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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瘴雾浓稠如实质,灰绿色的雾气仿佛有生命般,缠绕、蠕动,将视线压缩到不足一丈。空气中那股甜腥腐朽的气息浓郁到令人作呕,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无数细微的冰针顺着气管刺入肺腑,带来灼痛与麻痹。林间的光线被彻底吞噬,只剩下一种幽暗、浑浊、仿佛亘古不变的昏昧。

楚夜行走其中。

脚步比之前更加虚浮踉跄,踩在厚软湿滑的腐叶上,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在这死寂的浓雾中,是他存在唯一的证明。左肩和右臂的伤口,在毒素与瘴气的双重侵蚀下,传来阵阵深入骨髓的麻痒与刺痛,每一次手臂的摆动,都牵扯着伤处的神经,带来清晰的痛楚。体内的“醉仙倒”药力,如同跗骨之蛆,随着他强行运功和失血,加速扩散,不断冲击着经脉玄关,试图瓦解他最后的力量屏障。

他的呼吸粗重,透过玄铁面具,发出沉闷的、带着湿气的声响。墨色的猎服肩臂处,被飞镖撕裂的破口下,暗红的血渍在湿气中微微晕开,与衣料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他微微佝偻着背,一手拄着那柄沾满血污的弧形长刀,刀尖拖地,在腐叶上划出断续的、深浅不一的痕迹,如同重伤野兽艰难跋涉留下的足迹。

任谁看去,这都是一个身中剧毒、多处负伤、在绝境中挣扎、行将不支的困兽。

唯有那双隐于冰冷面具之后的眼睛。

幽深,沉静,不起波澜。如同两口被冰雪覆盖的寒潭,倒映着周围浓得化不开的瘴雾,也倒映着雾中更深沉的、常人难以察觉的……机。

他走得很慢,似乎在凭直觉辨别方向,又似乎在寻找出路。目光看似涣散地扫过四周扭曲的林木、嶙峋的怪石,以及偶尔在雾中一闪而逝的、不知是动物还是腐朽木桩的模糊影子。

他在等。

等布置这一切的幕后之人,等这局的最后一环,等那个确信他已无力反抗、可以亲自现身摘取“果实”的时刻。

又向前走了约莫百步,瘴雾的浓度似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光线更加晦暗。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雾气略淡,能隐约看到地面散落着许多巨大的、表面布满青苔和诡异暗红色藓类的黑色岩石,错落分布,形成一片怪石林。在石林中央,似乎有一小块微微下陷的空地。

就在楚夜踏入这片怪石林范围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悠长、仿佛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响起!声音并非来自某个方向,而是充斥了整片石林的空间,震得人耳膜生疼,心神摇曳。

紧接着,以石林中央那块下陷的空地为中心,地面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黑色岩石上,骤然亮起一道道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扭曲蠕动的诡异纹路!纹路相互连接,瞬间构成一个覆盖了方圆数十丈的巨大、复杂的阵法图案!暗红的光芒冲天而起,竟然暂时驱散了上方的部分瘴雾,却又将这片区域映照得一片妖异血红!

阵法光芒亮起的瞬间,楚夜只觉得周身一沉!仿佛有无形的枷锁骤然加身,空气变得粘稠如胶,行动陡然迟滞了数倍!更有一股阴冷、暴戾、充满侵蚀性的奇异力量,从阵法光芒中透出,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身体,与体内的“醉仙倒”药力、伤口毒素、以及瘴气毒性瞬间产生共鸣,疯狂侵蚀他的经脉、气血、甚至……神魂!

