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到长安的第三个月,我发现了一个缺口。
不是产线上的缺口。是郑氏电子和供应商之间的缺口。一个每个月流出去的钱,比C拉所有工人工资加起来还多的缺口。
发现它的时候,我正在质检室量一批新到的硬盘外壳。蔡老板的货,镀层厚度全部合格。阳极板换了,药水补了,夜班电流密度也调整了。百分表的指针在刻度盘上稳稳地跳动,每一个数据都落在五到八微米的区间里。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数据不对。是数据太对了。
方国强教过我:世界上没有完美的批次。任何一批货,总会有一部分数据落在公差的边缘。五微米到八微米,总有几个是五点一、五点二,也总有几个是七点八、七点九。中间多,两头少,画出来是一条中间高两边低的曲线。他管这叫“正态分布”。
蔡老板这批货不是这样。一千个外壳,镀层厚度全部集中在六点五到七微米之间。最低六点五二,最高六点九八。一条几乎平直的线。
太完美了。完美得不正常。
二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方国强。
他正在三号产线尽头抽一烟。听完我的话,他把烟头摁灭在铁皮烟灰缸里,拿起那箱外壳翻看了几个。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百分表,随机抽了十个,重新量了一遍。量完,把百分表收进口袋。
“你眼睛越来越毒了。”
他靠在产线的铁架子上,光灯把他的脸照得发白。传送带的哗啦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
“蔡老板这批货,不是抽检。是全检。”
“全检?”
“全检。百分之百检验。把不合格的挑出来扔掉,只把合格的送过来。所以你量出来的数据,全是中间值。两头的数据被他扔掉了。”
我心里算了一笔账。全检一批货,人工成本比抽检高出好几倍。蔡老板的电镀线一天出几万个壳,一个个量过去,要多少人?
“他为什么要全检?抽检不合格率也不高。”
方国强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烟,没有点,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因为他不只是给郑氏供货。”
他把烟夹在耳朵上。
“上个月,虎门又开了一家硬盘装配厂。台湾人开的,规模比郑氏小,但订单很急。蔡老板同时给两家供货。郑氏的价格高一成,但要求五到八微米。那家新厂价格低一成,公差放宽到十微米。”
我好像听懂了。
“他用同一条电镀线,同时镀两家的货?”
“对。同一个挂具上,挂郑氏的壳,也挂那家厂的壳。电流密度调到一个中间值,镀出来的厚度,郑氏的偏上限,那家厂的偏下限。然后全检,把郑氏偏上限的挑出来给我们,偏下限的挑出来给那家厂。剩下的中间值——”
“两头都能卖。”
方国强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点着了。青白色的烟从鼻孔里喷出来,被车间里的排风扇抽走。
“这手法,我在东莞十几年,见过不止一次。不违法,合同里没规定不能全检。但他全检的成本,转嫁在两家厂的货款里。郑氏多付了钱,那家新厂也多付了钱。蔡老板赚两道。”
他把烟灰弹进铁皮烟灰缸里。
三
晚上,我把这件事写进了周报。
周报是方国强要求写的。每个星期六交,不长,一两页纸。开始的时候我不知道写什么,就把产线上看到的东西记下来。哪条线的次品率高,哪个工位的工人手速慢了,哪个批次的物料有问题。后来开始写供应商,写蔡老板的电镀线,写镀层厚度的波动。
方国强从来不点评我写的东西。他只是在每周一的早会上,把周报里的几段话念出来,不说是谁写的。然后陈国良会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这周的周报,我写了蔡老板的全检手法。写了正态分布的曲线为什么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写了同一挂具上两种公差的镀层。写到最后,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了一句话:
“建议对电镀供应商的出货批次进行飞行检查。不预先通知,随机抽样。”
写完之后,我看了很久这句话。飞行检查。这个词是我从马国良的收音机里听来的。深圳股市的新闻里说,要对上市公司进行“飞行检查”。我觉得这个词用在供应商身上也合适。
星期六下午,我把周报交给方国强。他接过去,站在质检室门口看完了。看完之后,折起来放进口袋。
“飞行检查。”他念了一遍这个词。
然后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嘴角扯一扯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那种笑。
四
星期天,我去了虎门。
不是方国强派我去的。是我自己想去。
从长安到虎门的公交车,开了五十分钟。车上挤满了人,大多是周末出来逛街的厂工。穿着各种颜色的厂服,蓝的灰的橘红的,口的厂名五花八门。有人拎着刚买的衣服,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有人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脑袋歪在肩膀上。
我在虎门汽车站下车。车站门口全是摩的,司机们叼着烟,用白话招揽生意。我没坐摩的。按照之前跟方国强来时的记忆,沿着那条两边全是厂房的路往前走。
蔡老板的电镀厂在路的尽头。厂门口的招牌换过了。原来那块“蔡氏电镀”的白底红字招牌,旁边多了一块新牌子,蓝底白字:“蔡氏精密五金”。
厂门关着。星期天,电镀线应该停了。但从门缝里看进去,厂房里亮着灯。
我绕到厂后面。后面是一条窄巷子,堆着废弃的包装箱和塑料桶。巷子的围墙有一个缺口,用一块铁皮挡着。我把铁皮往旁边推了推,侧身挤进去。
厂房后面是电镀线的尾端。一排排挂具从天花板的轨道上垂下来,上面挂满了硬盘外壳。银白色的金属在光灯下泛着光。我走近了看。一个挂具上挂着二十几个外壳。有的标着“郑”字,用红色马克笔写的。有的标着“新”字,用蓝色马克笔写的。
同一挂具。两种颜色。两种公差。
我站在挂具前面,把这些记在脑子里。电镀液的药水味呛得鼻子发酸,眼睛发辣。天花板上,行车轨道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墙角堆着一箱一箱已经镀好的外壳,箱子上用马克笔标着“郑”或者“新”。
