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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月的第一个星期,这座城市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沈念棠是被光线晃醒的。不是闹钟,不是厨房的烧水声,是雪光。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天光比平时亮了几个色号,白晃晃的,带着一种毛茸茸的质地,像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新的棉絮。她侧过身,面朝窗户,看见窗台上那盆小薄荷的叶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不是雪。是霜。窗户关得很严,雪进不来,但寒气透过了玻璃,在叶面上凝成了细小的冰晶。薄荷的叶子缩着,比平时更小,更暗,像一个人在冬天早晨把脖子缩进领口里。

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厨房的烧水声。电水壶的嗡鸣,杯底碰到台面的轻响,水流注入杯子的声音。脚步声从厨房移到客厅,从客厅移到茶几。然后停住了。

她等了一会儿。脚步声没有继续往走廊移。

她起床,披上那件灰色的开衫——是江屿的,昨晚搭在沙发扶手上,她路过时随手拿起来披了一下,忘了还。开衫太大了,袖子盖过她的指尖,下摆垂到大腿。她把袖子往上卷了两道,露出半截手腕。

走到客厅的时候,她看见江屿站在落地窗前。

窗帘拉开了。阳台外面是雪。不是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细密密的、被风吹斜了的雪,落在栏杆上,落在薄荷叶子上,落在他种小番茄的那个空花盆里。花盆还是空的,土冻成了深褐色,表面结了一层薄冰。他站在窗前,手里端着那杯冲剂,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映在玻璃上的脸。围裙没系,白色T恤的下摆有一小截从开衫边缘露出来。她注意到他今天穿的不是那件灰色开衫——因为灰色开衫在她身上。他穿的是另一件,深蓝色的,领口的标签还没有剪,大概是新买的。

“下雪了。”他说,没有回头。

沈念棠走到他旁边。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用指尖抹了一下,抹出一道透明的弧线。阳台的栏杆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薄荷的叶子被雪覆住了一半,露出的一点绿色在白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浓。像宣纸上落了一滴没化开的颜料。

“薄荷会不会冻死?”他问。

“不会。它怕热不怕冷。”

“你怎么知道?”

“查的。”

她确实是查的。种薄荷的第一天就查了。薄荷耐寒,零下几度也不会死,只是会落叶休眠,来年春天重新发芽。她没有告诉过他。就像他没有告诉过她,阳台灯的开关是搬进来第一天就找到的。

江屿把冲剂喝完,杯子放在窗台上。杯底碰到木质窗台,发出一声闷闷的“笃”。他蹲下来,从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样东西——一个透明的塑料收纳箱,扁扁的,大概是前房主留下的。他把箱子拿到阳台上,罩在那盆薄荷上面。箱子不够大,薄荷最高的那几枝顶到了箱顶,叶子被塑料壁压弯了一点。他看了看,又把箱子拿起来,换了一个方向,还是不行。最后他把箱子斜着放,让薄荷最高的那几枝从箱子边缘探出来,其余的叶子罩在下面。雪落在箱面上,滑下去,落在箱子四周,堆成一个小小的、透明的雪围墙。探出来的那几枝薄荷叶子上落着雪,绿和白叠在一起,像被谁撒了一层糖霜。

他回到客厅,裤脚湿了一小截,脚踝露在外面。沈念棠看见了,什么都没说,转身去浴室拿了一条毛巾递给他。他接过去,坐在沙发上擦脚踝。毛巾是浅灰色的,跟那件开衫一个颜色。她站在旁边看着他擦,想起第一次在半岛咖啡见面时,他点的美式,她点的拿铁。那天没有下雪,梧桐叶子刚开始黄。

“江屿。”

“嗯?”

“你新买的那件开衫,领口的标签还没剪。”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开衫。领口的标签翻出来一小截,白色的,上面印着尺码和洗涤说明。他伸手去摸,摸到了,手指捏住标签的边缘,但没有扯。

“剪刀在厨房。”沈念棠说。

他站起来去厨房拿剪刀。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剪刀,标签还翻在外面。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剪刀递给她。

“帮我剪一下。我看不见。”

她接过剪刀。剪刀是厨房里那把黑色的,刀刃上还沾着一点葱花碎末,是昨天他切葱的时候留下的。她把刀刃在毛巾上擦了一下,碎末落在浅灰色的毛巾上,像雪落在灰色的地面。

然后她站在他身后,把标签拎起来。标签是缝在领口内侧的,针脚很密,白色的线在深蓝色的布料上整齐地排列着,像雪地里一行很小的脚印。她把剪刀刃贴住标签部,手指碰到他后颈的皮肤。

