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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吱呀——”

大理寺天牢那两扇厚重无比的精铁大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闷摩擦声。

在深沉的夜色中,这扇大门仿佛是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凶兽,缓缓向两侧拉开。

一股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阴冷霉味,混合着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气,顺着门缝毫无遮拦地扑面而来。

站在门外的沈傲天身形猛地一震。

他死死抱着怀里还在襁褓中的沈小小,一双布满红血丝的虎目,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漆黑的出口。

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嗒……嗒……嗒……”

沉重的铁链拖拽在粗糙的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每响一下,都像是有一把钝刀子,在狠狠切割着沈傲天的心尖。

黑暗中,几道虚弱的人影终于互相搀扶着,慢慢挪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穿素色囚衣的纤弱女子。

这是沈傲天的结发妻子,曾经名动京城、温婉端庄的国公夫人——柳如烟。

此刻的她,脸色惨白得如同上好的宣纸,没有一丝血色。

单薄的身子在夜风中簌簌发抖,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彻底吹倒。

她原本乌黑亮丽的发丝凌乱不堪,发间甚至还沾着几天牢里带血的枯草。

但在抬眸看见沈傲天的瞬间,柳如烟那双盈满破碎感的眸子里,猛然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希冀之光。

“夫君……”

柳如烟嗓子涩得发疼,刚刚喊出这两个字,眼眶里的泪水便像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地往下掉。

沈傲天再也忍不住了,一个箭步冲上前去。

他单手紧紧揽住妻子摇摇欲坠的肩膀,将她半拥入怀。

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汉子,此刻心疼得快要疯了,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紧跟在柳如烟身后的,是三个戴着沉重木枷、脚拖几十斤铁镣的年轻人。

走在左侧的,是沈家大哥沈文臣。

他平里最是注重仪表,是个斯文儒雅、满腹经纶的户部侍郎。

可此刻,他身上的囚服早已破烂不堪,口和后背处更是渗着大片刺眼的暗红血迹。

那是大理寺天牢里,为了给犯人下马威而打的威棒留下的残忍痕迹。

走在右侧的,是二哥沈武曲。

作为立下过赫赫战功的少年将军,他的性格最为刚烈火爆。

此刻他满脸都是涸的血污,额角高高肿起,嘴角更是破裂外翻,显然在牢里受了非人的严苛私刑。

走在最后面的三哥沈天工,虽然年纪最小,平里最爱捣鼓机关火器,此刻也未能幸免。

他那张原本白净俊秀的脸上青紫交错,往里那股子机灵和灵动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满眼的疲惫。

父子、夫妻,在这生死边缘的森冷天牢外重逢。

压抑已久的恐惧、委屈和悲愤,在这一瞬间彻底爆发了。

“如烟,孩子们……我对不起你们!是我无能,没能早点看清那些奸臣的嘴脸,没能护住沈家!”

沈傲天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自责。

他堂堂七尺男儿,大渊朝曾经的战神,此刻抱着妻儿,双膝一软,险些就要当场跪下去。

柳如烟死死抓着丈夫的衣襟,靠在他宽厚的膛上泣不成声。

三个哥哥也纷纷垂下头,死死咬着牙关,双拳紧握,拼命不让眼泪掉下来。

天牢门外,一家人抱头痛哭,场面悲凉到了极点,连旁边负责押送的几个狱卒都忍不住偏过了头。

“呜——哇——”

就在这一片令人肝肠寸断的哀恸哭声中。

沈傲天怀里的沈小小,突然张开小嘴,打了一个非常响亮、非常不合时宜的嗝。

她不仅打了个嗝,还顺带吐出了一个晶莹剔透的泡泡。

那清脆的“啵”的一声,在寂静悲凉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的清晰。

沈小小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看着这满地的狼藉,还有哭成泪人的四个大活人。

她心里的小火苗,“蹭”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哎哟喂!我说亲爹娘、亲哥哥们,咱们能先别哭了吗?】

【眼泪又不值钱,你们在这儿搁这儿水漫金山呢!】

【看着是挺惨的,一家子整整齐齐地全进来了,可这算什么呀?】

【更惨的绝版豪华大悲剧,还在后头排着队等着发盒饭呢!】

这凶凶、甚至还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吐槽声,瞬间在沈家四口人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柳如烟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瞬间剪断,戛然而止。

她那双挂满泪珠的眼眸瞬间瞪得滚圆,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彻底僵硬在沈傲天怀里。

谁?

是谁在说话?!

沈文臣、沈武曲、沈天工三兄弟,也是猛地抬起头来。

三张满是血污和疲惫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惊悚、茫然和不可置信。

这声音分明是个还没断的小娃娃!

而且,这声音本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直接钻进了他们的脑子里!

