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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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唐忠臣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当我在凤翔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时候,朱温也似乎有喜事上门啊。和我八竿子打不着的魏博节度使罗绍威,脸色跟死了妈一样难看,端坐府中,指尖死死攥着密信,指节泛白,面色惨白如纸。案上灯火摇曳,映得他眼底满是惊惧与焦灼,身旁的婢女侍立,大气都不敢喘。
魏博牙兵,自安史之乱后田承嗣一手组建,历经百余年,早已成了尾大不掉的毒瘤。这支军队骁勇善战,打仗起来个个不怕死,战斗力很强,可是不听管教,他们父死子继,亲党相连,盘踞魏州六州,骄横跋扈,历代节度使皆受其掣肘,稍有不慎,便会被他们废,堪称“藩镇腹心之患”。长安天子,魏博牙兵的名号,由此而来。
年前,牙将李公佺密谋作乱,事发后焚掠府库,投奔幽州刘仁恭,此事如一毒刺,扎得罗绍威夜难安。他深知,这些牙兵眼中从无主帅,今不除,明身首异处的,便是自己。可魏博牙兵数万,遍布州城,凭他一己之力,本无法撼动,唯有借外力相助,而这天下,能帮他,也敢帮他的,唯有他的亲家,梁王朱温也。
罗绍威早已暗中遣使,奔赴梁王府,向朱温泣血求助,愿以魏博六州赋税相奉,只求朱温助他剿灭牙兵。朱温本就觊觎魏博这块中原要地,当即应允,一场阴毒的密谋,就此敲定。
朱温的爱女,也就是罗绍威的儿媳,忽然“病逝”。这便是二人约定的信号。
罗绍威以儿媳病逝、需厚葬为由,遣使恳请朱温派军前来助葬。朱温顺势而为,命心腹将领马嗣勋,率一千精锐长直兵,暗藏兵器于棺椁、丧具、挑夫行囊之中,扮作送葬随从、仆役,悄无声息潜入魏州城。
与此同时,朱温亲率七万大军,以讨伐幽州叛将李公佺为名,屯兵魏州城外乐寿,对外宣称备战,实则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入城弹压,为马嗣勋做外援。
入城之后,马嗣勋暗中与罗绍威汇合,二人连夜部署。罗绍威心知,牙兵武库甲仗充足,若让他们披甲执兵,此番密谋必败,当即暗中遣人,潜入牙兵专属武库,剪断所有弓弦,扯断铠甲上的系带,将刀枪的枪头悄悄裹上布帛,断了牙兵的反抗之力。
做完这一切,罗绍威独坐府中,一夜未眠,窗外寒风呼啸,似是亡魂呜咽。他看着案上的魏博舆图,心中五味杂陈,除了牙兵,魏博百年基业便会安稳,可屠戮数万生灵,他又何尝不知,这是滔天大错。
深夜,月黑风高,人在此时。魏州城内万籁俱寂,牙兵们早已安睡,他们世代盘踞于此,骄横惯了,从未想过,死神已悄然降临。
马嗣勋一身短打,手持利刃,带着一千梁军精兵,与罗绍威麾下数百亲兵、家奴,分作数路,如鬼魅般扑向牙兵聚居的牙城营区。营门被悄无声息破开,喊声瞬间划破深夜的寂静,利刃出鞘的寒光,映着漫天飞雪,刺眼至极。
“!一个不留!”马嗣勋一声令下,梁军将士如饿狼般冲入营帐,见人就砍,逢人便。牙兵们从睡梦中惊醒,慌乱之中去摸兵器,却发现弓弦尽断,铠甲穿不上,刀枪无法使用,赤手空拳,本无力反抗。
孩童的啼哭、妇人的哀嚎、男子的嘶吼与临死的惨叫,交织在一起,响彻魏州夜空。雪片被鲜血染红,营帐被火光点燃,浓烟滚滚,遮天蔽。梁军与罗绍威亲兵毫不留情,不分男女老幼,不分兵卒家属,阖营屠戮,赶尽绝。
有的牙兵拼死反抗,却赤手空拳,瞬间被乱刀砍死;有的妇人抱着孩童跪地求饶,依旧被利刃刺穿膛;有的婴孺尚在襁褓,便被活活摔死,尸骸遍地,血流成河,在地上汇成暗红的溪流。
这场屠,从深夜持续到黎明,整整一夜,魏州牙城沦为人间炼狱。
天亮时分,火光渐熄,满地尸骸狼藉,血腥味刺鼻,昔繁华的牙兵营区,如今空无一人,死寂得可怕。
史载,此役八千家牙兵亲族,尽被灭门,婴孺无遗,州城为之一空,数万生灵,一夜之间,化为枯骨。
屠过后,朱温亲率七万大军,大摇大摆进入魏州城,坐镇罗绍威节度使府,掌控魏博全境。
城外散落的五万牙兵外营,听闻魏州惨状,群情激愤,起兵反叛,占据贝州、博州、澶州、相州等州城,妄图反扑。朱温当即下令,分兵围剿,所到之处,寸草不留,高唐、历亭等城,无论军民,无少长皆斩,叛将史仁遇被生擒后,更是被处以锯刑,活活锯死,以儆效尤。
数月之间,魏博牙兵,这支横行百年、左右藩镇格局的铁血劲旅,被彻底连拔起,灰飞烟灭。
罗绍威站在节度使府高台上,看着城外被屠戮殆尽的牙兵残部,看着满城狼藉与尸骸,看着朱温大军在魏州城内肆意横行,掌控了魏博所有军政大权,他瞬间瘫软在地,泪流满面,仰天长叹:
“合六州四十三县铁,不能为此错也!”