他的皮肤是热的。剪刀是凉的。她停了一下。然后剪刀合拢。“咔嚓”一声很轻,像踩断一枯枝。标签落在她手心里。

她没有立刻松手。剪刀还悬在他后颈上方,她的手指还捏着那截断掉的标签。他后颈的发际线在那里收束,碎发软软地贴在皮肤上,比她想的细,也比她想的软。有几翘起来,被窗户透进来的雪光照成浅浅的棕色。

“好了吗?”他问。

“好了。”

她松开手。标签从她指尖落下去,落在沙发靠垫上,小小的一片白色,卷曲着,像一片没有写完就被揉掉的稿纸。江屿伸手摸了摸后领,手指碰到她刚才碰过的地方。

“谢谢。”他说。

沈念棠把剪刀放回厨房。经过茶几的时候,她看见了今天的便签。压在温水杯下面,上面只有两个字。

“下雪了。——江”

落款还是半个名字。

她把便签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然后拿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跟每一天都一样,又跟每一天都不一样。

雪下了一整天。

沈念棠没有去工地。宁市的进入春节前的收尾阶段,工人们陆续返乡,老周在电话里说“沈工你甭来了,来了也是看雪”。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改图纸,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把她的脸映成冷白色。江屿在书房写稿,键盘声隔着走廊传过来,比平时慢。大概是因为下雪,大概是因为她在家。

下午三点,雪小了一些。江屿从书房走出来,站在她面前。她抬起头,电脑屏幕的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要不要出去走走?”

“去哪?”

“不知道。”

她合上电脑。两个人换了鞋出门。

小区里的梧桐树落满了雪。光秃秃的枝条变成白色的,粗了一圈,像被人用棉花糖机喷过。地面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一声,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她的脚印和他的脚印,并排着,从单元门口一直延伸到小区大门。她的步子小,他的步子大。但他走得不快。她注意到他的脚印每隔几步就会缩短一点——他在等她。

梧桐巷里没有人。面馆开着门,门口的招牌上落了一层雪,把“阳春面”三个字盖住了一半,只剩“春面”露在外面。老板站在门口抽烟,看见他们远远地走过来,把烟掐了,朝他们点了一下头。他们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巷子尽头有一家很小的文具店,门口挂着一排红灯笼,被雪覆成半白半红。沈念棠在店门口停下来,看着橱窗里摆着的东西。

拼图。一千片的,图案是一棵梧桐树。不是夏天枝繁叶茂的梧桐,是秋天的,叶子半黄半绿,风一吹就会沙沙响的那种。梧桐树的画面上有一扇窗,窗台上放着一盆很小的绿色植物,画得很模糊,看不清是什么。

“这个。”她说。

江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橱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把手套摘下来,用手掌抹了一下,抹出一块透明的区域。梧桐树的画面清晰起来。他看见窗台上那盆植物,叶子小小的,绿得很淡。

“像薄荷。”他说。

她买了那盒拼图。老板是一个戴老花镜的婆婆,从柜台上拿起盒子,用一块布擦了擦盒面上的灰。装进塑料袋里,又往袋子里塞了两颗橘子味的硬糖。说“过年了”。沈念棠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出门的时候她把一颗糖递给江屿,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橘子味在冷空气里散开,甜的,带着一点点酸。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雪停了,阳台上的雪开始化,薄荷罩着的塑料箱面上积了一小滩水,探出来的那几枝叶子湿漉漉的,雪化成了水珠,沿着叶脉往下滚。江屿把塑料箱拿开,薄荷的叶子慢慢弹回来一点,但还没有完全恢复,缩着,像一个人从寒冷的地方走进温暖的房间,肩膀还是端着的。

沈念棠把那盒拼图放在茶几上。拆开塑料膜,打开盒盖,里面是一袋拼图片,哗啦一声倒出来,堆成一座小小的山。她把拼图片翻到正面,开始找边角块。江屿蹲在茶几旁边,也帮着找。两个人蹲在茶几两边,手指在拼图片堆里翻动,指甲碰到纸质的拼图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薄荷叶子被风吹动,像雪落在塑料箱面上。

“江屿。”

“嗯?”

“你以前拼过拼图吗?”

“没有。”

“我也没有。”

他找到一块边角块,直角的,一边是平的,一边也是平的。他把它放在茶几左上角。

“这是左上角。”他说。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把自己找到的那块放在他旁边。也是一块边角块,长条形的。两块拼图片并排放在一起,边缘没有对上。不是相邻的。她又拿起来,换了一个方向,还是没对上。他把那块拿过去,翻了一面,再放下来。“咔哒”一声很轻,两块拼图片的凹凸处咬合在一起,边缘变成了一条直线。

