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拒绝。”
那声音并不高,甚至可以说平静,却像是投入滚油的一滴冰水,在金色符文轰鸣的狂暴背景音中,奇异而清晰地荡开,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拒绝?
她在拒绝什么?
拒绝天问阶的威压?拒绝金色符文的攻击?还是拒绝……某种无形的、既定的安排?
无人能立刻理解这三个字的确切含义。但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人,从高台上的内门师长,到广场上仰望的万千围观者,都看到了令他们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本该将云岫彻底吞没、湮灭的金色符文洪流,在她话音落定、第二步稳稳踏上石阶的刹那,竟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绝对无法逾越的壁垒,在她身前丈许之处,轰然炸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沉闷的、仿佛空间本身被撕裂的、令人牙酸的摩擦与破碎声。无数道刺目的金光在撞击的瞬间扭曲、迸溅,如同最绚烂也最残酷的烟火,却又在下一个瞬间,被一股无形的、灰蒙蒙的、难以言喻的“空无”之感,强行抚平、吞噬、消弭。
不是对抗,不是抵消,更像是……抹除。
就那样凭空消失了大片。剩下的金色符文仿佛受到了惊吓,又像是被激怒的蜂群,更加疯狂地涌动、汇聚,但那股一往无前、毁灭一切的势头,却明显滞涩、紊乱了。
云岫站在第二级石阶上,身形晃了晃,脸色骤然苍白如纸,嘴角渗出一缕刺目的鲜红。她周身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有无数细密的裂痕在她身边蔓延。那一步踏出,那三个字吐出,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已榨了她体内刚刚滋生不久的所有混沌之气,更触动了某种更深层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禁忌。
但她依然站着。脊背挺得笔直,甚至比刚才更直。她抬手,用袖口随意抹去唇边的血痕,动作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方紊乱的金色符文,望向更高处石阶上,那被青色光罩勉强护住、奄奄一息的琉璃。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或者说,是一种疲惫到极致后的漠然。可那漠然的深处,却仿佛有两点冰冷的星火在燃烧,烧尽所有怯懦与犹豫。
她开始向上走。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步伐不快,甚至有些缓慢,每一步落下,都异常沉重,仿佛脚下不是石阶,而是刀山火海。那残余的金色符文依旧在她周围咆哮、冲击,每一次撞击,都让她身体剧震,脸色更白一分,新血不断从嘴角溢出,染红衣襟。但她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
天问阶本身固有的、考验心志的无形压力,此刻与这暴走的金色符文威压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足以将寻常练气修士瞬间压垮的恐怖力场。可云岫就在这力场中,一步一步,向上攀行。
她体内,《万象引》的运转早已超出了极限,经脉传来针扎火燎般的剧痛。那丝混沌之气微弱得几乎感应不到,却顽固地存在着,像狂风中的一点残烛,摇曳欲熄,却又始终不肯彻底黑暗。更深处,系统界面在她脑海中疯狂闪烁红光,尖锐的警报声与冰冷的提示交错响起:
警告!宿主生命力持续下降!
警告!未知高阶能量持续侵蚀!
道侣“琉璃”生命体征微弱,羁绊值异常波动:38…41…35…
检测到宿主强烈意志共鸣……混沌道体契合度微弱提升……
建议……建议……错误……数据冲突……
云岫屏蔽了大部分噪音,只将一丝意识维系在琉璃的羁绊值上。那数值的剧烈波动,显示着上方少年濒临崩溃的心神。不能死。她的人,不能这么轻易死在这里。这个念头,成了支撑她在这毁灭性能量中前行的、最简单也最执拗的支柱。
下方广场,死寂一片。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仰头望着石阶上那个在金色狂中逆流而上、渺小如蝼蚁却坚韧如孤竹的身影。先前的不屑、嘲讽、疑惑,此刻全化为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一个伪灵,一个刚刚踏入修行的少女,怎么可能在天问古阵莫名暴走的攻击下支撑这么久?甚至还……在向上走?
