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大理寺天牢那两扇厚重无比的精铁大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闷摩擦声。
在深沉的夜色中,这扇大门仿佛是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凶兽,缓缓向两侧拉开。
一股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阴冷霉味,混合着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气,顺着门缝毫无遮拦地扑面而来。
站在门外的沈傲天身形猛地一震。
他死死抱着怀里还在襁褓中的沈小小,一双布满红血丝的虎目,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漆黑的出口。
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嗒……嗒……嗒……”
沉重的铁链拖拽在粗糙的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每响一下,都像是有一把钝刀子,在狠狠切割着沈傲天的心尖。
黑暗中,几道虚弱的人影终于互相搀扶着,慢慢挪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穿素色囚衣的纤弱女子。
这是沈傲天的结发妻子,曾经名动京城、温婉端庄的国公夫人——柳如烟。
此刻的她,脸色惨白得如同上好的宣纸,没有一丝血色。
单薄的身子在夜风中簌簌发抖,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彻底吹倒。
她原本乌黑亮丽的发丝凌乱不堪,发间甚至还沾着几天牢里带血的枯草。
但在抬眸看见沈傲天的瞬间,柳如烟那双盈满破碎感的眸子里,猛然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希冀之光。
“夫君……”
柳如烟嗓子涩得发疼,刚刚喊出这两个字,眼眶里的泪水便像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地往下掉。
沈傲天再也忍不住了,一个箭步冲上前去。
他单手紧紧揽住妻子摇摇欲坠的肩膀,将她半拥入怀。
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汉子,此刻心疼得快要疯了,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紧跟在柳如烟身后的,是三个戴着沉重木枷、脚拖几十斤铁镣的年轻人。
走在左侧的,是沈家大哥沈文臣。
他平里最是注重仪表,是个斯文儒雅、满腹经纶的户部侍郎。
可此刻,他身上的囚服早已破烂不堪,口和后背处更是渗着大片刺眼的暗红血迹。
那是大理寺天牢里,为了给犯人下马威而打的威棒留下的残忍痕迹。
走在右侧的,是二哥沈武曲。
作为立下过赫赫战功的少年将军,他的性格最为刚烈火爆。
此刻他满脸都是涸的血污,额角高高肿起,嘴角更是破裂外翻,显然在牢里受了非人的严苛私刑。
走在最后面的三哥沈天工,虽然年纪最小,平里最爱捣鼓机关火器,此刻也未能幸免。
他那张原本白净俊秀的脸上青紫交错,往里那股子机灵和灵动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满眼的疲惫。
父子、夫妻,在这生死边缘的森冷天牢外重逢。
压抑已久的恐惧、委屈和悲愤,在这一瞬间彻底爆发了。
“如烟,孩子们……我对不起你们!是我无能,没能早点看清那些奸臣的嘴脸,没能护住沈家!”
沈傲天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自责。
他堂堂七尺男儿,大渊朝曾经的战神,此刻抱着妻儿,双膝一软,险些就要当场跪下去。
柳如烟死死抓着丈夫的衣襟,靠在他宽厚的膛上泣不成声。
三个哥哥也纷纷垂下头,死死咬着牙关,双拳紧握,拼命不让眼泪掉下来。
天牢门外,一家人抱头痛哭,场面悲凉到了极点,连旁边负责押送的几个狱卒都忍不住偏过了头。
“呜——哇——”
就在这一片令人肝肠寸断的哀恸哭声中。
沈傲天怀里的沈小小,突然张开小嘴,打了一个非常响亮、非常不合时宜的嗝。
她不仅打了个嗝,还顺带吐出了一个晶莹剔透的泡泡。
那清脆的“啵”的一声,在寂静悲凉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的清晰。
沈小小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看着这满地的狼藉,还有哭成泪人的四个大活人。
她心里的小火苗,“蹭”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哎哟喂!我说亲爹娘、亲哥哥们,咱们能先别哭了吗?】
【眼泪又不值钱,你们在这儿搁这儿水漫金山呢!】
【看着是挺惨的,一家子整整齐齐地全进来了,可这算什么呀?】
【更惨的绝版豪华大悲剧,还在后头排着队等着发盒饭呢!】
这凶凶、甚至还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吐槽声,瞬间在沈家四口人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柳如烟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瞬间剪断,戛然而止。
她那双挂满泪珠的眼眸瞬间瞪得滚圆,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彻底僵硬在沈傲天怀里。
谁?
是谁在说话?!
沈文臣、沈武曲、沈天工三兄弟,也是猛地抬起头来。
三张满是血污和疲惫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惊悚、茫然和不可置信。
这声音分明是个还没断的小娃娃!
而且,这声音本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直接钻进了他们的脑子里!
