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第一周。
沈明烛基本处于”假装一切正常”的模式。
白天上课、改作业、参加教研室会议;晚上回出租屋,翻看原主留下的书籍和笔记,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拼凑出这个身份原本的生活轨迹。
——说起来,这一周过得还挺充实的。
——白天当老师,晚上当侦探。我沈明烛这是要往全能方向发展啊。
他学会了用那部老式翻盖手机发短信,学会了在食堂找到最便宜的窗口,学会了在校园里走路时如何避免和认识的人打招呼。
——这个技能很重要。特别是遇到那只老龟的时候。
他甚至开始习惯王建国每天下午请他喝的那杯茶。
那茶确实不错,清香淡雅,回甘悠长。但沈明烛总觉得王建国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观察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老龟看我的眼神,怎么看都像是在看一块待宰的肥肉。
——虽然我不是肥肉,但这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你盯着我看什么?”第三天的时候,沈明烛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王建国当时正端着茶杯喝茶,闻言差点呛到:”咳咳,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你这名字取得好。明烛——亮着的蜡烛,多有意境。”
沈明烛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明烛”,这位龟老儿倒是会往好处想。
——可惜原主叫这个名字,大概是爹妈随便取的,如今被个老妖怪解读出花来,也算是一种缘分了。
——不过话说回来,”明烛”这名字确实不错。比我上辈子那个叫”沈大壮”的小号强多了。
王建国笑两声,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算你识相。
晚上十点,沈明烛回到出租屋。
他租住的房子在老小区的三楼,楼下就是那个叫秦小鱼的猫妖邻居。一周下来,两人偶尔在楼道里遇到,打个招呼,点个头,仅此而已。
但沈明烛知道那只猫一直在观察他。
每次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她目光里的探究意味——那种眼神,像是在确认猎物的状态。
——猎物?
——不好意思,我沈明烛从来不当猎物。
——就算真是猎物,我也是那种会让猎人后悔的猎物。
今晚也是如此。
沈明烛上楼梯的时候,秦小鱼正好从楼下上来。两人在二楼半的平台相遇。
“沈老师,下班了?”秦小鱼打了个哈欠,慵懒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又来这套。
——每次见面都要寒暄几句,这猫妖是有多闲?
——不过也好,正好让我观察观察她。
“回来了。”沈明烛侧身让她先过。
秦小鱼从他身边走过,步伐轻盈得几乎没有声音。
——确实没声音。这轻功,比我上辈子见过的那些武林高手还厉害。
——虽然我不确定那些武林高手是不是真的”高”。
忽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鼻子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某种若有若无的气息。
“沈老师,”她头也不回地说,”最近是不是换洗衣液了?味道不一样。”
沈明烛脚步微微一顿。
——这猫的鼻子,比雷达还灵。
——不过……烧焦的羽毛?重明重明,火属性神鸟。猫这种生物,天生对鸟感兴趣,倒也说得通。
——只是不知道她试探到什么程度了。
——算了,装傻到底,看谁先憋不住。
——我沈明烛最擅长的就是装傻充愣。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原来的用完了,换了个牌子。”
“是吗。”秦小鱼站在自己家门口,掏出钥匙,”我觉得新味道不错,有点像……烧焦的羽毛?”
她说完,嘴角微微上扬,打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沈明烛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眉头微微皱起。
——这只猫,知道什么?
——还是说——她只是单纯地在试探?
——又或者……她已经确定了什么?
——不管怎样,我不能自乱阵脚。
轻轻摇头,继续上楼。
——她大概不知道,试探一只神鸟的下属,本身就是一种冒险。
——不过没关系,猫有九条命,且让她探着玩吧。
——反正我沈明烛有的是耐心。
——上辈子我跟我妈逛街,能在一个商场里待六个小时。现在陪你玩这点小把戏,还不是手到擒来?
回到出租屋,沈明烛关上门,拉上窗帘,在沙发上坐下。
夜已深沉,万籁俱寂。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唯有楼下偶尔传来模糊的人声和电视的嘈杂,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该点正事了。
闭上眼睛。
这几天,他一直在尝试感受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
那力量像是冰封的湖水,表面平静无波,但湖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每当他动用”重明眼”的时候,那种感觉就会更加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想要破茧而出。
今天他决定试试看。
深吸一口气,腔微微起伏,将注意力集中在口的位置。
那里有某种东西在跳动,不是心脏,但节奏和心跳类似,更加沉稳,也更加古老。
——找到了。
——这东西跳动的频率……怎么有点像广场舞的节拍?