他以为除去了心腹大患,却不知,自己亲手引狼入室,魏博百年独立基业,就此毁于一旦,从此彻底沦为朱温的附庸,再无半分自主之力。他用数万生灵的鲜血,换来了自身一时安稳,却铸成了终身无法挽回的大错。
消息传至四方,天下诸藩皆震。乱世棋局,落子稍缓,便是满盘皆输。魏博的血,便是最血淋淋的警示。
而就在中原格局因魏博屠戮彻底重塑之际,千里之外的江左淮南,亦因这乱世风浪,掀起了一场席卷江西的大战。这场战事的缘起,系于一位割据江西二十七年的江右雄主——钟传。
钟传,江州义宁人,公元843年生人,按年纪来讲,他是朱温、李克用、杨行密等枭雄的老大哥,本是贩茶为生的市井商贩,性情勇武,有韬略,唐末黄巢起义席卷天下,四方盗贼蜂起,他趁机召集乡勇结寨自保,凭过人胆识收拢流民,一步步壮大势力。公元882年,他率军攻克江西腹地洪州,自此坐镇一方,被朝廷册封为镇南节度使,从此割据江右,直至公元906年四月病逝于洪州,终年六十三岁。
执掌江西的二十七年间,钟传外御强敌,先后抵住淮南杨行密、两浙钱镠的数次进犯,内抚百姓,整肃军纪,劝课农桑,安抚境内蛮族部族,将洪、江、饶、吉、抚、信、袁七州治理得秩序井然,让乱世中的江西,得以保有一方难得的安稳。他行事沉稳务实,不掺和中原混战,一心固守江右,麾下兵精粮足,深得民心,即便是雄才大略的杨行密,数次兴兵来攻,都因钟传防守严密、民心归附而无功而返,钟传也因此成为江南举足轻重的藩镇诸侯,与杨行密、钱镠分庭抗礼,堪称撑起江右半壁的柱石人物。
可这位六十三岁的乱世雄主一去,江西的安稳基,瞬间轰然崩塌。钟传生前未立明确继承人,也不知道他咋想的,那么大基业不早点明确继承人,造成人心动荡。
他刚一病逝,亲子钟匡时便在嫡系部将拥戴下,自立为留后,坐镇洪州承袭父业;而其养子钟延规,素来执掌江州重镇,深得钟传信任,素来与钟匡时不和,恨大位旁落,怨愤之下,竟暗中遣使,星夜奔赴扬州,向淮南投降,愿为向导,引淮南军攻入江西,借外力报夺位之仇。
彼时的淮南,已是杨渥执掌。自去年冬杨行密病逝承袭吴王位后,一心想建立不世功业,压服淮南一众旧将。此前杨行密在世时,数次图谋江西,都因钟传坐镇而未能得手,如今钟传病逝,钟氏内讧,江西门户大开,正是天赐良机。
杨渥得钟延规降书,大喜过望,全然不顾幕僚“钟氏旧部尚在,轻举恐生变数”的劝阻,当即下定决心,倾精兵攻取江西。他升帐点兵,任命沉稳多谋、善用奇兵的宿将秦裴为西南行营都招讨使,为主帅;以勇冠三军、身经百战的周本为先锋,统领三万步骑,配以五千水军、数百艘战船,自扬州出发,水陆并进,浩浩荡荡西进江西。
五月初,淮南大军开拔,战船顺长江而上,帆樯如林,绵延数十里,江风卷动旌旗,猎猎作响;岸上部骑甲光耀,戈矛如林,马蹄踏地声震四野,声势震天,一路直奔江州。钟延规早已在城中恭候,见淮南军至,当即开城归降,献上江州粮草、甲仗与城池图册,亲自率部充当前部向导。
江州一失,江西北部门户洞开,饶州刺史唐宝自知不敌,未等大军抵达,便遣使献城投降;吉、抚、袁等州官吏,或是望风归附,或是弃城而逃,淮南军一路势如破竹,几乎未遇抵抗,仅用两月时间,便兵临洪州城下,将这座江西重镇团团围困。