高台上,白发老妪猛地向前一步,目光如电,死死锁定云岫,口中喃喃:“不对……这不是抵抗天问阶的威压……这女娃,她是在……‘拒绝’某种更本的东西!那金光……那金光在‘怕’她?!” 这个荒谬的念头让她自己都心惊。
旁边一位中年儒生模样的修士眉头紧锁:“清虚师叔,是否要强行中断天问阶?再这样下去,这女娃恐有性命之忧,那天问古阵也……”
“来不及了。”白发老妪清虚真人缓缓摇头,眼神复杂,“天问古阵已被彻底引动,此刻强行介入,恐遭反噬,波及更广。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不可闻,“老身倒要看看,这女娃的‘拒绝’,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广场另一侧,沈清辞袖中的手,不知何时已松开,掌心留下四个深深的月牙印,渗出细微血珠。他脸上温润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贪婪的凝视。他望着石阶上那个浴血前行的身影,望着她每一次被金光撞击得摇摇欲坠,却又每一次都顽强地稳住,继续向上。
是她。
不会错。
那种冰冷到极致、也骄傲到极致的眼神,那种对世间一切包括自身伤痛都漠然以对的神态……哪怕容貌衣着、修为气息与前世天差地别,但灵魂深处透出的那种“质”,他绝不会认错。
只是,为何会提前这么多?为何会出现在青云城?为何……修为如此低微,却敢直面这天问古阵的异变?
更重要的是,她方才那声“我拒绝”,是针对什么?那让金色符文洪流都为之一滞的、无形的“拒绝”之力,又是什么?
无数疑问在沈清辞心头翻涌,混合着前世记忆碎片带来的刺痛、恨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扭曲的悸动。他以为重来一次,自己能以更完美、更从容的姿态接近她,掌控她,报前世之仇,得所求之物。可眼前这完全脱离掌控的变故,让他温文假面下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有趣。真是太有趣了。
这一世,似乎从最开始,就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岔路。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石阶上方奄奄一息的琉璃。那个废物……前世不过是她身边一个最早被丢弃、也最无用的花瓶,今生竟能让她如此涉险?是了,她现在还很“弱”,需要这些“道侣”来达成某种目的?就像前世一样?
沈清辞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无论她目的为何,既然让他提前遇到了,那么这一世,游戏的规则,或许该由他来稍稍改写一下了。
他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袍,脸上重新挂起那无懈可击的温润微笑,对身旁仍在震惊望着天问阶的同伴歉然道:“李兄,那边情况似乎有些不妙。小弟略通阵法,想去近前看看,或许能帮上些忙,向宗门师长陈述情况。”
那李姓同伴恍然回神,忙道:“沈兄高义!速去速去!”
沈清辞微微颔首,身形一动,便如一片流云,看似不快,却极飘逸地穿过人群,朝着天问阶下方而去。沿途有人认出他乃方才测出水系单灵的天才,又见他气质温雅,纷纷让路,目露敬佩。
天问阶上,云岫已艰难行至第一百级。
她全身衣物已被鲜血和汗水浸透,每上一级,石阶上都留下一个淡淡的血脚印。肺部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全是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金色符文冲击的轰鸣。那混沌之气已微弱到几乎感应不到,仅凭着一股不肯服输的意志力在强撑。
系统警报声早已变成了单调重复的尖锐鸣响,伴随着生命值不断下跌的提示。但她不管。
她抬头,望向大约四百多级处,那团明灭不定的青光。琉璃的羁绊值在30到40之间剧烈跳动,显示其心神正处于极度痛苦的挣扎中,但生命特征虽然微弱,却始终未曾彻底熄灭。
还好。还活着。
这就够了。
她咬了咬牙,咽下喉头又涌上来的腥甜,抬脚,迈向第一百零一级。
就在脚掌即将落在石阶上的瞬间——
异变再起!
那些原本狂暴但散乱的金色符文,仿佛终于适应了某种节奏,或者被某种更深层的力量所引导,骤然收缩、凝聚!不再是无差别地冲击,而是化作九道凝练如实质、仅有手臂粗细的金色锁链!锁链前端尖锐,带着洞穿一切的森然寒意,以远超之前的速度,从九个刁钻至极的角度,撕裂空气,发出凄厉尖啸,直刺云岫周身要害!
眉心、咽喉、心口、丹田、四肢关节……
这才是真正的招!之前的洪流冲击,竟只是铺垫与消耗!
下方传来无数惊呼!高台上清虚真人脸色大变,厉喝:“放肆!” 身上骤然爆发出恐怖灵压,就要不顾一切出手!
但,还是晚了半步!
那九道金色锁链的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云岫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她体内力量已近枯竭,连闪避的力气都提不起半分!
要死了么?
重生一次,竟要死在这莫名其妙的天问阶上?死在这不知来历的金色锁链之下?
不甘心。
她云岫,怎能死得如此憋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脑海中,那一直冰冷闪烁的系统界面,核心处忽然爆开一团混沌未明的光芒!那光芒并非银色,也非金色,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包容一切又抹一切的“无”之色!
