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得正好。
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演武场上的草被晒得透了,踩上去沙沙响。
姬星眠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拿着那把从男主那儿借来的刀——现在是砍草刀了。
“都过来。”
阿桂扛着锄头走过来,青杏青柳提着筐子,老嬷嬷端着水碗站在边上,尉迟若蹲在远处,守着那两只老母鸡。
姬星眠开始分配。
“阿桂,你负责翻地。锄头会使吗?”
阿桂点头。
“会,以前种过地。”
姬星眠看他一眼。
“腿能行?”
阿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瘸腿,又抬头。
“行,就是慢点。”
姬星眠点头。
“慢点没事,得细就行。”
她转向青杏青柳。
“你们俩,跟在后头捡石头、草。大的石头扔筐里,小的不管。草要捡净,不然还会长。”
青杏青柳点头。
她又看向老嬷嬷。
“嬷嬷,你负责送水送饭。人多,得有人专门做这个。”
老嬷嬷应了一声。
最后是尉迟若。
姬星眠冲她招手。
尉迟若慢慢走过来,眼睛盯着她。
“你负责看着那两只鸡,”姬星眠指着远处的老母鸡,“还有那窝野鸡蛋。别让鸡跑了,也别让黄鼠狼叼了。”
尉迟若点点头。
姬星眠弯了弯嘴角。
“行,开工。”
阿桂第一个上场。
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双手握住锄头柄,高高扬起——
一锄头下去,锄刃扎进土里,翻起一大块黑泥。
“嚯!”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地……这地真肥!”
姬星眠走过去蹲下,捏起那块土,搓了搓。
“嗯,好土。”
阿桂来劲了,一锄头接一锄头,翻得飞快。他虽然瘸,但力气真的大,一锄头下去能顶青杏青柳捡半天。
青杏青柳跟在后面,弯腰捡石头和草。石头扔进筐里,草抖掉土,堆成一堆。
一开始还慢,后来慢慢顺手了,捡得越来越快。
姬星眠亲自示范怎么翻地、怎么起垄。
她接过阿桂的锄头,在场子另一头划出几道线,然后沿着线翻土,翻完用锄背拍平,再用锄尖划出垄沟。
“看,这样。垄要高,沟要深,浇水的时候水顺着沟走,不淹。”
众人围过来看,看得认真。
阿桂点头,表示记住了。
青杏青柳眼睛一眨不眨。
连老嬷嬷都凑过来,看了一会儿,说:“老奴年轻时候也种过地,这么些年没摸,都忘了。”
姬星眠把锄头还给阿桂。
“接着。”
阿桂接过,照着刚才的样子,一锄头一锄头翻起来。
太阳慢慢升高。
老嬷嬷回去做饭,又送过来。绿豆汤,熬得烂烂的,一人一碗。
众人坐在地头喝汤,晒着太阳,谁也没说话,但脸上都带着点笑。
喝完了,接着。
翻好一垄了。
翻好两垄了。
石头捡了两筐,堆在场边。
草堆了一堆,回头晒了能烧火。
姬星眠直起腰,捶了捶后腰,看着那两垄翻好的地,眼睛亮亮的。
就在这时候——
“咯咯哒!”
两只老母鸡突然扑腾起来。
众人回头。
那两只鸡不知道什么时候挣开了绳子,正撒着欢往菜地跑。
尉迟若站起来追。
“别跑!”
她跑得急,一脚踩在草堆上,草散了,她脚下一滑——
“啪叽!”
整个人趴在地上。
那两只鸡从她头上飞过去,扑棱着翅膀,落进刚翻好的菜地里。
刚翻好的土,松松软软的,鸡爪子踩上去,一踩一个坑。两只鸡兴奋得很,低头啄虫子,啄得欢,踩得满地都是乱七八糟的爪印。
青杏青柳惊呼。
阿桂张着嘴,锄头举在半空忘了落下去。
老嬷嬷端着水碗,愣住了。
姬星眠看着那片被踩得一塌糊涂的地,又看看趴在地上的尉迟若。
尉迟若趴在地上,脸上沾着土,头发散了,小揪揪歪到一边。
她抬起头,正好和姬星眠对上眼。
姬星眠忍不住了。
“噗——”
她笑出声来,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旁边的筐,肩膀一抖一抖的。
阿桂也笑了,嘿嘿嘿的,锄头都拿不稳。
青杏青柳捂着嘴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老嬷嬷笑着摇头,嘴里念叨着“这俩孩子”。
尉迟若趴在地上,看着他们笑。
然后她自己也笑了。
先是嘴角弯了弯,然后露出牙齿,然后笑出声来。
“咯咯咯”的,脆脆的,像只小母鸡。
她趴在地上,笑得浑身都在抖。
姬星眠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她拉起来。
尉迟若站起来,还在笑,脸上的土都没擦。
姬星眠伸手,把她脸上的土擦了擦,又把那歪了的小揪揪正了正。
尉迟若不笑了,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姬星眠拍拍她脑袋。
“鸡跑了,还不去追?”
尉迟若这才想起来,转身就跑。
那两只鸡还在菜地里刨得欢,被她追得满场跑。鸡飞狗跳,土扬得到处都是。
众人笑得更欢了。
闹了好一会儿,鸡终于被抓住了,重新拴好。
那两垄地被踩得乱七八糟,得重新翻。
阿桂也不恼,扛着锄头又过去了,一边翻一边哼着小曲,调子不成调子,但听着就是高兴。
下午,太阳偏西了。
演武场边上突然多了一个人。
尉迟凛。
他穿着官袍,站在那儿,看着这片热火朝天的场面。
翻地的翻地,捡石头的捡石头,送水的送水,追鸡的追鸡。
笑声,说话声,锄头落地的声音,混成一片。
他站在那儿,没动。
众人看见他,笑声慢慢小了。
阿桂的锄头慢下来,青杏青柳低着头捡石头,老嬷嬷端着水碗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尉迟若躲在鸡后头。
只有姬星眠没停。
她正在起垄,一锄头一锄头,认认真真。
垄好了,她直起腰,看见了他。
冲他招手。
“过来帮忙抬水!”
尉迟凛没动。
姬星眠又喊。
“股东也得活!”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阿桂手里的锄头差点掉了。
青杏青柳低着头,但眼睛往上瞟。
老嬷嬷手里的水碗晃了晃。
尉迟若从鸡后头探出脑袋。
尉迟凛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动了。
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姬星眠面前,低头看她。
姬星眠指着旁边的水桶。
“那边,抬到地头。阿桂翻地渴了,得喝水。”
尉迟凛看了一眼那个水桶。
又看了一眼她。
然后他弯下腰,拎起水桶,往地头走。
众人面面相觑。
阿桂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青杏青柳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
老嬷嬷眼眶又红了。
尉迟若从鸡后头钻出来,眼睛睁得大大的。
姬星眠已经继续起垄了。
太阳落山了。
傍晚收工,姬星眠站在地头,清点战果。
三垄地,翻得好好的,垄是垄沟是沟。
两筐石头,堆在场边。
一垛草,晒了能烧火。
她揉了揉后腰,酸的,直起来都费劲。
阿桂一瘸一拐走过来,问:“夫人,明天还不?”
姬星眠点头。
“。还有这么多地呢。”
阿桂笑了,嘿嘿的,露出豁了的门牙。
青杏青柳收拾筐子,老嬷嬷收拾碗勺,尉迟若抱着那窝野鸡蛋,小心翼翼地往鸡窝走。
尉迟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姬星眠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翻好的地。
太阳的余晖照在上头,黑褐色的土泛着光。
她眼睛亮亮的。
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