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大学人文学院坐落在校园东北角,灰白色的老式建筑,外墙爬满常青藤,在十月晨光里泛着深绿。楼前广场上立着几尊石像,据说是本校历任校长,此刻正被学生当作打卡点。
沈明烛站在楼前,仰头看着门楣上”人文学院”四个大字。
字迹苍劲有力,据说是建校时第一任校长亲笔题写的。历经百年风雨,颜色有些褪去,但骨子里的风骨依然清晰可辨。
——人文学院……听起来就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
——毕竟能读这种专业的人,多少都有点故事。
他昨晚查了很久这个”沈明烛”的背景。
本地人,父母早亡(具体怎么没的,查不到),从小被亲戚养大,本硕博都在江城大学读,民俗学专业,去年博士毕业,今年刚留校当助教。
履历净得像是被人精心擦过。
没有父母的具体信息,没有童年照片,没有任何社交媒体账号,连一张清晰的生活照都找不到。这个”沈明烛”,就像一张白纸,上面只写着”江城大学民俗学助教”这几个字。
——净得可疑。
——这背景,比我上辈子那家公司给我交的社保记录还净。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委实透着古怪。
一个人不可能活到二十八岁却没有任何痕迹。
除非……有人刻意抹去了他的过去。
——所以这具身体的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沈明烛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先弄清楚自己的处境。
——想太多伤神,不如先去看看这学校的水有多深。
手机导航显示,他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离学校骑车大概二十分钟。今天早上他特意提前出门,骑着楼下那辆落满灰的旧自行车,一路问人找到了学校。
好在今天是工作,校园里人来人往,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穿着原主的白衬衫和深灰色西装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年轻教师。没有任何人会怀疑他的身份。
——嗯,这个伪装,我很满意。
——毕竟我沈明烛最擅长的就是——低调。
至少,他是这么希望的。
深吸一口气,腔微微起伏,推开人文学院的大门。
楼道里弥漫着老建筑特有的气息——木头、纸张、墨香,还有淡淡的茶香。那是无数个夜伏案工作的人留下的痕迹,积月累,沉淀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这味道……有点像图书馆,又有点像茶馆。
——不知道食堂饭菜怎么样。
墙上挂着历届优秀学生的照片和学院发展史展板,玻璃框里陈列着各种古籍善本和民俗文物。沈明烛路过时随意扫了一眼,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名字——《山海经》校注本、《中国民间信仰研究》、《江城地方志》……
都是民俗学的经典著作。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似乎真的对这个领域很熟悉,那些书名、那些作者、那些理论,都像是老朋友一样浮现在脑海里。
——难道是原主的记忆残留?
——还是说……这具身体自带专业技能?
——如果是后者,那我岂不是白捡了一个博士学位?血赚。
把这个念头暂时放下,按照短信里的指示,找到了三楼民俗学教研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夹杂着茶杯碰撞的脆响。
——茶?看来这教研室的人挺会享受。
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教研室不大,摆着六张办公桌,此刻只有三张桌前有人。一张桌前堆满了民俗学专著和打印资料,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后打电话,眉头微微皱着,神情有些无奈;另外两张桌前各坐着一个年轻女老师,正对着电脑敲敲打打,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桌上摆着拆开的快递和零食。
看到沈明烛进来,中年男人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等一下。
沈明烛站在原地,打量着这位”系主任”。
——先观察一下这位是什么来头。
王建国,四十七岁,江城大学民俗学系主任。昨晚他在网上搜到过资料:发表过几十篇论文,主持过好几个省部级课题,在业内算是小有名气。
但网上没说——或者说,没人知道——这位王主任的真实身份。
——真实身份?该不会也是什么妖怪吧?
此刻,沈明烛正盯着王建国的侧脸。
他的眼睛和昨天看到秦小鱼时一样,那种名为”重明”的本能让他能隐约感知到某些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王建国的面庞上笼着一层淡淡的灰雾——并非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更接近山石、泥土的厚重色泽。他的眼眸偶尔会闪过一丝浑浊,仿佛深潭底部的淤泥被什么搅动了一瞬。
那不是人类应该有的气息。
——等等,这气息……
——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更奇怪的是,沈明烛盯着他看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见到了同类。不是同为人类的亲近感,而是一种跨越种族的、来自本能深处的认知。
这种感觉很微妙,微妙到他几乎无法用语言形容。
就好像……他天生就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人类。
但如果问他为什么知道,他又说不出来。
这种判断完全是出于本能,出于重明鸟对”非人”事物的感知能力。
——有东西,绝对有东西。
——这位王主任身上的气息……
——龟?