“锁灵绝元阵……还有蚀魂瘴的源头催化……” 楚夜心中冷笑,沙哑地咳嗽了两声,身形晃了晃,以刀拄地,才勉强站稳。这阵法,绝非寻常武者能布下,至少需要精通阵法、且修为达到一定境界的修士主持。而能将黑风林天然瘴气与阵法结合,形成这种针对玄气与神魂的双重绝之局……出手之人,其阵法造诣和对此地环境的利用,已达相当火候。

玄机子。

果然是你。

“咳咳……没想到,国师大人……为了取楚某性命,竟如此……大费周章。” 楚夜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血红的阵法光芒和浓雾,望向石林某处阴影,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重伤后的虚弱与讥讽。

“呵呵呵……”

一阵低沉、苍老、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笑声,自那阴影中缓缓传来。笑声并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阵法低沉的嗡鸣,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阴影蠕动,一道身着深紫色道袍、手持银白拂尘的身影,如同从雾气中凝聚而出,缓缓步入阵法血光的映照之下。

正是国师,玄机子。

他依旧是一副仙风道骨、超然物外的模样,只是此刻,那双总是半阖半睁的眼眸,完全睁开,瞳孔深处,竟隐隐有暗红色的细碎符文流转,与地面的阵法光芒交相辉映,平添几分妖异。他看着被困阵中、摇摇欲坠的楚夜,脸上并无太多得色,反而带着一种审视、探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血衣侯……或者说,楚夜。” 玄机子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十年不见,别来无恙否?哦,老朽失言,观侯爷此刻情形,恐怕是‘甚有恙’。”

楚夜又咳了两声,面具边缘似乎有暗红的血沫渗出,他抬手,用戴着手套的手背随意擦去,声音愈发虚弱,却依旧带着刺骨的冷意:“托国师的福……还没死。让国师……失望了。”

“失望?” 玄机子拂尘轻摆,摇了摇头,“恰恰相反。老朽很是欣慰。你能从十年前那场‘盛宴’中活下来,还能在北燕混得风生水起,甚至修为更进……着实令老朽意外,也颇为……欣喜。”

“欣喜?” 楚夜嗤笑,“欣喜本侯……回来取你狗命?”

“牙尖嘴利。” 玄机子并不动怒,只是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刮过楚夜的身体,“不过,也仅此而已了。楚夜,你可知此地阵法,名曰‘血煞锁元’?以这黑风林千年积聚的阴煞瘴气为源,辅以特制血符灵石布阵,一旦陷入,玄气封禁,气血迟滞,神魂如陷泥沼。再加上你体内的‘醉仙倒’、‘幽影镖’毒,以及这无所不在的蚀魂瘴……便是真正的五品巅峰,此刻也该油尽灯枯了。”

他微微向前一步,语气带着一惑与冰冷:“交出你当年未死的秘密,交出你在北燕获得的力量源,还有……你腰间那枚玉佩的来历。老朽或许可以看在故人之情上,给你一个痛快,留你一缕残魂转世。否则……”

玄机子眼中暗红符文骤然炽亮,手中拂尘无风自动!

“嗡——!”

地面阵法的暗红光芒瞬间暴涨!一股比之前强横十倍的阴煞侵蚀之力,如同水般涌向楚夜!同时,阵法边缘的几块黑色岩石上,符文明灭,竟然凝聚出数道扭曲的、仿佛由浓稠血雾构成的模糊鬼影,发出无声的嘶嚎,张牙舞爪地朝着楚夜扑来!鬼影过处,连空气都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

这是阵法的招之一,以阴煞之气凝聚“血煞鬼影”,专噬气血神魂!在阵法的压制下,寻常高手本无力抵挡,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鬼影吞噬,化作阵法养料!

面对扑来的血煞鬼影和更强的阵法压制,楚夜似乎已经到了极限,身体剧烈颤抖,拄着刀的手青筋毕露,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他甚至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等待最后的终结。

玄机子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胜券在握的笑意。终究……还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楚夜身上的秘密,那可能存在的、关于“轮回”或“重生”的线索,以及那枚让他隐隐感到不安的玉佩……都将属于他。

然而,就在第一道血煞鬼影的利爪,即将触碰到楚夜脖颈的刹那——

楚夜,睁开了眼。

眼眸之中,不再有虚弱,不再有涣散。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以及,黑暗最深处,骤然点燃的两簇幽暗、冰冷、却燃烧着焚尽一切怒火的——血色光焰!

“修罗……领域。”

四个字,沙哑,低沉,却如同九幽之下的寒风,刮过整个阵法空间!

“轰——!”

以楚夜为中心,一股难以形容的、充满极端戮、死亡、绝望、暴戾气息的恐怖威压,轰然爆发!那并非玄气的波动,而是纯粹的精神意志与某种更深层力量的显化!瞬间冲破了“血煞锁元阵”的压制!

