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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王太医来得很快。这位太医年约六旬,鬓发斑白,医术在太医院中不算顶尖,但胜在性情温和,行事谨慎,尤其擅长妇科调理与安神养生,是后宫不少妃嫔公主信得过的老太医。更重要的是,他为人圆滑,懂得明哲保身,从不轻易卷入后宫纷争,嘴巴也严。

此刻,他正隔着丝帕,凝神为靠在贵妃榻上的萧明月诊脉。萧明月今卸了钗环,只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长发披散,脸色确实比平苍白几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倦色与郁气,眼睑下也有浅淡的青影,一副忧思惊惧、神思不宁的模样。

云岫侍立一旁,脸上是毫不作伪的担忧。

王太医诊了左手,又换右手,沉吟良久,方才收回手,捋须道:“公主脉象浮而略弦,寸关尤甚,确是惊悸忧思,肝气略有郁结,扰动心神,以至气血略有不调,头晕气短。好在公主素底子尚可,并无大碍。老夫开一剂‘安神定志汤’,再加几味疏肝理气、宁心安神的药材,公主按时服用,静心调养几,便可无虞。”

萧明月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带着些许无力:“有劳王太医。本宫昨……确是受了些惊吓,夜间也睡得不安稳。太医开的方子,本宫自是信得过的。”

王太医连道不敢,走到一旁书案,提笔开方。他写得仔细,一边写一边斟酌:“殿下此症,重在安神疏肝。这‘安神定志汤’主方不变,老夫再为您添一味‘合欢皮’,宽中解郁;加少许‘茯神’,增其宁心之效;另,殿下气血略有不调,可佐以少量‘当归’、‘白芍’,养血柔肝。至于用量……” 他笔下不停,很快便写就一张药方,吹墨迹,双手呈给萧明月过目。

萧明月接过药方,目光快速扫过。方子确实是对症下药的寻常安神方,药材也都普通,并无任何出格或引人注目之处。她点了点头,将方子递给云岫:“按方抓药吧,就在太医院药房取,仔细些。”

“是,公主。” 云岫接过方子,正要离去。

“等等。” 萧明月又唤住她,似乎想起什么,对王太医道,“王太医,本宫记得去岁秋,曾得了一些品质不错的野山参和灵芝,一直收着。如今既是调养,不知可否加入这汤剂之中,或另作药膳,以作滋补?”

王太医闻言,笑道:“公主殿下,野山参、灵芝确是滋补佳品,尤其安神定惊、补气养血。只是,您眼下肝郁稍显,虚不受补,直接入药恐嫌温燥。不若这样,老夫在方中‘茯神’一味,可换成品质上乘的‘赤灵芝’研磨的细粉,药性更为平和,安神之效也更佳。至于野山参,可切片少许,与粳米同煮为参粥,每清晨服用一小碗,最是温补益气,于公主眼下状况,甚为相宜。”

“就依太医所言。” 萧明月从善如流,对云岫道,“去将收着的那两支野山参和那朵赤灵芝取来,请王太医掌掌眼,若合用,便按太医说的办。”

云岫应下,不一会儿便取来两个锦盒。打开一看,一支山参须芦俱全,形态饱满,参味浓郁;另一朵灵芝呈赤褐色,芝盖肥厚,纹理清晰,品相确实上佳。

王太医仔细看了看,点头赞道:“皆是上品,药力充沛。这赤灵芝品相尤佳,用于公主药中,正合适。野山参亦属佳品,煮粥服用,循序渐进,再好不过。”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云岫拿着药方和装有赤灵芝的锦盒,随王太医去太医院抓药、研磨灵芝粉。萧明月则倚在榻上,闭目养神,仿佛真的疲惫不堪。

一切,都合乎情理,无可指摘。一位受惊的公主,请信任的太医诊脉开方,用上自己收藏的滋补药材调理身体,再正常不过。

然而,就在云岫随王太医离开朝华宫,前往太医院的路上,经过御花园一处僻静角落时,一个低着头、步履匆匆的小太监,似乎无意中与云岫撞了一下。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 小太监连忙躬身道歉,声音低哑。

云岫皱了皱眉,拍了拍衣袖,见对方态度恭谨,也未多言,只道了声“小心些”,便继续前行。她并未察觉,就在方才碰撞的瞬间,一张折叠成指甲盖大小、触手微硬的薄纸片,已被悄无声息地塞进了她捏着药方和锦盒的袖袋夹层之中。