试着用意志去触碰那个位置。
一下。
两下。
三下——
“嗡——”
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阵轻微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成了?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
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溪流在血管中奔涌,冰凉与灼热交替。后背开始传来阵阵酥麻的痒意,像是蛰伏已久的东西正在寻找破茧的缝隙。
——来了来了,这是要变身了!
睁开眼。
看到自己的手掌正在发生变化——皮肤表面渐渐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纹路,如燃烧的羽翼在体表舒展,又如滚烫的岩浆在地底流淌。那些纹路从指尖蔓延至手腕,如同被唤醒的图腾,最终消失在袖口之下。
——哇哦,这特效不错。
——比我想象的还酷炫。
站起身,走到镜子前。
镜中人正在发生变化。
他的眼睛——那双原本寻常的黑眸——此刻正缓缓睁开,露出内里金灿灿的瞳孔。瞳孔深处有两道竖纹交错,像是裂开的石榴籽,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被悄然揭开了一道缝隙。
那是重瞳。
重明鸟的眼睛。
沈明烛盯着镜中的自己,呼吸微微急促。
——挺好,至少不是秃毛的。
——就是这形态维持时间短了点,得赶紧练练。
——要是打架打到一半变成光屁股猴子,那可就丢人丢到姥姥家了——哦不对,妖界。
——堂堂神鸟,丢不起那人。
他能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那股力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它从口的位置涌出,沿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滚烫的岩浆流过冰封的河床。
他的后背越来越痒,痒得他忍不住伸手去挠——
然后,他听到了布料撕裂的声音。
背后——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他的衬衫和皮肤。
——等等,这剧情发展得有点快啊!
垂下眼帘,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后背。
衬衫的背部正在鼓起一个巨大的包,像是有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那个包越来越大,衬衫的布料被撑得紧绷,肩胛骨的位置出现了几道裂纹。
——不好!衬衫要报废了!
——我一个月的工资啊!
下一秒——
“噗——”
一对翅膀从他的后背破体而出。
那对翅膀翼展惊人,展开后几乎能占满整个房间。羽毛是纯粹的漆黑,每一都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在灯光下流转着深紫与墨蓝交织的神秘色泽。羽翼边缘有淡淡的金色火焰缭绕,温度极高,却似乎烧不毁任何东西——那是不属于人间凡火的温度。
——漂亮!
——这翅膀,简直比我上辈子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特效还要真实。
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不再是人类的手了。
手指变得修长而锐利,指节上覆盖着细密的黑色鳞片,指尖是尖锐的爪子。手臂上长出了绒毛,是那种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羽毛,柔软而坚韧。
他变成了……鸟。
不,不完全是鸟。
镜中的生物有着人类的身体,但浑身覆盖着漆黑的羽毛,背后是一对巨大的翅膀。他的脸还是人类的脸,但眼睛变成了金色的重瞳,眉骨高高隆起,像是某种鸟类的喙。
——等等,这个形态……
——我怎么看起来有点像乌鸦?
——不对,乌鸦是黑的,但我这明显是”高贵冷艳”的黑,和那种”晦气”的黑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重明鸟。
真正的重明鸟形态。
——虽然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但……凑合看吧。
沈明烛立于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明明是自己的意识,但这具身体却完全是陌生的。它很强大,强大得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每一丝流动的灵气;它很古老,古老得像是从上古洪荒时代穿越而来。
试着动了动翅膀。
那对翅膀很听话,像是身体的一部分。他轻轻扇动了一下,房间里顿时刮起一阵狂风,书桌上的纸张被吹得四处飞舞,窗帘被掀到了天花板上。
——我去,这风力,差点把我自己吹飞了。
——还好我机智,没有在外头变身,不然隔壁那只猫非得闯进来不可。
——不对,她可能正等着我变身呢。
——不行,得赶紧收回去!