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沈小小心里的话就像炒豆子一样,劈头盖脸地继续往外蹦。
【娘亲啊!我的亲娘亲!你快别在那儿伤春悲秋、心疼爹爹了!】
【你那个平时跟你一口一个好姐姐叫着的“贴心好闺蜜”,马上就要来接你了!】
【她可是收了左相的一大笔黑钱,待会儿就要在半路上假装好人把你接上车,然后直接用迷药把你放倒!】
【明天一早,你就会被她亲手卖进京城最下等的窑子里去当头牌啦!】
听到这番话,柳如烟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三魂七魄都吓飞了一大半。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哭都忘了,浑身的血液仿佛倒流一般冰冷。
【还有大哥!你那平里精打细算的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明天早上户部就要查出整整五十万两白银的巨大亏空!】
【左相的人早就买通了你的下属,把假账本全塞进你的公房暗格里了!】
【这五十万两的惊天大黑锅,全扣在你一个人的脑门上!】
【能把你直接压进棺材底,皇上下旨发配你去最偏远的黑矿山,当一辈子不见天的苦力!】
沈文臣原本刚想伸手去安慰母亲,此刻那只手硬生生地悬停在半空中,微微发着抖。
他一向自诩算无遗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此刻,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剧透”惊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户部的账本……这绝密的事情,这个声音怎么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二哥你也别硬撑了!就你这直肠子、一点就炸的火爆性格,最容易被人当枪使!】
【明天流放的路上,押解你们的官差就会故意找茬,疯狂激怒你。】
【等你忍无可忍一动手,他们就会立刻以你意图暴乱逃跑为由!】
【然后用早就准备好的、里面灌了实心铅的生铁棍,生生敲碎你的两个膝盖骨!】
【以后你这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就只能一辈子坐在轮椅上,靠别人喂饭啦!】
沈武曲那张满是血痂的脸,表情瞬间就裂开了。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结实有力的双腿,只觉得膝盖骨处传来一阵虚幻的、令人牙酸的剧痛。
【三哥更玄乎!你那个当成命子的神机火器工坊,早就被人买通匠人偷偷换了配方!】
【里面的黑被加了整整三倍的硫磺和磷粉!】
【待会儿你被押回去交接图纸和库房钥匙的时候,那工坊就会“砰”的一声,炸成全京城最亮的烟花!】
【你那张平时最爱臭美的漂亮脸蛋儿,直接就能烧成一块冒烟的黑炭!】
【别说娶媳妇了,连你亲娘站在你面前都认不出你是谁,彻底毁容变丑八怪啦!】
沈天工原本还在用长指甲偷偷抠着脚镣上的锁芯,想要找机会解开。
听到这句心声,他手猛地一哆嗦。
“嘶——”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小心用力过猛,差点没把自己的指甲盖给生生掀翻过来。
整个大理寺天牢门口的广场上,陷入了一种诡异到极点的死寂。
原本那股凄风苦雨、生离死别、悲壮决绝的凄惨气氛。
在这几段信息量严重过载、犹如狂轰滥炸般的犀利吐槽声中,瞬间荡然无存!
悲伤的画风陡然突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惊悚感,以及一种极其荒诞的滑稽感。
沈家这四口人,连挂在脸上的眼泪都忘了擦,仿佛被集体施了定身术。
下一秒。
四双眼睛就像是事先排练好了一样,动作整齐划一。
带着不可思议的震惊、骇然和探究,齐刷刷地、死死地盯向了沈傲天怀里的那个小包子。
这软乎乎、胖嘟嘟、还在没心没肺吐泡泡的小团……
难道,就是刚才那恐怖大预言的源头?!
沈小小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成了全场的焦点。
她甚至还觉得有些无聊,小嘴巴一张,懒洋洋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咦?怎么回事呀?他们怎么突然都不哭了?】
【一个个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看着我嘛?】
【难道是我今天拉臭臭了,尿布没垫好,味道漏出来了?】
【爹啊,你别光顾着发呆呀,你快给他们使个眼色啊。】
【不然他们这副集体石化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好呆哦,这届亲戚的心理素质不行呀。】
沈傲天抱着女儿,静静地看着全家人这整齐划一的“见鬼”表情。
说实话,他心里此刻莫名涌起了一丝隐秘的、变态的爽感。
想当初他在主院卧室第一次听到小小的声音时,吓得差点没把床给拆了。
现在看到大家跟他当时的反应一模一样,他总算觉得心理平衡了许多。
沈傲天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他一边疯狂地给妻子和三个儿子挤眉弄眼,连五官都快扭曲了。
一边在心里得意地狂喊:
对!你们没听错!也绝对没出现幻听!
这就是咱家刚满月的宝贝疙瘩!
是老天爷看咱们沈家太惨,特意派来救咱们全家性命的活祖宗!
都给我把下巴收起来,保持镇定!
柳如烟和三个儿子看着沈傲天那抽筋一样的表情,再看看怀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团子。
巨大的信息量疯狂冲击着他们的大脑,让他们一时间本无法消化这荒谬至极的现实。
“夫……夫君,这到底……”
柳如烟颤抖着苍白的嘴唇,刚想开口向沈傲天询问,想要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骨碌碌——”
一阵车轮碾压过青石板路面的清脆声响,突兀地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一辆装饰得极为考究、连车辕都包着上等金箔的奢华马车,慢悠悠地停在了天牢门外的石阶下。
一阵令人甜腻的香风从马车上飘了下来。
车帘被一只戴着翡翠赤金护甲的手轻轻挑开。
紧接着,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满头珠翠的贵妇人,手里捏着一块真丝双面绣的手帕,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下,款款走下了马车。
她脸上挂着一副看似担忧、实则眼角眉梢都透着算计的笑容。
正是刚才沈小小在心声里疯狂吐槽过的,柳如烟那位“亲如姐妹”的好闺蜜。
当朝礼部侍郎的续弦夫人,秦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