那几道扑至近前的血煞鬼影,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无声的、凄厉到极致的尖啸,在接触到那股恐怖威压的瞬间,如同冰雪遇烈阳,骤然扭曲、崩溃、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什么?!” 玄机子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瞳孔骤缩,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感觉到,自己以精血神魂沟通、掌控的阵法,此刻竟然在剧烈震荡,那些暗红色的符文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遇到了天敌,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更有一股冰冷刺骨、直透灵魂的戮意志,如同无形的水,反过来冲击着他的心神!

这不可能!这可是他精心布置、借助地利、足以困普通五品巅峰的绝阵!楚夜明明身中数重剧毒,重伤力竭,怎么可能还有如此恐怖的力量?!这本不是玄气!这是什么力量?!

“你的秘密……果然不凡!” 玄机子又惊又怒,更多的是炽热的贪婪!他低吼一声,手中拂尘猛然挥出,万千银丝笔直,如同利剑,挟带着他精纯的六品玄气与阵法加持之力,化作一片铺天盖地的银芒,刺向楚夜周身大!同时,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左手迅速结出的一个诡异法印之上!

“血煞镇魂!封!”

地面阵法所有暗红符文疯狂闪烁,凝聚成一道粗大的血色光柱,自楚夜头顶轰然压下!光柱之中,无数扭曲的怨魂面孔浮现,发出无声的哀嚎,这是阵法最强的一击,结合了阴煞、血毒、神魂冲击,威力惊人!

面对这上下交攻的绝一击,处于“修罗领域”中心的楚夜,终于动了。

他松开了拄地的长刀。

长刀并未落地,而是悬浮在他身侧,微微颤动,发出低沉兴奋的嗡鸣,刀身上那缕缕血污,竟如同活物般流动起来。

楚夜抬起双手,在前结出一个古老、简洁、却又充满无尽伐之意的印诀。随着印诀成形,他周身那恐怖的“修罗领域”骤然向内收缩,凝聚!隐约间,仿佛有一尊模糊的、三头六臂、脚踏尸山血海、手持不同兵器的虚幻魔神虚影,在他身后一闪而逝!

“十年血仇,今先收利息。”

“修罗道——弑魂斩!”

冰冷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宣判落下。

悬浮的长刀骤然爆发出滔天的漆黑光芒!那光芒不再内敛,而是如同黑色的火焰般熊熊燃烧!火焰之中,无数细小的、狰狞的、仿佛由纯粹意与怨念构成的符文流转跳跃!刀身发出一声撕裂灵魂的尖啸,自动飞起,化作一道割裂一切光线与空间的漆黑闪电,逆天而上!

“嗤啦——!”

仿佛布帛被最锋利的刀刃划开。

那看似威力无匹、蕴含镇魂封灵之力的血色光柱,在与那道漆黑刀光接触的瞬间,如同热汤泼雪,从中间被轻易地、整齐地剖开!光柱中哀嚎的怨魂面孔,在漆黑刀光掠过时,如同泡沫般纷纷湮灭!

漆黑刀光去势不减,直劈玄机子!

玄机子骇然失色!他发出的那一片银丝拂尘攻击,在触碰到漆黑刀光外围的黑色火焰时,竟寸寸断裂、消融!那刀光中蕴含的戮意志与破灭之力,远超他的想象!不仅针对肉身玄气,更直接斩向神魂本质!

“不——!” 他狂吼,再也顾不得什么风度,将手中拂尘向前掷出,同时身形疯狂暴退,双手连拍,在身前布下层层叠叠的玄气护盾与防御符箓!

“铛——轰隆!!”

漆黑刀光斩在拂尘之上,那柄以天蚕银丝和寒铁木制成的上品法器拂尘,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竟被从中斩成两段!刀光略微黯淡,却依旧带着无可阻挡之势,连续斩破七层玄气护盾和三层防御符箓!

最终,在即将触及玄机子身体的刹那,被一层突然自他怀中升起的、温润白色光罩勉强抵住。

“噗——!”