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沈小小心里的话就像炒豆子一样,劈头盖脸地继续往外蹦。

【娘亲啊!我的亲娘亲!你快别在那儿伤春悲秋、心疼爹爹了!】

【你那个平时跟你一口一个好姐姐叫着的“贴心好闺蜜”,马上就要来接你了!】

【她可是收了左相的一大笔黑钱,待会儿就要在半路上假装好人把你接上车,然后直接用迷药把你放倒!】

【明天一早,你就会被她亲手卖进京城最下等的窑子里去当头牌啦!】

听到这番话,柳如烟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三魂七魄都吓飞了一大半。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哭都忘了,浑身的血液仿佛倒流一般冰冷。

【还有大哥!你那平里精打细算的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明天早上户部就要查出整整五十万两白银的巨大亏空!】

【左相的人早就买通了你的下属,把假账本全塞进你的公房暗格里了!】

【这五十万两的惊天大黑锅,全扣在你一个人的脑门上!】

【能把你直接压进棺材底,皇上下旨发配你去最偏远的黑矿山,当一辈子不见天的苦力!】

沈文臣原本刚想伸手去安慰母亲,此刻那只手硬生生地悬停在半空中,微微发着抖。

他一向自诩算无遗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此刻,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剧透”惊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户部的账本……这绝密的事情,这个声音怎么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二哥你也别硬撑了!就你这直肠子、一点就炸的火爆性格,最容易被人当枪使!】

【明天流放的路上,押解你们的官差就会故意找茬,疯狂激怒你。】

【等你忍无可忍一动手,他们就会立刻以你意图暴乱逃跑为由!】

【然后用早就准备好的、里面灌了实心铅的生铁棍,生生敲碎你的两个膝盖骨!】

【以后你这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就只能一辈子坐在轮椅上,靠别人喂饭啦!】

沈武曲那张满是血痂的脸,表情瞬间就裂开了。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结实有力的双腿,只觉得膝盖骨处传来一阵虚幻的、令人牙酸的剧痛。

【三哥更玄乎!你那个当成命子的神机火器工坊,早就被人买通匠人偷偷换了配方!】

【里面的黑被加了整整三倍的硫磺和磷粉!】

【待会儿你被押回去交接图纸和库房钥匙的时候,那工坊就会“砰”的一声,炸成全京城最亮的烟花!】

【你那张平时最爱臭美的漂亮脸蛋儿,直接就能烧成一块冒烟的黑炭!】

【别说娶媳妇了,连你亲娘站在你面前都认不出你是谁,彻底毁容变丑八怪啦!】

沈天工原本还在用长指甲偷偷抠着脚镣上的锁芯,想要找机会解开。

听到这句心声,他手猛地一哆嗦。

“嘶——”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小心用力过猛,差点没把自己的指甲盖给生生掀翻过来。

整个大理寺天牢门口的广场上,陷入了一种诡异到极点的死寂。

原本那股凄风苦雨、生离死别、悲壮决绝的凄惨气氛。

在这几段信息量严重过载、犹如狂轰滥炸般的犀利吐槽声中,瞬间荡然无存!

悲伤的画风陡然突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惊悚感,以及一种极其荒诞的滑稽感。

沈家这四口人,连挂在脸上的眼泪都忘了擦,仿佛被集体施了定身术。

下一秒。

四双眼睛就像是事先排练好了一样,动作整齐划一。

带着不可思议的震惊、骇然和探究,齐刷刷地、死死地盯向了沈傲天怀里的那个小包子。

这软乎乎、胖嘟嘟、还在没心没肺吐泡泡的小团……

难道,就是刚才那恐怖大预言的源头?!

沈小小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成了全场的焦点。

她甚至还觉得有些无聊,小嘴巴一张,懒洋洋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咦?怎么回事呀?他们怎么突然都不哭了?】

【一个个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看着我嘛?】

【难道是我今天拉臭臭了,尿布没垫好,味道漏出来了?】

【爹啊,你别光顾着发呆呀,你快给他们使个眼色啊。】

【不然他们这副集体石化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好呆哦,这届亲戚的心理素质不行呀。】

沈傲天抱着女儿,静静地看着全家人这整齐划一的“见鬼”表情。

说实话,他心里此刻莫名涌起了一丝隐秘的、变态的爽感。

想当初他在主院卧室第一次听到小小的声音时,吓得差点没把床给拆了。

现在看到大家跟他当时的反应一模一样,他总算觉得心理平衡了许多。

沈傲天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他一边疯狂地给妻子和三个儿子挤眉弄眼,连五官都快扭曲了。

一边在心里得意地狂喊:

对!你们没听错!也绝对没出现幻听!

这就是咱家刚满月的宝贝疙瘩!

是老天爷看咱们沈家太惨,特意派来救咱们全家性命的活祖宗!

都给我把下巴收起来,保持镇定!

柳如烟和三个儿子看着沈傲天那抽筋一样的表情,再看看怀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团子。

巨大的信息量疯狂冲击着他们的大脑,让他们一时间本无法消化这荒谬至极的现实。

“夫……夫君,这到底……”

柳如烟颤抖着苍白的嘴唇,刚想开口向沈傲天询问,想要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骨碌碌——”

一阵车轮碾压过青石板路面的清脆声响,突兀地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一辆装饰得极为考究、连车辕都包着上等金箔的奢华马车,慢悠悠地停在了天牢门外的石阶下。

一阵令人甜腻的香风从马车上飘了下来。

车帘被一只戴着翡翠赤金护甲的手轻轻挑开。

紧接着,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满头珠翠的贵妇人,手里捏着一块真丝双面绣的手帕,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下,款款走下了马车。

她脸上挂着一副看似担忧、实则眼角眉梢都透着算计的笑容。

正是刚才沈小小在心声里疯狂吐槽过的,柳如烟那位“亲如姐妹”的好闺蜜。

当朝礼部侍郎的续弦夫人,秦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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