洪州城内,钟匡时如坐针毡。他初掌大权,基未稳,军心未附,又连失江州、饶州,粮草外援尽断,麾下虽有两万守军,却人心惶惶,士气低迷,士卒逃亡者渐增多。情急之下,他命骁将刘楚为主将,率一万精兵出城列阵,妄图与淮南军决一死战,挽回颓势。
月流火,赣水之滨的蓼州平原上,烈高悬,尘土漫天,两军对垒,气弥漫。刘楚身先士卒,率江西军精锐列阵冲锋,士卒持长刀巨盾,步伐齐整,喊声震天,妄图凭借主场优势冲垮淮南军阵。周本见状,亲率先锋骑兵迎战,手持长枪,策马突阵,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枪尖所至,江西军士卒纷纷倒地,阵型瞬间被撕开缺口。秦裴坐镇中军,指挥步军结起坚阵,弓弩手分作三排轮番齐射,箭矢如暴雨遮天蔽,江西军应声倒地,死伤惨重。
钟匡时又遣水军出赣水,妄图截断淮南军粮道,却不料秦裴早有防备,命淮南水军分列赣水两岸,以火弩齐射,江西水军战船皆为木质,遇火即燃,顷刻间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大半战船焚毁,士卒或被烧死,或溺亡江中,浮尸遍布江面,全军覆没。
平原之上,厮愈烈,鲜血染红了遍野青草,尸骸遍地。周本率骑兵绕至敌军后方,前后夹击,刘楚浑身浴血奋力拼,终究不敌,被周本一枪挑下,生擒活捉。江西军见主将被擒,顿时全线溃散,丢盔弃甲,狼狈逃回洪州,紧闭城门,再不敢出战。
经此一役,洪州守军士气尽丧,钟匡时困守孤城,粮草渐耗尽,城中百姓饥寒交迫,怨声载道。秦裴下令全军合围,夜猛攻,数十架抛石机同时发力,百斤巨石轮番砸向城墙,本就不算坚固的洪州城墙,数间便残破不堪,城垛尽毁,墙体布满裂痕,城门摇摇欲坠。
淮南军士卒架起数百架云梯,顶着滚木礌石奋勇登城,喊声直冲云霄。钟匡时亲率亲兵登城督战,斩逃兵无数,却依旧挡不住淮南军的攻势,城破已是朝夕之间。
九月,秋雨连绵,赣水暴涨,水位直城墙。秦裴抓住战机,下令总攻,淮南军士卒冒雨攻城,踩着云梯奋勇攀登,率先登城的士卒与守军展开白刃战,刀光剑影交错,血肉横飞。不多时,洪州西门被攻破,大军蜂拥入城,与守军展开惨烈巷战。
街巷之中,户户皆成战场,双方短兵相接,刀刀见血,淮南军步步紧,守军节节败退,鲜血顺着青石板路流淌,与雨水交融成暗红溪流。钟匡时率残部退守镇南节度使府,依托高墙负隅顽抗,可淮南军已将府邸团团包围,箭矢如雨,喊震耳,身边亲兵死伤殆尽,钟匡时见大势已去,走投无路,只得弃械投降。
洪州城破,钟匡时、刘楚等江西核心将领尽数被擒,钟氏割据江西的基业,就此彻底覆灭。秦裴率军入城,严明军纪,安抚百姓,开仓放粮救济饥民,迅速稳定城中局势,随后传檄江西全境,未归附州县纷纷献城投降,洪、江、饶、吉、抚、信、袁七州,尽数纳入淮南版图。
捷报传至扬州,杨渥欣喜若狂,当即宣布自兼镇南节度使,将江西之地尽归淮南管辖,大肆封赏有功将士,气焰愈发嚣张。经此一役,淮南疆域大幅扩张,实力暴涨,一跃成为江南最强势力,与中原朱温、河东李克用、巴蜀王建,形成四方对峙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