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清晨,江挽走进教室,第一件事并非放下书包,而是望向自己的桌洞。
空的。
没有三明治,没有牛,没有纸条。
桌洞里唯她昨置入的课本与试卷,安安静静,别无他物。
江挽立于桌前,望着那空荡的桌洞看了约五秒。她面上神情无甚变化,但心里似被什么轻轻一戳——不疼,却叫人不适。
“怎么了?”林知夏自后走来,书包带滑至肘弯,“看什么呢?”
“无甚。”江挽坐下,放下书包,动作较平重了一丝。
林知夏探头瞥了眼她的桌洞,立时明了。
“今无早餐?”
“嗯。”
“他感冒还未好吧。”林知夏一面掏课本一面道,“昨烧得那般厉害,今能来学校便不错了,哪有力气做三明治。”
江挽未语。
她知林知夏所言是。沈屿昨犹在发热,今能到校已属不易,她不应再期他为自己带早餐。
但她仍忍不住又望了一眼桌洞。
或许只是放在别处了?在椅下?或许——
她觉自己有些可笑。
一周前,她尚对这些早餐无动于衷,甚而思忖“是否该拒”。而今,仅因未见早餐,她心里便空落落的。
这变化是何时发生的?
她不想知答案。
上午首节是数学课。
江挽坐于位上,老师在讲台讲二次函数的图像变换,她的笔在笔记本上沙沙记着,但她的耳一直在听廊上动静。
(3)班在楼上。
她听不见楼上声响。
但她总觉自己能听见——听见他行路的脚步声,听见他轻咳的声,听见他低声说“无妨”的声。
皆是相见。
“江挽。”数学老师忽唤她,“此题你来说说。”
江挽起身,瞥了眼黑板上的题目——求二次函数y=-2x²+4x+1的顶点坐标。
“顶点坐标是(1,3)。”她说。
“过程呢?”
“配方,y=-2(x²-2x)+1=-2(x-1)²+3。”
“很好,坐下。”数学老师颔首,“诸位看,江挽同学解题又快又准,尔等当多向她学。”
江挽坐下,旁侧林知夏以肘轻碰她,唇不动地低语:“你今反应好快,方才是否本未在听讲?”
江挽未理她。
但林知夏说得是。她确未在听讲,她只是凭本能解题。她的注意全在他处——在楼上,在(3)班,在靠窗末排的那个位子上。
她想知道他来了吗。
课间时,江挽终见到了沈屿。
他立于(3)班队尾,校服穿得齐整,但面色较平白了许多,唇亦无甚血色。做时,他的动作较平缓,幅度亦较小,似在节省气力。
江挽立于(1)班队列中,隔两班之距,望着他。
他似感应到什么,在转体时朝她方向望了一眼。
四目相对。
沈屿的唇角动了动,幅度很小,但江挽看得分明。
她飞快地转过头,佯作望领台上的体育老师。
心脏砰砰急跳,如有人在里擂鼓。
旁侧林知夏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闭嘴。”江挽道。
“我什么都未说。”林知夏无辜地眨眼。
午间用餐时,江挽端餐盘在食堂中寻座。
她习惯性地扫了眼沈屿常坐的位子——靠窗第三桌。
他不在。
她又扫视一圈食堂,未见他。
“寻谁呢?”林知夏端餐盘跟在她后,明知故问。
“未寻谁,寻座位。”
“那边有空位。”林知夏朝一方向抬了抬下巴。
江挽顺她所指望去——那位子离沈屿常坐的桌很近,只隔一过道。
她犹豫了半秒,而后走了过去。
坐下后,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食堂门口。
来一人,非他。又来一人,亦非他。又来一人——
沈屿现于食堂门口。
他手中执一保温袋,未往打饭窗口去,而是直朝她方向行来。
江挽的心跳瞬即加速了。
她垂首,佯作认真用餐,筷中夹一粒米送入口,咀嚼了十余下犹未咽。
沈屿行至她旁侧,停了一下。
“此处有人么?”他指她旁侧空位,声仍有些哑。
江挽抬眼看他,摇了摇头。
沈屿坐下,将保温袋置于桌上,打开,自内取出一保温盒,推至江挽面前。
“给你。”
江挽望着那保温盒,一怔。
“什么?”