我蹲下来,打开一个标着“郑”的箱子。里面的外壳,镀层光亮均匀。肉眼看不出来厚度。但我知道,这些是全检之后挑出来的。
又打开一个标着“新”的箱子。镀层看起来也差不多。但我知道,百分表量上去,数据会差两微米。
把箱子盖好。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墙上贴着一张排班表。和方国强上次拿到的那张一样,但期更新了。夜班班长的名字没有变。
我把排班表上的排班规律记在脑子里。星期几夜班电流密度调高,星期几调低。郑氏的货集中在周几镀,新厂的货集中在周几镀。
五
从电镀厂出来,我在虎门的街上走了一会儿。
虎门比长安热闹。服装批发市场周围,人流挤挤挨挨。运货的三轮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喇叭按得震天响。空气里混着服装的化纤味、快餐店的油烟味、下水道的腥味。街边的店铺放着流行歌,张学友的《吻别》和李丽芬的《爱江山更爱美人》从不同的音箱里同时传出来,混成一片。
我在一个公用电话亭停下来。铁皮亭子,红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生锈的铁皮。电话机是橘黄色的,话筒上缠着一圈透明胶带。投币口塞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写着“故障”。
我拿起话筒,听了一下。有拨号音。投了一块钱硬币进去,拨了跛豪的BP机号码。
等回电的时候,我看着电话亭玻璃上贴的小广告。“办证”、“高价回收电子元器件”、“招聘男女公关,月入过万”。玻璃外面,虎门的夜晚正在亮起来。霓虹灯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把整条街映成彩色的河。
电话响了。我接起来。
“哪位?”跛豪的声音,和记忆中一样。
“陈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富韵电子那个?”
“现在在长安。郑氏电子。”
“我知道。厚街的事,我听说了。保险柜,十七,四十三,六十五。”
他报出那三个数字的时候,我的后背凉了一下。那晚在富韵电子仓库里的事,我从来没跟跛豪说过。
“你在虎门?”他问。
“嗯。”
“虎门的事,别在电话里说。下周六,你回厚街。老地方,我请你喝凉茶。”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地响。我把话筒放回去,投币口吐出一枚五毛硬币,当啷一声掉在退币槽里。
六
回到长安,已经晚上八点多。
宿舍里,何志文正对着一台电脑。不是他的,是郑氏给工程师配的,一台联想的台式机,白色机箱,屏幕是凸面的CRT显示器。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个表格软件,密密麻麻填满了数字。
“你在做什么?”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床沿上。
“帮马国良算。”何志文推了推眼镜,“他说深圳B股跌了半年了,让我帮他看看哪些跌过头了。”
我凑过去看屏幕。那些数字我大部分看不懂。市盈率、市净率、净资产收益率。但有一列数字我看懂了:股价。从最高点到现在,大部分跌了一半以上。有几只跌了七成。
“他还在买?”
“还在买。每个月发了工资,留够吃饭的,全投进去。”
马国良从上铺探下头。
“不是投,是抄底。”他的广西口音把“抄底”两个字咬得很重,“跌得越狠,反弹越猛。”
“要是继续跌呢?”
“那就继续买。”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赌徒的狂热。很平静,像方国强说“镀层厚度五微米”一样平静。
我把今天在虎门看到的东西简单说了一遍。蔡老板的挂具,两种颜色的马克笔,排班表上的规律。何志文听得很认真,眼镜后面的眼睛越来越亮。
“所以你发现了他的全检筛选手法,并且找到了物理证据?”
“算是。”
何志文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我在学校学了四年电子工程。老师教我怎么设计电路,怎么计算电流,怎么选元器件。没有一堂课教过,供应商会在挂具上做记号,用同一条电镀线给两家客户供货,然后用全检把合格品筛出来。”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着镜片。
“陈锐,你学这些东西,用了多久?”
“三个月。”
他把眼镜戴回去。
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写周报的补充材料。
没有用郑氏的A4纸。用的是我从虎门带回来的一张便签纸,在一个文具店买的,最便宜的那种,纸薄得透光。我把在蔡老板厂里看到的东西一条一条写下来:挂具上两种颜色的马克笔。“郑”和“新”。排班表上夜班电流密度的调整规律。郑氏的货集中在电流密度调高的子,新厂的货集中在调低的子。墙角堆着的纸箱,标着不同的字,装着不同公差的货。
写完之后,折好,夹进周敏给的那份入职意向书里。
窗外,长安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安静。中央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持续不断。马国良的收音机还开着,午夜音乐节目,一个女人用气声唱着一首老歌。歌词听不太清,旋律软软的,像一条缓慢的河。
何志文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陈锐。你说,方经理会采纳飞行检查的建议吗?”
“不知道。”
“如果他采纳了,蔡老板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
“要么改。要么丢掉郑氏的订单。”
沉默了一会儿。收音机里的歌唱完了,换成了药品广告。
“你今天为什么自己去虎门?”何志文问,“周报已经交了。方经理没让你去。”
我看着天花板上水渍的形状。
“因为方经理说过,在东莞,挣大钱的不是手最勤快的人,是知道得最多的人。”
何志文没再问了。
我闭上眼睛。虎门的霓虹灯还在脑子里闪。蔡老板电镀厂里,挂具上的红色和蓝色马克笔,排班表上的规律,墙角分门别类的纸箱。
一个每个月流出去的缺口。方国强说过,供应商全检的成本,转嫁在两家厂的货款里。郑氏多付了钱,那家新厂也多付了钱。蔡老板赚两道。
明天,把补充材料交给方国强。下周六,回厚街,见跛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