急忙收住动作。
张开翅膀,慢慢悬浮起来——是的,这具身体能飞,不需要任何借力,只要他愿意,就能像箭一样冲向天空。
在房间里缓缓转了一圈,感受着这具身体的每一个细节。
力量。
速度。
感知。
还有那种与生俱来的、对一切幻象和妖邪的洞察力。
——不错,这配置。
——就是飞起来太费衣服了。下次变身记得先脱光,不然又得买衬衫。
——房租还没着落呢,败家可不是好习惯。
——我沈明烛虽然穷(指现在),但骨子里还是勤俭节约的好青年。
重明鸟。
他真的是重明鸟。
——虽然有点意外,但这设定我还是能接受的。
——毕竟穿越这种事都遇到了,再加个神鸟身份,好像也没那么离谱。
正感受着这具身体的力量——
忽然,一阵虚弱感毫无预兆地袭来。
那种感觉来得极快,像是被什么抽空了一样。他的翅膀开始发软,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坠,那对璀璨的金色重瞳也开始变得暗淡,仿佛燃烧的火焰正在迅速熄灭。
——不好!
——这是要……
拼命想要维持形态,但那股力量正在迅速消退。
翅膀消散了。
羽毛消融了。
爪子化为了手指。
他的身体在镜中急剧变化,从一只俯瞰天地神鸟,重新变回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
“砰——”
他重重摔落在地,茶几上的茶杯被撞翻,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一声脆响,碎成几瓣。
——……茶杯也碎了。
——房东要是让我赔,这月工资就白拿了。
——堂堂重明鸟,第一天练功就摔成狗,还搭进去一个茶杯。
——说出去谁信?
——算了,就当是交学费了。
碎片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浑身上下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一点力气都没有。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手臂却一软,又重重摔了回去。
那种虚弱感太过强烈,仿佛连骨头都被抽走了。
——这感觉……就像我上辈子通宵打游戏的第二天早上。
——累,太累了。
就在这时——
他看到了茶几底下。
茶几底下,有一羽毛。
那羽毛约有手掌长短,通体漆黑如墨,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羽处微微发光,仿佛刚刚燃尽的余烬,又像是某种古老力量的最后一缕脉搏。
是他在变形的时候掉落的。
——糟了,羽毛!
——这要是被那只猫发现……
伸出手,想要把羽毛捡起来。
但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是猫爪踩在棉花上。
——不会吧?
——她怎么来了?
——而且这时间点……也太巧了点吧?
然后——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
“笃、笃、笃。”
不急不缓,从容而有耐心。
“沈老师?在家吗?”
是秦小鱼的声音。
沈明烛僵住了。
看了看自己——衣衫不整,趴在地上,满头大汗,狼狈不堪。茶几翻了,茶杯碎了,窗帘还在天花板上飘。整间屋子像是刚经历过一场龙卷风。
而那羽毛,就在他手指前方十厘米的位置。
——完了完了完了。
——我堂堂重明鸟,居然被人堵在自家门口出不去。
——丢人,太丢人了。
敲门声又响了,比刚才急促了一些。
“沈老师?我闻到了烧焦的味道,您没事吧?”
那声音听起来很关切,但沈明烛总觉得那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烧焦的味道?
——她果然闻到了。
——猫的鼻子还真是灵。
深吸一口气,腔微微起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冷静,先把羽毛藏好。
——她要是真闯进来,这羽毛可就成了”呈堂证供”。
撑着地板坐起身,然后一把抓起那羽毛,塞进自己的衬衫口袋里。
“没事,”他喊道,”碰翻茶杯了。”
——这个借口……连我自己都不信。
——但总比说”我在家练功变身不小心摔了一跤”强吧?
门外沉默了两秒。
“……那就好。”秦小鱼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那个,沈老师,我刚才在楼下,看到您窗户上有光,像是金色的光,挺漂亮的。您在什么呢?”
沈明烛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到了。
——看到了多少?
——不行,我得稳住。
踱至窗前,从被风掀起的窗帘缝隙里往下看。
秦小鱼正站在楼下,仰着头看他。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不是人类应该有的光,而是那种属于夜行动物的、幽幽的绿光。
两道视线在空中相遇。
秦小鱼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和白天不太一样,带着一种狡黠和玩味,像是一只捉到了老鼠的猫。
——这个比喻好像不太对……算了,无所谓了。
“沈老师,”她说,”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