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帖是早上送来的。
大红帖子,烫金的字,写着姬星瑶和裴云亭的婚期,下头还有一行小字:恭请大小姐回府观礼。
青杏拿着帖子,脸都皱成一团。
“夫人,她们肯定没安好心。”
姬星眠接过来看了看,放在桌上。
“我知道。”
青杏急了:“那您还去?”
姬星眠站起来,往屋里走。
“不去更显得我怕。”
她翻出自己最好的衣裳。
那套旧的,洗得发白,领口磨得起了毛边,袖口那儿她缝过两回,针脚歪歪扭扭的。她抖了抖,套在身上,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她伸手把碎发往耳后拢了拢。
门口光线一暗。
尉迟凛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件东西。
姬星眠回头看他。
他走过来,把那件东西递给她。
是一件披风。
新的,毛茸茸的,灰白色的毛,摸上去软得不像话。
姬星眠愣住了。
“这是……”
“我娘的,”尉迟凛说,“你先穿。”
姬星眠接过披风,手感轻飘飘的,但暖和得很。她认出来了,这是狐皮的,值不少钱。
她披上。
大了点,袖子长出一截,都快把手盖住了。下摆也长,拖到脚踝那儿。但裹在身上,暖烘烘的,刚才那点凉意一下子没了。
她抬头看他。
尉迟凛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早点回来。”
然后走了。
姬星眠站在原地,裹着那件披风,低头看了看。
毛是灰白色的,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放久了的那种,但不难闻,反而有点安心。
她拢了拢领口,推门出去。
外头冷,风刮在脸上,但披风厚实,一点儿都不冷。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阿桂坐在车辕上,看见她出来,跳下来。
“夫人,我送您去。”
姬星眠点点头,上了车。
马车晃悠晃悠地走起来。
到姬府的时候,门口已经堵满了车马。
大红灯笼从门口挂到里头,一串一串的,照得整条街都红彤彤的。鞭炮屑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宾客络绎不绝,抬着贺礼往里走,笑声说话声混成一片。
姬星眠下了马车,往里走。
刚踏上台阶,周围的人就看见了。
声音一下子小了。
有人停下脚步,扭头看她。
有人凑到一起,小声嘀咕。
“哎,那不是……”
“姬家那个扫把星?”
“她怎么还敢回来?”
“听说嫁去侯府冲喜了,居然没死?”
“啧啧,你看她穿的那是什么……披风倒是不错,但里头那衣裳,都洗白了……”
“侯府穷成那样?连件新衣裳都做不起?”
“嘘,小声点……”
姬星眠面不改色,继续往里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像避瘟疫似的,她走过的地方,人都往两边躲。
她走过去,身后又开始议论。
正堂里,人更多了。
大红喜字贴得到处都是,烛台上一排红烛烧得旺旺的,照得满屋亮堂堂。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站着,说着话,等着新人出来。
姬星眠找了个角落站着。
没人给她让座,也没人过来招呼她。
她也不在意,就那么站着,打量着四周。
正堂正中央,摆着两把椅子,上头坐着老太君和姬崇远。老太君穿着暗红福纹的褙子,捻着佛珠,笑得慈眉善目,正和旁边的贵妇人说话。
姬崇远坐在另一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含烟站在旁边,穿着崭新的大红袄子,笑得合不拢嘴,招呼着来往的宾客。
“哎呀,王夫人来了,快请快请……”
“李太太,您这镯子可真好看……”
“张大人,里边请里边请……”
姬星眠站在角落里,看着她。
“新娘子出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人群动起来,都往一个方向看。
姬星瑶出来了。
她穿着大红嫁衣,蜀锦的料子,上头绣着金线的凤凰,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头上戴着凤冠,珠翠满头,沉得她脖子都有点歪。
旁边两个丫鬟扶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她走得慢,走得稳,脸上带着笑,眼睛四处转,把所有人的反应都收进眼里。
“哎呀,新娘子真漂亮!”
“这嫁衣,得值不少钱吧?”
“裴家可真是大方……”
姬星瑶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看见姬星眠了。
笑容停了一瞬,然后又笑起来,更灿烂了。
“姐姐!”
