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宁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片米白色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石膏线走出的方形纹路，四角各有一朵浮雕的花。花是玫瑰的形状，花瓣层层叠叠，被刷成和天花板一样的米白色，在顶灯的光照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灯是水晶吊灯，不是她家里那种吸顶灯。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几秒钟。光线经过水晶切面的折射，在天花板上散成细碎的、彩虹色的光斑。很好看。她的出租屋里没有水晶吊灯。她的出租屋里甚至没有石膏线。天花板是平的，刷着大白，靠近窗户的角落有一块泛黄的渗水痕迹。她跟房东说过两次，房东说知道了，一直没有来修。
这不是她的房间。
这个认知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泛起的涟漪从意识中心扩散到四肢。她感觉到了身下床垫的柔软度。不是她睡惯的那种偏硬的棕垫，是一种更深、更有包裹感的软。她感觉到了被子的质地。光滑，微凉，是真丝。她感觉到了空气里的气味。不是消毒水的味道，也不是医院。是一种淡淡的、偏冷的香气，像是雪松混着一点点柑橘。她缓缓转动眼珠。天花板。水晶吊灯。米白色的墙面，墙上有一幅画。画框是金色的，画的内容她没仔细看，只扫到一片模糊的蓝绿色块。
她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手指在空气中动了动。五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一层透明甲油。不是她的手。或者说，是她的手，但被仔细打理过了。她自己的手指甲常年剪得短短的，因为要敲键盘。甲缘有时候会起倒刺，她总是直接扯掉，留下一小点血痕。顾临渊有一次看见她扯倒刺，皱了皱眉，第二天买了一支护手霜放在她办公桌上。她很少涂。现在那支护手霜还在她办公室的抽屉里，大概已经过期了。面前这只手的甲缘光滑，没有倒刺，涂过护手霜。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上面。被子是浅灰色的真丝面料，边缘有滚边。她用手指捻了捻被角。是真的。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副本一已载入。”
是系统的声音。和路口那个声音一样，不带感情，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
“身份载入完成。姓名：苏晚宁。身份：顾氏集团总裁办实习秘书。入职时间：三周前。与男主的初始关系：被怀疑对象。”
苏晚宁的手指在被子上停住了。
顾氏集团。总裁办。实习秘书。
“通关条件：在不被男主锁定的情况下，找到副本出口并完成身份剥离。锁定判定标准：好感度高于九十或怀疑度高于九十。当前好感度：十二。当前怀疑度：六十七。”
六十七。
她不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一个好的起点。百分之六十七的怀疑。他已经在怀疑她了。在她睁开眼睛之前，在她出现在这个世界之前，他就已经开始怀疑她了。
“副本提示：他见过你。”
苏晚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现在的你。是以前。在他还不确定你是不是真实存在的那些时刻。他说过，他总觉得见过你。他不知道那是上一世，还是某一世的碎片。但他记得你的眼睛。副本里的他不会承认这一点。他会用怀疑来掩饰。你越像他记得的那个人，他就越怀疑你。这是他的防御机制。你需要在好感度和怀疑度之间找到平衡。通关出口将在怀疑度降至四十以下或好感度升至七十以上时显现。祝你好运。”
系统安静了。
苏晚宁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手指捻着真丝被角，盯着天花板上水晶灯折射出的细碎光斑。他说过，他总觉得见过你。这句话像一针，从她的口穿过去。不是疼。是一种更细的、更精确的感受。像有什么东西被对上了。副本里的他不会承认。但他记得她的眼睛。
她闭上眼睛。然后睁开。撑着床垫坐起来。
房间很大。比她整个出租屋的客厅加卧室还要大。床是欧式的，床头有软包，米白色的绒面。床尾对面是一个白色的梳妆台，台面上整整齐齐摆着几瓶护肤品。窗帘是双层的，里面一层白纱，外面一层深灰色的遮光布，只拉了白纱，外面的光透进来，把整个房间映成一种柔和的、雾蒙蒙的亮。窗户很大，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一个小阳台，阳台栏杆是黑色铁艺的，放着两盆绿植。看不清是什么植物，叶子的轮廓在逆光里只剩剪影。
她掀开被子。身上穿的是一件白色真丝睡裙，吊带款式，肩带细细的。不是她的睡衣。她自己的睡衣是一件旧T恤，领口都洗松了。顾临渊有一次说你这件T恤是不是从大学穿到现在的，她说是，他说我给你买件新的吧。她说不用，穿习惯了。后来他给她买了一件，藏蓝色，纯棉，长袖。她收下了，但没舍得穿，叠在衣柜最里面。现在那件睡衣还在她衣柜里。新的，没拆吊牌。
床边有一双拖鞋。米白色，毛绒的。她把脚伸进去，站起来。
脚踩在地毯上。地毯是浅灰色的，很厚，脚踩上去微微下陷。她走了几步，适应这种触感。然后她看见了镜子。
梳妆台上方挂着一面椭圆形的镜子，金色的边框。镜子里有一个女人。穿着白色吊带睡裙，头发散着，长度到肩膀下面一点，发尾微微有些乱。脸是她自己的脸。苏晚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是她。也不是她。皮肤比记忆中好一些，嘴唇没有那么。眼睛下面没有她熬夜熬出来的青黑色。看起来像是睡了一个很长很安稳的觉。她走近镜子，看着镜中人的眼睛。深褐色瞳孔，虹膜边缘有一圈更深的颜色。
他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他记得你的眼睛。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镜面。冰的。
门外传来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