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完整版都市日常小说《2000年,我在东莞打螺丝》,此书从发布以来便得到了众多读者们的喜爱和热烈追捧,可见作品质量非常优质,作者是东莞不吃肉,小说处于连载状态中,目前已经写了179102字的内容,本书绝对值得一看,喜欢的朋友们不要错过。
2000年,我在东莞打螺丝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一
方国强说的供应商,在虎门。
从长安到虎门,小货车开了四十分钟。方国强开车,我坐在副驾驶。车厢里装着一箱镀层超差的硬盘外壳,用泡沫纸包着,塞在纸箱里。车窗外,东莞的天空灰蒙蒙的。不是要下雨的那种灰,是空气里悬浮着太多东西,把阳光滤成了灰色。
方国强开车不说话。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摇下来的车窗框上。风灌进来,把他工作服的领子吹得啪啪响。收音机里放着粤语新闻,女播音员用极快的语速念着恒生指数的涨跌。
小货车拐进一条窄路。路两边全是厂房,外墙贴着瓷砖,颜色花花绿绿的。厂门口的招牌一个挨一个:某某五金、某某塑胶、某某电子。招牌上的字有的掉了一笔,有的褪了色,远远看去像缺了牙的嘴。
“这家供应商,给郑氏供了三年货。”方国强突然开口,眼睛还看着前面,“前两年没问题。今年开始,镀层厚度忽高忽低。上个月连续三批货超差。我让他们整改,他们答应得好好的,下一批货还是老样子。”
他把烟头在车窗框上摁灭,烟灰被风吹散。
“今天你站我旁边,少说话。”
二
电镀厂的老板姓蔡,五十来岁,汕人。
他在厂门口等我们。穿着一件花哨的短袖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金链子。肚子把衬衫撑得圆鼓鼓的,皮带系在肚子下面,裤腰滑到胯骨上。看到方国强下车,他满脸堆笑迎上来,双手在裤腿上擦了擦,伸出来。
“方经理!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方国强跟他握了一下手,没有笑。
“蔡老板。上个月三批货,镀层厚度全部超差。我电话里跟你说过,今天带样品来,咱们现场对一下。”
蔡老板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下,然后重新绽开。
“好说好说。里面请。泡茶泡茶。”
办公室在厂房二楼。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香精味涌出来。是那种廉价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混着香烟味和茶味。墙上挂着一幅像,像前供着一盘橘子和三炷香。办公桌上摆着一套功夫茶具,紫砂壶,小瓷杯。茶盘上积着一层深褐色的茶垢。
蔡老板请我们坐下,开始泡茶。烫壶、洗茶、冲泡、分杯,动作行云流水。他把第一杯茶推到方国强面前,第二杯给我。
“小兄弟面生,新来的?”
“陈锐。跟方经理学习的。”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他端起茶杯朝我举了举,一口喝。
方国强没喝茶。他把带来的纸箱打开,拿出那个镀层超差的硬盘外壳,放在茶盘边上。
“蔡老板,这个壳是你上个月送的货。正面镀层五微米,背面左下角只有三微米。差了将近一半。”
蔡老板放下茶杯,拿起外壳端详了一下。翻过来,翻过去,对着窗户的光照了照。
“方经理,这看不出来嘛。镀层均匀得很。”
“肉眼当然看不出来。”方国强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百分表,放在桌上。“我用百分表量的。正面五个点,背面五个点。背面的数据你自己看。”
他把表格推过去。十张表格,一千个数据。
蔡老板接过表格,翻了两页,放下了。他端起茶壶给方国强的杯子续上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方经理,咱俩三年了。我的货,从来都是合格的。这批货你要是觉得有问题,我退,我换,都好说。你拿个表来量,量出一千个数据——”
他把茶杯放下,瓷器碰在茶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这就没意思了。”
三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了。
空气清新剂的香精味忽然变得刺鼻。墙上像前的香灰掉了一截,落在供盘里的橘子上。
方国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蔡老板。郑氏给你的价格,比市价高一成。”
蔡老板的笑容收了一点。
“高一成,是因为我们要求镀层厚度五到八微米。市面上的标准是五到十微米。你给我们供的货,背面镀层只有三微米。三微米是什么概念?硬盘装上去半年,镀层起皮剥落,整个硬盘报废。”
方国强从纸箱里又拿出一个外壳。这个外壳的背面,镀层已经起皮了。一小片银白色的金属膜翘起来,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基底。
“这是上上个月出的货。客户退回来的。”
蔡老板看着那片起皮的镀层,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茶盘边缘轻轻敲着,指甲和瓷器碰撞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方经理,我跟你说实话。”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今年电镀原材料涨了三成。电费涨了一成五。工人工资涨了一成。你给我那个价,我实在做不下来。”
“做不下来你早说。我们可以谈价。但你不说,你偷。”
方国强把这个字说得不轻不重。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像前的香烟直直地升上去,在天花板下面散开。楼下厂房里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闷闷的。
蔡老板的手指停在茶盘上。
“方经理,话不能这么讲——”
“那我换个讲法。”方国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这是你厂里电镀线的排班表。上个月十五号,你给我那批货,是在夜班镀的。夜班的电流密度,比白班低百分之十五。电流密度不够,镀层就薄。”
蔡老板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红,不是变白,是变僵。
“你怎么有我厂里的排班表?”