她甩开丫鬟的手,快步走过来。
人群让开一条路。
姬星瑶走到姬星眠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
“姐姐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她拉着姬星眠往里走,走到最角落的一个位置,把她按在椅子上。
“姐姐就在这儿坐,这儿舒服,不挤。”
旁边连个丫鬟都没有,桌上空空荡荡的,茶水也没倒。
姬星瑶拍拍她的手。
“姐姐先坐着,妹妹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她笑着走了。
姬星眠坐在那儿,看了看四周。
这位置确实好,角落里,被一柱子挡着,前面还有一盆大盆景,遮得严严实实的,不仔细看都看不见她。
她点点头。
挺好的,清净。
桌上放着茶壶,她拿起来,晃了晃,有水。
自己倒了一杯。
凉的。
她喝了。
又倒了一杯。
旁边有人经过,是姬家的一个远房亲戚,看了她一眼,认出是谁了,赶紧加快脚步走了。
她不在意,继续喝。
婚宴开始了。
菜一道一道上来,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姬星眠面前的桌上也摆了几碟,不知道是谁端过来的,反正有吃的就行。
她夹了一筷子,尝了尝。
味道还行,就是凉了。
远处,姬星瑶被簇拥着,一桌一桌敬酒。笑声一阵一阵的,传过来,听着热闹得很。
姬星眠吃着菜,喝着凉茶,自得其乐。
吃到一半,她看见姬崇远从正堂那边走过,脚步匆匆的,像是在找什么人。
他看见她了。
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从她身边走过,没停。
姬星眠低下头,继续吃菜。
“姐姐。”
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姬星眠抬起头。
姬星瑶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酒杯,脸喝得红扑扑的。旁边站着裴云亭,也端着酒杯。
姬星瑶笑得眼睛弯弯的。
“姐姐,这是夫。”
裴云亭站在那儿,穿着大红喜服,长得还行,白白净净的,就是眼神飘忽,一会儿看这儿一会儿看那儿,不像是正派人。
他看见姬星眠,上下打量了一眼。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又往下移——
移到那件披风上。
他眼睛亮了。
“这披风……”
姬星眠站起来。
“恭喜。”
裴云亭还是盯着那件披风。
“这披风是……狐皮的?”
他凑近了一点,想伸手摸。
姬星眠往后退了一步。
“借的。”
裴云亭愣了一下。
姬星瑶的脸色变了变,笑得不那么自然了。
她拉着裴云亭的袖子。
“走吧,爹那边还等着敬酒呢。”
裴云亭被她拉走,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件披风。
姬星眠坐回去,继续吃菜。
旁边传来窃窃私语。
“看见没?那披风……”
“狐皮的,值好几十两呢。”
“她哪来的?”
“谁知道,说不定是偷的……”
姬星眠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婚宴散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宾客们陆续往外走,门口车马乱糟糟的,喊着自家车夫的声音此起彼伏。
姬星眠也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一个人拦住了她。
钱桂芳。
她站在那儿,皮笑肉不笑的。
“哟,大小姐,这就走了?”
姬星眠看着她。
钱桂芳上下打量她,目光在那件披风上转了好几圈。
“大小姐,侯府子还好吧?”
姬星眠把披风拢了拢。
“好得很。”
钱桂芳等着她往下说。
她没说。
钱桂芳等了等,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比咱们府上如何?”
姬星眠看着她。
“比这儿好。”
钱桂芳的笑容僵在脸上。
姬星眠绕过她,走下台阶。
马车在旁边等着,阿桂坐在车辕上,冻得直跺脚。看见她出来,赶紧跳下来。
“夫人,快上车,外头冷。”
姬星眠上了车,放下帘子。
车夫扬鞭,马车动起来。
钱桂芳还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没了,盯着远去的马车,不知道在想什么。
马车里,姬星眠裹着那件披风,靠在车壁上。
马车一晃一晃的,车轮轧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响。外头传来打更的声音,远远的,一声一声。
她伸手摸了摸披风的毛。
软的,暖的。
她想起他递过来时的样子,没说话,就递过来,然后转身走了。
马车继续走。
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