——不对,应该是……龟妖?
如果换一个人来,恐怕本看不出任何异常。王建国藏得太深了——气息压制得很好,普通人就算和他面对面,也只会觉得这是个普通的中年油腻男人,最多有点”世故”的感觉。
但沈明烛不是普通人。他有重明鸟的本能。
而那只本能正在告诉他:眼前这个系主任,不简单。
——好家伙,穿越第二天就遇到妖怪同事了。
——这江城大学,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行,那就这样,下午的会我知道了。”王建国挂断电话,抬首看向沈明烛。
就在那一瞬间,沈明烛感觉到王建国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错觉。但他还是捕捉到了——王建国眼底有一瞬间的精光闪烁,像是某种试探。
——嚯,这位在试探我?
——看来我这”净”的气息,也引起他的注意了。
——有意思。
然后,那精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热情洋溢的笑容。
“哎呀,沈老师来了!”王建国站起身,绕过办公桌,热情地握住沈明烛的手,上下摇晃了两下,”欢迎欢迎!早就听说我们民俗学要来一位青年才俊,今天终于见到本人了!”
语气很夸张,动作很热情,活脱脱一个喜欢搞关系的油腻中年领导。
但沈明烛注意到,他握手的时候,手指很凉。
不是普通的那种凉,而是沁入骨髓的、像是从深井里打上来的水一样的温度。
——龟。
这个念头忽然浮现在沈明烛脑海里。
龟妖。
——龟妖好啊,龟类长寿,性格沉稳,传说中还特别能扛事。
——就是不知道这位是野生龟还是养殖龟,野生的味道应该更鲜美——咳,我说什么呢。
他并不知晓自己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但那个词就这样自然地浮现在脑海里,像是早就知道一样。
可能是因为王建国说话的方式——慢吞吞的,一句一顿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也可能是因为他坐着的姿态,脊背微微弓起,有一种藏在壳里的慵懒感。
——藏在壳里的慵懒感……这个形容还挺贴切的。
“重明鸟”的本能似乎给了他某种直觉,让他能感知到同类的气息。
——不对,我不是妖,我是神鸟。
——神鸟和妖怪,是有本质区别的。
——区别就是……我比他高贵?(并没有)
“小沈啊,等你半天了。”王建国松开手,把沈明烛拉到沙发上坐下,”来来来,先喝杯茶,这是我特意从老家带过来的,明前龙井。你尝尝,味道绝对正宗。”
一边说,一边倒茶,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做惯了的。
沈明烛接过茶杯,闻了闻。茶香很淡雅,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确实是好茶。
——龟老儿的好东西,不蹭白不蹭。
——反正他也不差这点。
——再说了,喝了人家的茶,以后见面也好说话嘛。
——我沈明烛虽然穷(指现在的身家),但最懂得礼尚往来的道理。
“你报到手续我都帮你办好了,”王建国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身份证、学历证书、还有编制卡,一会儿让小刘带你去盖章就行。住的怎么样?离学校远不远?要是远的话,学校有周转房,可以申请一套……”
沈明烛一一应付着,心里却在想:这只老龟的演技倒是不错。
龟妖。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在人类世界混了这么多年,居然混成了大学系主任,还混出了一副油腻中年人的模样。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只老龟深谙”人靠衣装马靠鞍”的道理。
——装得越像普通人,越没人怀疑。
——高手啊。
——不过话说回来,他在我面前装普通人,是想试探我呢,还是单纯习惯了?
“……对了,”王建国忽然话锋一转,”今天上午有一节《民间文学概论》的课,是给大一新生开的通识课。你要去旁听一下吗?熟悉熟悉环境,也认识认识学生。”
沈明烛点头:”好。”
——好啊,先去教室看看。
——顺便观察一下,这学校里还有多少”人”不是人。
“那行,我带你过去。”王建国站起身,”就在隔壁楼的302教室,走吧。”
两人走出教研室,沿着走廊往教室方向走。
路上遇到几个老师和学生,王建国逢人就拍拍沈明烛的肩膀,热络地介绍:”这是我们新来的沈老师,民俗学的青年才俊!”