那小太监低着头,快步转入另一条小径,很快消失不见。看其背影与行走姿态,竟有几分眼熟,赫然是前次为萧明月与福海传递过铜钱消息的那人!只是此刻他换了更低等的太监服饰,行事也更加隐蔽。

太医院内,一切如常。当值的药童接过方子和赤灵芝,王太医亲自交代了研磨灵芝粉的细度要求。等待取药的间隙,云岫站在廊下,忽然觉得袖袋中似乎多了点什么硬物,心中微疑,趁无人注意,悄悄用手指探入夹层,触到了那张纸片。

她心中一震,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只作整理衣袖状,将纸片更往里塞了塞,紧紧攥住。是福伯?还是……公主另有安排?无论如何,她需得立刻将这东西带回去给公主。

药取好,灵芝粉也研磨妥当,装入特制的小瓷瓶。云岫提着药包和小瓷瓶,强作镇定,快步返回朝华宫。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太医院不久,一名在附近“巡视”的东宫侍卫,也悄然离开,迅速将“朝华公主受惊,宣王太医诊脉,取用野山参、赤灵芝调理”的消息,传递回了东宫。

东宫书房内,萧景正为早上在朝华宫受挫而余怒未消,听到这消息,眉头一拧。

“受了惊吓?调理身体?” 他冷笑,“倒是会做戏!贾先生,你怎么看?”

贾先生沉吟道:“公主此举,倒也算情理之中。毕竟早上殿下那般阵仗,她一个深宫女子,受惊也是难免。请太医,用补药,都说得过去。只是……这时机未免太巧。荷包之事刚刚平息,她便‘病倒’用药,会不会是……借机传递什么?”

“传递?” 萧景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那药材……”

“殿下,那赤灵芝和野山参,虽是滋补之物,但若用得巧妙,或与其他药物搭配,是否也能用于治疗某些……特殊伤势?” 贾先生意味深长道,“而且,公主用的是自己私藏的药材,太医院那边,只经手了研磨,并未经手药材本身。这中间,可做的文章就多了。”

萧景霍然起身,在书房内踱步,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立刻派人,盯紧太医院那边所有经手过朝华宫药材的人!还有,朝华宫每的药材消耗、药渣丢弃,都给本宫盯死了!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是!”

“另外,” 萧景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既然她‘病’了,需要静养,那就让她‘好好静养’。传本宫的话,朝华宫近闭门谢客,非父皇母后旨意,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探视!就说……是为公主凤体安康着想!”

他这是要变相软禁萧明月,切断她与外界大部分联系的可能。

“殿下英明。” 贾先生躬身。

朝华宫。

云岫将药包和灵芝粉交给小宫女去收好、煎药,自己则寻了个由头,将那张袖中取出的纸片,悄悄递到了萧明月手中。

萧明月心中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寻了个更衣的借口,独自转入寝殿内室。她背靠着冰冷的殿门,深吸一口气,才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展开了那张被折叠得极小的纸片。

纸片质地与宫中用纸不同,略显粗糙泛黄,像是市井间最普通的草纸。上面没有字,只有几道极其简略、甚至有些潦草的线条。

最上方,画了一个极其简略的、代表房屋的轮廓,旁边点了三个小点(可能代表地点?或人数?)。

中间,画了一个药罐的形状,药罐旁边,歪歪扭扭地画着两样东西:一个是多须的、类似人参的图形;另一个是伞盖状、旁边标注了一个小小的、歪斜的“赤”字。

最下方,则是一道波浪线,波浪线旁,画了一座极小的、有屋檐翘角的房子(客栈?),房子旁边,点了一个墨点。

没有地名,没有人名,没有任何明确的指示。

但萧明月只看了一眼,心脏便狂跳起来!

房屋、三点——可能指栖霞镇的据点,有三个人(楚夜、顾寒、葛老?)。

药罐、人参、赤灵芝——指他急需这两种药材,或者暗示他目前靠这两种药材吊命/疗伤。

波浪线、小房子、墨点——波浪线可能代表河流、或指“霞”字(栖霞镇临水?),小房子是客栈,墨点是位置标记?还是代表“危险”、“被注意”?

这信息极其隐晦,若非她早知楚夜重伤,急需医药,又刚巧自己“病倒”用了人参和赤灵芝,恐怕本看不懂!这分明是楚夜在接到她通过荷包第一次传递的、极其简陋的警告后,做出的回应与更进一步的求助(或指示)!