“粥。”沈屿道,“晨间煮的,未及带。午间热了一下。”
江挽揭开保温盒盖,热气腾出,携着姜丝的香气。米白粥底中飘着青菜碎与蛋花,与她昨为他煮的那份如出一辙。
她抬眼望沈屿。
他的面色仍不甚好,眼下有一圈淡青,显是未休息好。但他望着她,眼睛很亮,唇角带一丝微弧。
“你晨间煮的?”江挽问。
“嗯。”
“你感冒还未好。”
“嗯。”
“那你不多歇会儿,起身煮粥?”
沈屿望着她,静默一秒,而后说了一句令江挽险些将勺落碗中的话。
“怕你无早餐可食。”
江挽执勺的手僵住了。
她张口欲言,想说“我不需你心”,想说“你自病了便好生歇息”,想说许多许多话。但所有的话皆堵在喉中,最终只挤出两字。
“多谢。”
声很轻,轻至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但沈屿听见了。
他“嗯”了一声,而后自保温袋中又取出一保温盒,打开,是他自用的一份。他垂首喝粥,不再言语了。
二人坐于食堂中,隔一拳之距,安静喝粥。
周遭的嘈杂似皆退远,整个世界唯余他们二人。
林知夏坐于对侧,托着腮,笑盈盈望着他们,如看一部甜得牙疼的偶像剧。
江挽以目警示她三回,她全作未见。
午后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江挽做完当功课,自书包中取出沈屿的物理笔记,翻开。
她本意是复习物理,但翻开的那页恰是画着伞与笑脸的那页。
她的目光落于自写的那行小字上——
“谢谢你让我知晓,被喜欢是何感觉。”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数秒,而后飞快翻至后页。
心跳很快,耳尖很热。
她深吸一口气,始认真看笔记。
沈屿的笔记记得确然极好。每章公式皆有归纳,典型例题皆有详析,还有些他自结的解题技巧,是课本与教辅皆无的。
江挽边看边在草稿纸上随演算,不知不觉便看了大半。
翻至末章时,她的手指忽地顿住了。
笔记的末数页,非是物理内容。
是一页页的空白纸,大抵是笔记自带的。但有一页空白纸上,写满了字。
非公式,非定理。
是名字。
“江挽。”
一页纸上,写满了“江挽”。
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是楷体,有的是行书。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占满了整页纸。
似在不同时分、不同心绪下所写。
江挽盯着那页纸,呼吸都滞住了。
她想起自那在草稿纸上写满“沈屿”而后揉作一团丢弃的事。
她以为那是唯她会做的傻事。
原来他亦会。
且他将此页留于笔记中,未撕去,未涂去,就那般坦荡地留在那里。
是忘了撕?
还是有意为之?