那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骄傲感,像是在炫耀自家养的宠物。
——这是在帮我立人设?
——还是……在试探我的反应?
——又或者,这老龟另有深意?
——算了,管他什么意思,先应着。我沈明烛最擅长的就是——表面配合,暗中观察。
沈明烛总觉得这只老龟看他的眼神有点意味深长。
但他没有证据。
——也没有必要拆穿。毕竟……在这所学校里,多一个知道底细的”同类”,总比孤立无援要好。
——再说了,万一哪天需要帮忙呢?
——有道是”多个朋友多条路”,何况是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
——血赚。
302教室在人文楼斜对面的教学楼里,两人穿过一片小树林,走了大约五分钟。
林中遍植法国梧桐与银杏,十月的叶片已开始泛黄,零零落落地从枝头飘坠,在地面铺就一层金红交织的地毯。阳光从枝叶的罅隙间倾泻而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如碎金流泻。
沈明烛走在王建国身边,忽然问了一句:”王主任,您在这儿工作多久了?”
——先套套近乎,顺便探探底。
王建国脚步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我啊,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沈明烛若有所思,”那您一定对学校很熟悉。”
“那是当然。”王建国嘴角微微上扬,”学校里的一草一木,我都门儿清。就连哪个学生是晚上翻墙出去上网的,哪个老师偷偷在外面开补习班的,我都知道。”
说这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情报网络。
——情报网络?好家伙,这老龟还挺有门路的。
但沈明烛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这只老龟,在妖界的势力可能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大得多。
302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沈明烛跟在王建国身后,隔着窗户看了一眼——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学生,年轻的面孔带着几分新生特有的好奇和躁动。
他们或低头看手机,或和旁边的同学窃窃私语,或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发呆。和任何一个大学课堂的开头没什么两样。
——看起来挺正常的……
——吧?
但沈明烛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过的时候,他的重明眼忽然跳动了一下。
那是本能的反应——他感觉到了某些”不对劲”的东西。
不是危险,而是……异常。
——有东西。
他的目光锁定在几个学生身上。
前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生,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角微微上挑,看起来有几分阴柔气。他的气息很淡,像是一片在水面上漂浮的枯叶,让人捉摸不透。
——狐狸?还是别的什么?
——这气质……有点啊。
第三排中间,一个女生正低头玩手机,马尾扎得很高,耳朵上戴着一对夸张的耳环——那种耳环在阳光下会反射出奇异的光芒,像是某种特殊的材质。她的气息和那个男生不同,更加外放和躁动,像是随时准备跳起来的猫。
——猫?还是……豹子?有点野性。
——话说我楼下那位邻居也是猫,她俩不会是亲戚吧?
还有最后一排角落里,一个男生正趴在桌上睡觉,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香。但沈明烛注意到,他的耳朵似乎在微微颤动——那不是人类应该有的反应。
——兔子?老鼠?还是……驴?
——这耳朵动的频率,怎么看都不像是在睡觉啊。
三只妖。
而且看样子,都是藏得比较深的那种。
——有点意思。这班里头,妖精比人多。
——这是大学课堂还是妖怪培训班?
他们的伪装很好,气息都被压制到了最低点。如果不是沈明烛有重明眼的感知能力,本不可能发现他们的真实身份。
——好家伙,这江城大学还真是卧虎藏龙。
——我上辈子要是知道有这种学校,肯定得削尖脑袋往里钻。
“就是这间。”王建国拍了拍沈明烛的肩膀,压低声音,”小沈,待会儿好好听听,有什么想法随时跟我交流。”
说这这话的时候,眼神往沈明烛脸上扫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几乎难以察觉。但沈明烛还是捕捉到了——王建国的眼底有一瞬间的精光闪烁,像是某种试探。
——行啊老龟,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但你想试探我,我何尝不想看看你有多少斤两?
——咱俩彼此彼此。
这只老龟,知道点什么。
沈明烛收回目光,不动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