他需要更多、更对症的伤药,尤其是野山参和赤灵芝这类滋补元气的珍品!栖霞镇的据点可能暴露或不再安全?或者,他暗示在那里可以获得帮助/传递物品?

而这张纸片,竟能通过福海的人,在太医院外,如此精准地塞给云岫!这意味着,福海(或者说,她生母留下的人)在宫中的能量,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对宫外的消息,也并非一无所知!他们很可能已经与楚夜的人,有了某种极其隐秘的接触或默契!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萧明月,让她头晕目眩,但同时也有一股奇异的、冰冷的镇定弥漫开来。不再是她一个人,在黑暗中孤独地摸索、担忧了。虽然前路依然凶险,但至少,她并非全然孤立无援。楚夜在用他的方式回应,福海在用他的方式行动。

现在的问题是,她该如何回应这张纸片上的信息?

太子已然起疑,甚至可能已派人监控太医院和朝华宫的药物往来。直接送去大量野山参和赤灵芝,无异于自投罗网。

而且,楚夜需要的,恐怕不仅仅是药材。他伤势极重,普通药材未必够。他或许需要更对症的、甚至……宫中秘制的丹药?

萧明月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沈墨。

她的经学老师,翰林院学士,为人刚正,学识渊博,且似乎对医药之道也颇有涉猎,曾听他提起过一些古籍中记载的、治疗内伤奇毒的罕见方剂。最重要的是,沈墨与她有师生之谊,偶尔以请教学问、赠送书籍药材为由往来,不算突兀。且沈墨并非后宫之人,与朝华宫的药物往来,监控或许会稍松一些。

只是,如何不露痕迹地将需求传递给沈墨,又如何能确保沈墨愿意帮忙,且能找到可靠的药材渠道?

还有,这张纸片本身,又该如何处理?

萧明月走到烛台边,将那张粗糙的纸片凑近火焰。火舌舔舐,纸片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无声飘落。

她看着那点灰烬,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锐利。

楚夜走出了第一步,福海走出了第二步。

现在,该她走出第三步了。

“云岫。” 她轻声唤道。

“奴婢在。” 云岫一直在外间留心动静,闻声连忙进来。

“我方才想了想,王太医的方子固然好,但本宫这惊悸之症,似是旧疾,往年秋冬交替时也易犯。” 萧明月缓缓道,语气平静,“沈师傅前赠我那本《南山经注》中,似乎提及几味安神古方,颇有奥妙。你去一趟翰林院,代我向沈师傅致谢赠书之情,顺便……请教一下,书中‘宁神散’一方,以茯神、合欢皮为主,若辅以上品赤灵芝及百年老参,其效几何?用量可有讲究?就说我欲参照古方,自行调配一些丸剂,平备用,还请师傅不吝指点。”

她顿了顿,又道:“将我们库中那支品相最好的老山参,还有那朵最大的赤灵芝,一并带上,就说是本宫酬谢师傅赠书、答疑之劳。请师傅……务必仔细品鉴,看看是否合用。”

云岫听得有些茫然,公主怎么突然对配药这么上心了?还要送如此贵重的药材给沈大人?但她对公主的话向来从不质疑,只牢牢记住,点头应下:“是,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准备。”

“不急。” 萧明月走到妆台前,取出一枚小巧的、雕刻着兰草的羊脂白玉佩,递给云岫,“将这个也带上。若沈师傅问起,就说本宫近心绪不宁,见此玉温润,或可宁神,请他品评。他若收下,便是肯指点之意。他若推辞……你便回来,不必多言。”

“是。” 云岫双手接过玉佩,只觉得公主今言行处处透着深意,但她不敢多问,只谨慎收好。

“去吧,小心些。” 萧明月看着她,叮嘱道。

云岫重重点头,转身离去。

萧明月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头。

药材送出,消息递出。

接下来,就看沈墨能否领会她话中“自行调配丸剂”、“品鉴药材是否合用”的深意,以及他是否有能力、且愿意提供帮助了。那枚兰草玉佩,是她生母宁安公主的旧物,沈墨是认得她生母笔迹的饱学之士,或许……能从中联想到什么。

这是一步险棋,将沈墨也拖了进来。

但她已别无选择。

深宫之中,药香可作信使,古籍可藏机锋。

而宫墙之外,那场生死攸关的较量,正随着她这冒险的回应,悄然进入下一个更复杂、也更危险的环节。

楚夜,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剩下的,看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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