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雅由两个大丫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踩着垫脚的木踏下了马车。
她穿着一身掐金丝的牡丹云锦长裙,头上满了晃眼的赤金步摇,走起路来环佩叮当。
这身富贵人、光鲜亮丽的打扮,与天牢门外凄风苦雨、满身血污的沈家人,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秦雅快步走上长满青苔的石阶,眼眶早就刻意憋得通红。
还没等她完全走近,便先拿那方熏了浓厚脂粉香的帕子捂住了嘴,发出一阵做作的悲泣。
“如烟妹妹!我苦命的如烟妹妹啊!”
秦雅踩着碎步扑上前来,一把抓住了柳如烟那双因为受冻而苍白冰冷的手。
她眼角硬生生挤出两滴眼泪,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仿佛今晚被抄家流放的是她自己一样。
“姐姐在府里听说了你们沈家的事,真是心如刀绞,恨不能替妹妹去受这份苦啊!”
柳如烟此刻还沉浸在刚才女儿那惊世骇俗的心声中,大脑有些发懵。
看着眼前这个平里与自己以姐妹相称、无话不谈的闺蜜,她下意识地生出几分感动。
毕竟在这墙倒众人推的京城,沈家落难,唯有秦雅还敢顶着风头来大理寺门口送行。
“秦姐姐……难为你这个时候还肯来看我。”
柳如烟声音嘶哑,眼眶再次泛红,心里涌起一丝患难见真情的暖意。
秦雅紧紧握着她的手,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担忧和关切。
“好妹妹,咱们姐妹一场,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
“只是这流放渊州,足足有三千里地,一路上全都是如狼似虎的官差和凶险的流匪。”
“你这单薄的身子,可怎么熬得过去啊!”
说到这里,秦雅转身从丫鬟手里拿过一个精致的牛皮水壶,塞进柳如烟的手里。
“这是姐姐特意让厨房给你熬的参汤,你先喝两口暖暖身子。”
紧接着,秦雅的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了柳如烟的领口处。
那里用红绳贴身挂着一枚翠绿欲滴、水头极好的玉佩。
那是柳家祖传的宝物,也是柳如烟从小戴到大的符,价值连城。
秦雅隐晦地咽了口唾沫,眼底闪过一抹贪婪,语气变得更加轻柔了。
“妹妹,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你带着这枚传家玉佩上路,万一被贪婪的官差或是沿途的土匪看见了,不但保不住,还会惹来身之祸!”
“不如这样,你把玉佩摘下来交给我,姐姐替你妥善保管。”
秦雅说得大义凛然,仿佛真的是在全心全意为柳如烟的安危着想。
“等有朝一你们沈家洗清冤屈回京了,姐姐再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你看可好?”
柳如烟听着这番“推心置腹”的话,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玉佩,心中微微动摇。
秦姐姐说得对,流放路上财不可外露。
她正准备伸手去解脖子上的红绳,想要将这唯一的念想托付给好闺蜜。
就在这时。
一直被沈傲天抱在怀里、默默冷眼旁观的沈小小,终于忍不住了。
她在那震天响的“心声频道”里,直接开麦狂喷!
【我呸!呸呸呸!】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千年老绿茶!】
【几句假惺惺的猫尿,就想骗走我外祖母留下的传家宝?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沈小小气得在襁褓里直蹬腿,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瞪着秦雅。
这震耳欲聋的心声,如同平地一声惊雷,再次在沈家四口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柳如烟解红绳的手指,犹如触电般僵在了半空中。
【娘亲啊!你这脑子是不是在天牢里冻坏了呀!】
【这老绿茶刚才还在左相府里喝茶呢!她就是左相那个老王八蛋派来的!】
【你信不信,你前脚刚把这传家玉佩交给她,她后脚就拿去送给左相的那个瘸腿小儿子当定情信物!】
【她那庶出的女儿早就爬上了左相儿子的床,就等着拿你这块极品帝王绿去当敲门砖,好换个正妻的位置呢!】
【拿你的传家宝,去给仇人的儿子当聘礼!这算盘打得,我在襁褓里都听见响了!】
柳如烟浑身猛地一颤。
如果说刚才在天牢门口,她对女儿的心声还有一丝怀疑和不确信。
那么现在,当秦雅真的开口索要这块玉佩时,这种毛骨悚然的巧合,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幻想!
但这骇人的爆料,还远远没有结束。
【要玉佩也就算了,这老绿茶的心可是黑透了!】
【娘亲,你千万别喝她给你的那个水壶里的水!】
【那里面本不是什么参汤,她早就在里面下了双倍剂量的软筋散!】
【这老毒妇已经提前打通了城门外的关系,也联系好了黑风寨的土匪!】
【只要你喝了这水,等出了城门没多远,你就会浑身无力、动弹不得!】
【到时候,她安排好的土匪就会冲出来,把你和咱们沈家的女眷全部掳走!】
【然后直接转手卖进全京城最下等的窑子里,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就是你当成亲姐姐一样对待的“好闺蜜”!她这是要彻底断了你的活路,把你踩进烂泥里啊!】
死寂。
柳如烟的耳边嗡嗡作响,周遭的冷风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精致的牛皮水壶,又看了看面前满脸关切的秦雅。
柳如烟原本就是出身医药世家,不仅精通医理,更是大渊朝隐藏的用毒高手。
因为沈家突逢大难,她心神大乱,才没察觉到异常。
此刻得了女儿的提醒,她只需不动声色地用指腹在壶口轻轻一抹,放在鼻尖一嗅。
那一丝掩盖在浓烈参味之下的、微乎其微的苦杏仁味,瞬间暴露无遗。
软筋散!