江挽不知。
但她知,此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非是碎,是化了。如冰封已久的湖面,被春阳照到,自边缘始一点一点融开,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她缓缓合上笔记,将其放回书包。
这一回,她未将笔记塞至最里层,而是置于最外。
因明她欲还他。
她已作决。
放学时,江挽未去图书馆,而是在教学楼门口候沈屿。
她不知自为何要等。或许是想还他笔记,或许是想同他说一句话,或许只是想见见他。
五点十分,沈屿自教学楼中走出。
他背着书包,步履较平缓,瞧着仍有些疲态。但见江挽立于门口时,他的步伐显是快了些。
“等人?”他问。
“嗯。”江挽道,“等你。”
沈屿的脚步顿了顿。
江挽甚少说这般话。她从不会主动说“我在等你”此等言语。故当她说出时,沈屿的反应较她所想为大——他的耳尖红了。
夕阳的光映在他脸上,将那抹红映得很分明。
江挽见了,但未点破。
“笔记还你。”她自书包中取出笔记,递予他,“我看罢了,多谢。”
沈屿接过笔记,随手翻了翻。
江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知她见了哪页。他不知她见了写满她名字的那页。
若他翻至那页——
沈屿翻数页,合上笔记,塞入书包。
“不必谢。”他说。
他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似全未注意那页的存在。
但江挽留意到,他翻页时,手指在某处停了停——很短的停顿,短至若非刻意留意绝不会察觉。
他知道了。
他知她见了。
但他什么都未说。
江挽深吸一口气,作了个决。
“沈屿。”她唤他名字。
沈屿望着她。
“你的笔记我看了。”江挽道,“写得很好。”
“嗯。”
“末数页亦看了。”
空气静了一秒。
沈屿的神情未变,但他的耳尖更红了。红得似要滴血。
“嗯。”他说,声较方才低了些。
江挽望着他的耳尖,心跳快得似要从喉中跃出。但她未移开视线。
“你写了许多遍我的名字。”她说。
沈屿静默两秒。
风吹过教学楼前的空地,将数片落叶卷起,又放下。
“嗯。”他第三回说“嗯”,但此番,“嗯”的后面跟了一句话。
“因总是不小心便写出来了。”
江挽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小心”此词用得真好。
非是“故意”,非是“特意”,是“不小心”。似那些名字非他主动所写,而是自他心中溢出的,止都止不住。
“我亦是。”江挽道。
沈屿望着她。
“我亦是不小心。”江挽说,“写在草稿纸上,而后揉作一团丢弃。”
她不知道为何要说这些。
或许是因那笔记上写满名字的那页给了她勇气。或许是因他病了又为她煮粥。或许是因那句“怕你无早餐可食”。
或许是因她不想再佯装了。
佯装不知,佯装不在意,佯装心跳加速只因天太热。
沈屿望着她,静默了很久。
久至江挽以为他不会言语了。
而后他开口了。
“江挽。”
“嗯。”
“你知我为何将笔记借你么?”
江挽摇了摇头。
“因我想让你见那页。”
江挽愣住了。
她想过许多种可能——忘了撕、不小心夹入、未注意。她从未想过,他是有意的。
他有意将写满她名字的笔记借予她。
有意让她见到。
有意让她知晓。
“为何?”她问,声有些发紧。
沈屿望着她,夕照的光落在他眼中,将他的瞳孔染作琥珀色。
“因我不想再藏了。”他说。
江挽的眼眶一瞬便红了。
非因难过,是因——她终是听到了。
非暗示,非试探,非若有若无的暧昧。是明明白白的、清清楚楚的、不想再藏了。
她未言语。
因她怕一开口,声音便会碎。
沈屿亦未再言语。
二人立于教学楼门口,隔半步之距,被夕阳曳出两道长长的影。影子挨得很近,较他们本人近得多,似迫不及待欲贴在一处。
过了许久,江挽终是开口了。
“粥很好喝。”她说。
沈屿望着她。
“明还有么?”她问。
沈屿的唇角慢慢弯起,弯成了一个江挽从未见过的弧度。
非是淡淡的那种笑,是真真切切的、自心底溢出的、带一丝不敢置信的惊喜的笑。
“有。”他说。
江挽行在回家路上,书包中空无一物——笔记还了,早餐食了,伞亦还了。
但她觉自的书包较平重了许多。
非因有物,而是因她心里装了一个人。
沉甸甸的,暖暖的,如揣了一颗刚出炉的薯,烫得她不敢以手直触,但又舍不得放下。
她取出手机,给林知夏发了条消息。
【江挽:我同他说了。】
【林知夏:说了???说什么了???】
【江挽:我说他的粥很好喝,问他明还有无。】
【林知夏:……这便是你所谓的“说了”?江挽你管这叫表白???】
【江挽:我未说此是表白。我只是……让他知晓。】
【林知夏:让他知晓什么?】
【江挽:让他知晓,他的粥有人愿喝。】
林知夏那边静了约十秒,而后发来一长串感叹号。
【林知夏:江挽!!!你知不知你此言多暧昧!!!什么叫“他的粥有人愿喝”!!!这不就是在说“我愿意”么!!!】
江挽望着那行字,未反驳。
她收起手机,加快了步伐。
唇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