方国强没有回答。他把排班表收起来,折好,放回口袋。
“蔡老板,我在东莞做了十几年。从普工做到产线经理。你那个夜班班长,以前在长安一家电镀厂过。那家厂,也是郑氏的供应商。后来因为偷工减料被换掉了。”
他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
“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三件事。第一,这批货全部退回,按合同赔。第二,从下批货开始,每批附上镀层厚度的检测报告。第三,价格的事,你跟我正式报一个价,我带回公司。”
他拿起那个起皮的外壳,放回纸箱里。
“行就行。不行,郑氏换供应商。”
四
回长安的路上,方国强把车窗摇到底。
风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收音机里的粤语新闻换成了粤剧,一个女声咿咿呀呀地唱着,调子拖得老长。
小货车在107国道上开着。两边是连绵的厂房和出租屋,灰扑扑的。摩托车在车流里穿来穿去,喇叭声此起彼伏。
“你刚才看明白了没有。”方国强突然说。
“看明白了一部分。”
“说说。”
“蔡老板偷工减料,被你抓住了证据。排班表,镀层数据,客户退货的样品。你准备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
方国强点了点头。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竖起来,露出额头上一条旧伤疤。伤疤很细,藏在发际线后面,平时看不见。
“跟供应商打交道,和量尺寸是一样的。不能只量一次,要反复量。量到你能画出整条曲线为止。蔡老板的货,我连续量了三个月。从第一批超差开始,每一批都留了样品,每一批都记了数据。今天摊在他面前的那些东西,是我攒了三个月的。”
前面一辆大货车变道,他踩了一脚刹车。小货车顿了一下,继续往前开。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偷吗?”
“原材料涨了。”
“那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他没说。”
方国强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粤剧被压成细细的一条声线,在车厢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蔡老板去年在虎门买了块地。工业用地,打算扩建厂房。他把流动资金抽去付了地款。厂里的电镀线,阳极板该换了没换,药水该补了没补。电流密度上不去,镀层自然就薄。他想用郑氏的货款填窟窿,等新厂房盖起来租出去,资金回笼了,再把质量补回来。”
前面红灯。小货车停下来。方国强转过头看着我。
“所以他不是坏。是赌。”
红灯变绿。小货车重新起步。
“在东莞,做生意的人很多都在赌。赌地价涨,赌订单多,赌客户看不出来质量下降。赌赢了一步登天,赌输了跑路。林振堂赌输了。蔡老板还没输,但也快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评判,更像是在陈述一种他见过无数次的规律。
五
回到郑氏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我把那箱退货搬进质检室,放在大理石平台旁边。方国强站在门口,看着质检室里的灯光。
“今天的事,你写个报告。不用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写清楚就行。”
“写给我自己还是——”
“写给陈经理。生产部的周报要用。”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对了。你那个发现——背面左下角镀层偏薄——是对的。但不是全部。蔡老板的电镀线,挂具接触点不止左下角一个。为什么偏偏是左下角出问题?”
我想了想。
“因为左下角离阳极最远。电流密度最低。”
方国强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和第一次把游标卡尺递给我的时候一样。
“明天开始,你跟我学电镀工艺。”
他走了。工作服的背后,横褶一摇一晃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六
晚上在宿舍,我写那份报告。
没有电脑,用的是圆珠笔和A4纸。来龙去脉:第一批超差的时间,留样的数量,百分表的数据,背面的规律,蔡老板的反应,排班表的来源,夜班电流密度的差异。写到一半,发现纸不够了。我从牛仔包里翻出周敏给的那份入职意向书,背面还有空白。
何志文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写的这是报告还是小说?这么多细节。”
“方经理要的。”
他把圆框眼镜推到额头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我写的东西。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学校学的,是镀层厚度应该控制在五到八微米。但书里没教过,怎么从一个壳子的背面左下角,反推出电镀厂的挂具接触点和夜班电流密度。”
他把眼镜推下来。
“这些,你以前学过?”
“没有。方经理教的。”
何志文点了点头,没再问。他回到自己床边,拿起那本《电子元器件手册》,翻了几页,又放下了。收音机里,马国良的节目播完了,换成了一个讲东莞往事的粤语频道。主持人的声音沙沙的,说着八十年代的莞城、太平手袋厂、全国第一家“三来一补”企业。
我继续写报告。写到蔡老板在虎门买地那一段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方国强说的“赌”。
林振堂在澳门赌,输掉了富韵电子。蔡老板在虎门赌,赌地价涨,赌资金能周转过来。肥波在活动室的牌桌上赌,用一副四张九的扑克牌猪。王主管赌郑老板不会发现账本上的涂改。
每个人都在赌。赌的东西不一样,但赌的方式一样——都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都觉得自己能全身而退。
我把这段没写进报告里。报告只写事实。
七
写到晚上十点,报告写完了。三页纸,正反面都写满了。最后一页的末尾,我签上名字和期。
何志文已经睡了,眼镜放在枕边的《电子元器件手册》上。马国良的收音机还开着,声音调到了最小,粤语频道变成了午夜音乐节目,一个女人用气声唱着一首老歌。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长安的夜晚依然安静。中央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像一只巨大的困兽在工业园区某处低吼。
来长安第六天。
方国强说,明天开始学电镀工艺。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数字。五微米,三微米。左下角。电流密度。挂具接触点。
忽然想起富韵电子那个晚上。保险柜密码17、43、65。林振堂在澳门葡京赌场前面的照片。阿May从信封里抽出照片时,手电光照在她脸上的样子。
所有的事情,最后都连在一起。打螺丝的手感,百分表的刻度,供应商的排班表,保险柜的密码。看不见的东西,变成看得见的数字。看得见的数字,变成摸得着的筹码。
窗外,长安的夜空被远处厂房的灯光映成暗橙色。没有星星。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明天还有很多东西要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