相。我不是你需要保护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我也不想稀里糊涂地,成为下一个‘意外’。”
他久久地凝视着我,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看清我灵魂最深处。
然后,他缓缓地、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有释然,有无奈,还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
“好。”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在揭开一道陈年的、血肉模糊的伤疤。
“我告诉你。”
“告诉你,我这‘活阎王’的名声是怎么来的。”
“告诉你,那三位姑娘,究竟因何而死。”
“也告诉你,这些年,我到底在守着什么,又在防着什么。”
他握着我的手,贴在他心口的位置。那里,心脏沉稳地跳动着,透过绷带和衣料,传来温热的、生命的力度。
“沈清欢,”他叫我的名字,每一个字都砸在我心上,“这条路,很黑,很冷,满是荆棘和陷阱。踏进来,就再难回头。”
“你现在还有机会离开。我可以给你一封和离书,给你足够的银钱,送你去江南,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平安富足地过完下半生。”
“但如果你选择留下——”
他目光灼灼,仿佛燃着幽暗的火焰。
“从此以后,我的命,与你绑在一起。我的仇敌,就是你的仇敌。我的,你也要一起闯。”
“你,想清楚。”
—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棱角分明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我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看着他苍白却依旧英俊的容颜,看着他肩胛下那处为我而受的伤。
没有犹豫,我听见自己清晰而坚定地回答:
“你的蜜饯还没买够,我的王八还没画完。”
“萧烬,你想甩开我?”
“这辈子,下辈子,都别想。”
他眸光狠狠一震,像是平静的深潭被投入巨石,掀起惊涛骇浪。
下一秒,滚烫的、不容置疑的吻,重重落了下来。
带着血腥气,带着药味,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枯叶。
窗内烛火温暖,映照着紧紧相拥的两个人。
高墙已塌,迷雾将散。
从此,刀山火海,并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