与此同时,一个冰冷、机械,却又仿佛带着一丝奇异韵律的提示音,盖过了所有警报,在她意识深处响起:
【检测到宿主遭遇‘天命法则’层面攻击。】
【判定:攻击形式——‘秩序锁链’(残片)。】
【道侣羁绊系统防御协议启动。】
【调用储备能量……调用道侣‘琉璃’羁绊链接中转能量……】
【启动——‘无序否决’。】
“无序否决”四个字落下的刹那,云岫感觉自己的身体,不,是自己的存在本身,仿佛被短暂地抽离了这个世界。她“看”到那九道迅疾如电、必无疑的金色锁链,在触及她身体的前一瞬,毫无征兆地……“软化”了。
不是被挡住,不是被击碎,而是像灼热铁水落入冰水,像清晰笔画被橡皮擦抹去,像严密的逻辑链条突然崩断了一个环节——它们依旧保持着前刺的形态,但那其中蕴含的、森然有序的、必中的“法则”意味,突兀地消失了。锁链本身的光芒急速黯淡,结构变得模糊、扭曲,最终在她身前一尺之处,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如同从未存在过。
云岫的脚,终于踏上了第一百零一级石阶。
她身体晃了晃,扶住了旁边的石壁,才没有倒下。一口暗红色的淤血终于压抑不住,喷溅在斑驳的石阶上,触目惊心。
但她还站着。
而且,那一直萦绕不散的、仿佛来自整个天问阶和金色符文的恐怖威压,随着那九道秩序锁链的消散,竟然也如同水般,迅速退去!石阶表面游动的金色符文光芒急速黯淡,几个呼吸间,便彻底隐没,消失不见。只剩下天问阶本身固有的、考验心志的压力依旧存在,但对此刻的云岫来说,与方才那灭顶之灾相比,简直如同清风拂面。
天地间一片寂静。
风似乎都停了。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石阶上那个扶着石壁、剧烈喘息、浑身浴血却依旧站立的少女,又望望那已然恢复平静、仿佛刚才毁天灭地的景象只是一场幻觉的古老石阶,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发生了什么?
那九道明显是绝的金色锁链,怎么……就没了?
那女娃做了什么?她怎么可能挡得住?
高台上,清虚真人蓄势待发的灵力僵在半空,老眼圆睁,满是难以置信。她看得比下面弟子更清楚,那绝非什么防御法术或法宝的效果!那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触及了某种本源规则的“否定”!
此女……究竟是何来历?!
广场边缘,刚刚赶到的沈清辞,脚步猛地顿住。他脸上的温润笑容彻底凝固,眼底深处翻涌起惊涛骇浪!他比清虚真人感受到的更多!在那一瞬间,他体内某种与之同源又相斥的力量,竟不由自主地悸动了一瞬!虽然微弱,但绝不会错!
那是……“天命”之力被扰、被“否决”的波动!
她怎么可能拥有这种力量?!在前世,她直到后期,集齐了他们所有人的……才隐约触及那个层面!今生她才刚刚起步!
难道……重生的不止我一个?
还是说……有什么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同了?
沈清辞袖中的手,再次悄然握紧,指尖冰凉。他第一次感觉到,事情似乎完全脱离了他预知的轨道,朝着一个深不可测的深渊滑去。
而天问阶上,云岫缓缓直起身,抹去嘴角血迹。她没空理会下方的震惊与死寂,也没空去探究刚才那诡异的“无序否决”是什么。她的目光,紧紧锁定了上方。
没了金色符文扰,没了那恐怖的威压,琉璃身上那青光稳定了许多,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闪烁。而琉璃本人,似乎也因为外部压力的骤减,恢复了一丝意识,手指微微动弹了一下。
云岫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江倒海的痛楚和空虚,再次迈步。
这一次,她的速度快了许多。虽然每一步依然沉重,虽然伤势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没有了那致命的金色符文阻挠,仅凭天问阶本身的压力,已无法阻止她。
两百阶……三百阶……
她距离琉璃越来越近。
下方人群,终于从极度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爆发出海啸般的哗然!
“上去了!她上去了!”
“我的天……她真的扛过去了?!”
“那金光到底是什么?怎么突然就没了?”
“这女娃……这女娃到底是谁?!”
无数道目光,充满了敬畏、好奇、恐惧、探究,死死追随着石阶上那个浴血攀登的身影。
沈清辞站在人群边缘,望着云岫坚定向上的背影,望着她哪怕浑身是伤、脚步虚浮,也未曾有丝毫迟疑的姿态,眼底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完美无瑕的、温润如玉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看来,这一世的“重逢”,比预想中,要“精彩”得多呢。
也好。
棋逢对手,才有意思。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好整以暇地等待着,等待着云岫带着那个废物琉璃,走下天问阶的时刻。
他很期待,这一世,他与她的“初次”对话,会是什么模样。
而云岫,终于踏上了第五百七十三级石阶,来到了琉璃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