“反了。”他说。

她看着那两块拼在一起的拼图片。凸起和凹槽刚好卡住,不松不紧,拿起来也不会散。

他们继续找。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阳台上的薄荷被光照着,湿漉漉的叶子开始慢慢舒展,像一个人终于把端着的肩膀放下来了。拼图片在茶几上越铺越多,边角的框架已经拼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一棵梧桐树的形状。树冠的部分还空着,树已经出来了,从茶几左下角斜斜地伸向右上角。沈念棠负责找树部分的深色块,江屿负责找树叶部分。他把颜色相近的叶片归在一起,浅黄的归一堆,深黄的归一堆,半绿的归一堆。茶几上排成三排,像他书架上那些按类别排列的书。

“你有强迫症。”她说。

“这样好找。”

她没有再说他。她把自己找到的那块深色拼图片递给他,他没有接稳,拼图片从两个人手指之间滑下去,落在茶几上。她弯腰去捡,他也弯腰去捡,两个人的额头碰在一起。“咚”的一声,不重,像手指敲了一下书页。

“疼吗?”他问。

“不疼。”

她揉了一下额头。那里被他碰过的地方,皮肤微微发热。

他们拼到很晚。窗外的雪又开始落了,细细的,被风吹斜,落在阳台栏杆上。薄荷的叶子已经差不多恢复了,水珠在叶尖挂着,将落未落。客厅里只有拼图片翻动的沙沙声,和两个人偶尔交换位置的呼吸声。中间沈念棠站起来去倒水,回来的时候看见江屿把几块浅黄色的叶片拼在一起了。梧桐树冠的边缘开始成形,像被风吹开了一小角。

“好看。”她说。

他抬起头看着她。暖黄色的灯光把他的眼睛照成很深的颜色,里面映着茶几上那棵还没有拼完的梧桐树。

“还差很多。”他说。

“慢慢拼。”

她在地板上坐下来,把水杯放在茶几旁边。杯底碰到地板,发出一声很轻的“嗒”。跟每天早上他把温水杯放在茶几上的声音一模一样。他把她递过来的下一块拼图片接过去,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她的指尖是凉的,刚从水杯上移开,沾着一点杯壁的水汽。他的指尖是温热的,长期敲键盘留下来的温度。

他们没有说话。

窗外雪落着。阳台上的薄荷湿漉漉地亮着。茶几上的梧桐树一点点长出叶子。拼到某一块的时候,沈念棠的手停住了。那是一块很小的拼图片,颜色跟周围都不一样——不是黄,不是绿,是灰白色的,带着一点极淡的蓝。她试着把它放在树旁边的位置,不对。放在树冠边缘,也不对。她捏着那块拼图片,转了好几个方向,都没找到它的位置。

“这块不对。”她说。

江屿接过去看了看。他把那块灰白色的小片放在茶几上,用手掌按了按拼图的整体。从左上角看到右下角,从树看到树冠。

“缺的那一片。”他说。

“什么?”

“拼图通常都有一片最不好找的。颜色跟哪里都不像,放在哪里都不对。但最后就是属于某一个位置的。”他把那块灰白色的小片放在拼图中央偏右的位置——那是梧桐树窗台上那盆植物的位置。灰白色的小片刚好嵌进空缺处,是那盆植物的花盆。

“咔哒。”

沈念棠看着那块灰白色的小片。它在周围一片深深浅浅的黄色中显得格格不入,但它在那里,那个空缺被填上了。

“你怎么知道是那里?”她问。

“因为别的地方都不对。”

她把那块灰白色的小片又按了按。按紧了。花盆拼好了,上面还缺植物的部分——几片小小的绿色。她在剩下的拼图片里翻找,找到三块绿色的,很小,颜色很淡。她把它们拼在花盆上面。薄荷。

凌晨一点。拼图还剩一小半没拼完,茶几上摊着一棵半成的梧桐树。江屿把剩下的拼图片拢了拢,推到茶几一角。

“明天再拼。”

“好。”

沈念棠站起来,膝盖上印着地板的纹路,压红了一小片。她拍了拍,走向次卧。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江屿。”

“嗯?”

“那块灰白色的,真的像薄荷的花盆。”

身后沉默了一瞬。

“嗯。”

她推开门,走进次卧。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走廊的壁灯亮着,光从门缝漫进来,落在地板上,像雪光。她躺在床上,侧过身,面朝门口。门缝下面那条金色的线还在。她看着那条线,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口袋里的便签纸。今天的便签——“下雪了。——江”。她把便签掏出来,展平,又折回去。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纸纤维被反复折叠后变得柔软,像一块被摸过很多次的布料。

隔壁书房没有键盘声。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走廊那头移过来。在她门口停了一下。比平时久。然后移开了。主卧的门轻轻合上。

她闭上眼睛。窗外雪还在落。阳台上那盆薄荷的叶子上,最后几滴雪水滚下来,落在土里。土是湿的,黑的,在雪光里泛着一点暗沉的光。来年春天,它会长出新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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