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不重。三下。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苏晚宁把手从镜面上收回来。指尖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很快被空气里的湿度抹掉。
“苏秘书。”门外的声音是女声,年轻,语速偏快,带着职业化的礼貌,“顾总让我来问,您今天什么时候方便,去一趟他办公室。”
苏晚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顾总。他。
“他说——”门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说您醒了就过去。不用换衣服。”
不用换衣服。苏晚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真丝睡裙。这个世界里,她住的地方和顾临渊的办公室在同一栋建筑里。她是他公司的人。她的房间,她的衣服,她每天早上醒来的时间——全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不用换衣服。他是故意的。
“我知道了。”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平静,“十分钟后过去。”
“好的。”脚步声远去。很轻,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
苏晚宁没有换衣服。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套职业装,颜色集中在黑白灰,款式保守。最边上挂着一件浴袍。她拿了那件浴袍,白色,毛巾料,腰带有系带。她穿上,把腰带系紧。浴袍的领口遮住了睡裙的细吊带。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没有好多少,但至少不那么像一个展览品。然后她打开房门。
走廊很长。地上铺着和房间里一样的浅灰色地毯,墙上是米色壁纸,每隔一段距离挂着一幅装饰画。画的内容都是抽象的色块,蓝绿色调,和她房间里的那幅风格一致。走廊两侧是相同的房门,深木色,门牌号是金色的数字。她看了一眼自己的门牌。1703。十七楼。走廊尽头是电梯间,两面是镜面墙,顶部有筒灯,光线明亮但偏冷。她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楼层按键从B2到32。顶层是三十二。她按了三十二。
电梯上行。镜面墙上映出她的样子。白色浴袍,散着的头发,没有化妆的脸。嘴唇有点。她舔了一下嘴唇,尝到一点唇釉的甜味。不是她的。是这个世界给她涂上的。
电梯在三十二层停下。门打开。面前是一条比十七楼更宽的走廊。地毯从浅灰变成了深灰,墙上的装饰画从蓝绿色调变成了黑白摄影。她走出来。走廊尽头是一扇的深木色大门。门关着。门前没有秘书桌,没有等候区,没有任何人。只有那扇门。她走过去。门把手是金色的,长条形。她握住。凉的。
她敲门。
“进。”一个男声。
是他的声音。
她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大概两秒钟。两秒钟里她想了很多事。想起那个路口。想起雨。想起系统的声音说“以上内容录制于四月十一”。想起他说“我会找到办法回来”。想起他说“你等我”。然后她压下门把手,推开门。
办公室比她想象的大。大到空旷。三面落地窗,正午的光线毫无遮挡地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成一片近乎刺目的白。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在光线里变成一层层的灰色剪影。地面是深灰色的石材,光洁到能映出模糊的倒影。没有多余的陈设。一张极大的办公桌,深胡桃木色,桌面上只有一台显示器、一个黑色的杯子、一支笔。桌后是一把黑色的皮椅。皮椅背对着门,面朝落地窗。她看不见他的人,只能看见椅背顶端露出的一小截黑色头发。
“苏秘书。”他的声音从椅背后传来。
和录音里的声音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录音里的声音是软的,带着一点不确定,像他在组织语言,在想下一句怎么说。这个声音是硬的。每一个字都像裁好的纸,边缘整齐,没有多余的毛边。
“顾总。”她说。
皮椅转过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不是卫衣,是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松着,袖口挽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小臂。头发比录音里短,比遗照里也短,鬓角修得很整齐。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眉毛还是那道眉毛。嘴唇的弧度还是那样,不笑的时候也像微微抿着,好像在忍住什么。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皮椅扶手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无名指是空的。
他看着她的眼神像看一份文件。
“身体好些了?”他问。
苏晚宁不知道“身体不好”是系统给她的预设,还是他随口找的让她过来的借口。她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没有让她坐。她就站在门口,穿着白色浴袍,头发散着,和他隔着一整个空旷房间的距离。他低下头,翻了翻桌上的什么文件。动作很随意,像她不存在。然后他合上文件,抬起眼。
“苏秘书来公司三周了。”
“是。”
“习惯吗。”
“还好。”
“还好。”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调没有起伏,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靠进椅背里,手指交叉放在身前,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了一下。苏晚宁看到了那个动作。她认识那个动作。顾临渊活着的时候,紧张的时候会这样。拇指互相摩挲。很轻,很快。他自己大概意识不到。她以前也没告诉他她发现了。现在他的拇指在互相摩挲。在这个四面落地窗的、空旷到不近人情的办公室里,在这个他掌控一切的世界里。他对她感到紧张。
怀疑度六十七。好感度十二。他在怀疑她,同时也在紧张。不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审视。是一个人面对一个让他感到不安的存在时,身体先于理智做出的反应。他说过,他总觉得见过你。
“苏秘书。”他开口,拇指停住了,“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不是疑问句的语气。是陈述句。他看着她,眼睛不眨。落地窗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脸有一部分落在阴影里。眼窝更深了,鼻梁的阴影落在嘴唇上。
苏晚宁看着他。录音里的声音和现在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晚宁。活下去。你等我。而面前这个人问,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她想说是。想说你在东风路见过我。你在公司楼下见过我。你在每一个下雨的傍晚见过我。你撑着黑色的伞,伞往我这边偏,自己半边肩膀淋在雨里。你说顺路。你从来没说过顺路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为你绕的所有路,都不是绕路。
“应该没有。”她说。
他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移开视线。
“去换衣服吧。十点有个会,你做记录。”他低下头,重新翻开文件,“浴袍就不用穿了。下次。”
苏晚宁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苏秘书。”
她停住。
“你房间窗台上的绿萝。”他说,“昨天枯了一片叶子。记得浇水。”
她没有回头。推开门,走进走廊。电梯间的镜面墙上映出她的脸。眼眶是的。她伸手按了电梯按钮。手指很稳。
她房间窗台上有一盆绿萝。他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一片枯掉的叶子。在一个他怀疑是商业间谍的、入职刚满三周的实习秘书的房间里。他注意到了一盆绿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