玄机子如遭重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仰天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中竟然夹杂着些许内脏碎块!他气息骤然萎靡,眼中充满了惊骇欲绝与无边的怨毒!那白色光罩是他保命的底牌之一,此刻却也布满裂痕,显然受损不轻。

而那柄漆黑长刀,在斩破光罩、力量耗尽后,哀鸣一声,倒飞而回,被楚夜重新握在手中。刀身上的漆黑火焰已然熄灭,恢复成暗沉的模样,只是那股令人心悸的意,依旧萦绕不散。

楚夜站在原地,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施展“修罗弑魂斩”,对他此刻的状态而言,负担也极大。面具下的嘴角,有更多的鲜血渗出。但他依旧站得笔直,那双燃烧着血色光焰的眼眸,冰冷地锁定着狼狈不堪的玄机子。

“玄机子,这一刀,是替朔北十万英魂……先讨的一点利息。” 楚夜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却字字如刀,“告诉萧启,他的命,他的江山,我会亲自来取。至于你……”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意几乎凝成实质。

“好好留着你的狗命。下次,必取你项上人头,祭我袍泽!”

说完,楚夜不再看面如死灰、怨毒瞪视他的玄机子,转身,拄着刀,步伐虽然依旧缓慢沉重,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决绝与冷漠,一步一步,朝着瘴雾相对稀薄、非阵法核心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踉跄,仿佛随时会倒下。

但此刻,身受重伤、底牌受损、心神遭受重创的玄机子,眼睁睁看着他离去,却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也生不出丝毫追击的念头。

刚才那一刀,那恐怖的“修罗领域”,那仿佛能斩灭神魂的戮意志……已经在他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和……恐惧。

楚夜……他到底变成了什么怪物?!

玄机子又是咳出一口血,看着楚夜的身影渐渐融入浓雾,消失不见。他挣扎着盘膝坐下,试图运转玄气疗伤,压制体内那肆虐的、冰冷的意残余。目光扫过周围黯淡碎裂的阵法符文,以及断成两截的拂尘,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

失算了。

大大的失算了。

楚夜的实力,远超预估。他身上的秘密,也比想象中更加惊人、更加危险。

而且……他提到了玉佩。

玄机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深深的忌惮。那枚玉佩……他刚才似乎瞥见楚夜在结印时,怀中隐约有苍青光芒一闪,与那恐怖的修罗之力隐隐呼应。难道那玉佩,并非简单的信物,而是某种……钥匙?或者传承之物?

必须尽快禀报陛下。楚夜已成心腹大患,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尽早铲除!还有朝华公主……她今的举动,也颇为蹊跷。是否与楚夜有所关联?

无数的念头在玄机子受创的脑海中翻滚,带来阵阵刺痛。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惊惧,取出一枚传讯玉符,艰难地注入一丝玄气,将今之事,以最简略的方式传出。

然后,他服下几颗珍贵的丹药,开始全力疗伤。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离开。

黑风林深处,重归死寂。只有残留的阵法微光,和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焦糊与阴煞气息,证明着方才那短暂却凶险至极的交锋。

而楚夜,已然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消失在了茫茫的瘴雾与密林之中。

他走的方向,并非返回猎场主区的来路,而是朝着西苑更偏远、更荒僻的西北角。

在那里,有一条不为人知的、涸多年的古老河床,可以曲折地绕出黑风林范围,通往西苑外围的荒山。

这是他提前勘察好的、为数不多的退路之一。

每走一步,伤口都在叫嚣,毒素在蔓延,药力在肆虐。脑海中,因强行催动“修罗领域”和“弑魂斩”而带来的撕裂痛楚,也一阵阵袭来。

但他的眼神,依旧冰冷沉静。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那个锦绣荷包,以及荷包中那张画着稚拙图案的纸。

萧明月……

这一次,算我欠你。

但这笔账,终究要算在你父兄,算在这萧氏江山头上。

他紧了紧握刀的手,感受着怀中荷包与玉佩紧贴心口的、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触感与温度,继续向前,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那未知的、却注定充满荆棘与血火的归途。

猎场的喧嚣,似乎已被彻底隔绝在浓雾与山林之外。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这秋狩的局之后,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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