真的是软筋散!
剂量之大,足以放倒一头成年的牯牛!
如果自己刚才在毫无防备之下喝了一口,等待她的,将是比还要可怕的深渊。
柳如烟那双原本破碎、绝望的眸子,在这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泪水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如坠冰窟的极度森寒。
那是比淬了毒的刀锋还要锋利、还要冷酷的眼神!
秦雅被柳如烟这突如其来的锐利眼神盯得心里猛地一突。
她下意识地退了半步,脸上的假笑都快维持不住了。
“如烟妹妹……你、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莫不是在牢里受了惊吓,身子不舒服?快把玉佩给我,赶紧喝口参汤吧。”
秦雅硬着头皮,再次伸出手,想要去生拽柳如烟脖子上的红绳。
“啪——!”
一声非常清脆、极其响亮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大理寺门外骤然炸响!
这声音大得连拉车的马匹都受惊地打了个响鼻。
柳如烟本没有后退,她不退反进!
她毫不犹豫地扬起那只本该柔弱无骨的手,用尽了全身仅剩的所有力气,反手就是一个大斗!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了秦雅那张涂满了厚厚脂粉的老脸上。
秦雅甚至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
她整个人就像是一个被人狠狠抽飞的陀螺,在半空中转了整整两圈!
“啊——!”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秦雅重重地摔在了满是泥水和青苔的石板地上。
头上那些名贵的赤金步摇散落一地,发髻彻底散乱,像个疯婆子一样狼狈不堪。
她那半边脸瞬间肿得像个发面馒头,清晰地印着五个通红的指印。
嘴角更是被打破了,渗出一丝鲜血。
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连旁边的御林军和狱卒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谁能想到,平里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不忍心、温婉娇弱的镇国公夫人,竟然会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战斗力?
“夫人!”秦雅带来的几个丫鬟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扑上去搀扶。
沈小小在爹爹怀里兴奋得手舞足蹈。
【哇塞!娘亲帅呆了!酷毙了!】
【这耳光抽得,比二哥打的一套降龙十八掌还要带劲!】
【打死这个!看她还敢不敢惦记咱家的玉佩!】
然而,柳如烟的反击,还远远没有结束。
作为隐藏的天下第一毒医,单纯的物理攻击从来都只是她的开胃小菜。
在刚才抽巴掌的瞬间。
柳如烟指尖轻弹,将藏在指甲缝里、原本是为了用的一种无色无味粉末。
精准无误地弹入了秦雅散乱的衣领之中。
那是一种名为“十奇痒粉”的秘制毒药。
不伤人性命,但发作起来,却能让人恨不得将自己的皮肉一层层抓下来。
“柳如烟!你疯了吗!你这个泼妇,你竟敢打我!”
秦雅在丫鬟的搀扶下挣扎着爬起来,捂着高高肿起的脸,气急败坏地尖叫。
她再也顾不上维持那副伪善的面孔,眼神怨毒得恨不得把柳如烟生吞活剥。
“我好心好意来送你,你不知好歹,活该你被发配到那种苦寒之地去等死!”
柳如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秦雅,你那水壶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收起你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滚回你的相府去当狗吧!”
“若是再敢出现在我面前,下一次,落到你身上的就不只是巴掌了!”
柳如烟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和决绝。
秦雅刚想破口大骂,突然,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行的奇痒。
从她的脖颈处,瞬间蔓延到了全身!
“啊——好痒!好痒啊!”
秦雅发出一声凄厉得变了调的惨叫。
她猛地推开身边的丫鬟,双手像发了疯一样在自己身上胡乱抓挠。
昂贵的云锦长裙被她自己撕扯得破烂不堪,白皙的皮肤上瞬间被抓出了一道道血痕。
“痒死我了!救命啊!好痒!”
秦雅彻底失去了理智,她甚至不顾礼仪廉耻,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倒在泥水里打滚摩擦。
那副疯癫抓挠的模样,简直比街头的乞丐还要颜面尽失。
周围的人纷纷后退,指指点点,眼中满是嫌恶和震惊。
柳如烟冷眼看着满地打滚的绿茶闺蜜,转身走回了丈夫和儿子们的身边。
这一刻,沈家人看柳如烟的眼神都变了。
这还是他们那个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娇弱娘亲吗?
简直是女中豪杰啊!
沈小小更是乐得连打了三个嗝。
【哈哈哈!魔法攻击生效啦!十奇痒粉,包她十天之内连皮都抓破!】
【娘亲这‘温柔刀’的人设,我可太爱啦!】
然而,沈家人还没来得及庆祝这一场痛快淋漓的虐渣胜利。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伴随着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一群穿着户部官服的人,在一名面容阴鸷的官员带领下,气势汹汹地拨开人群。
他们手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大铁皮箱子,不由分说地冲了上来。
几十个拿着锁链的差役,直接将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沈家大哥沈文臣,死死地围在了中间。
“沈文臣!户部亏空五十万两白银,假账本已被查获!”
“你贪墨巨款,罪无可恕,跟我们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