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德旺闭上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贾怀已经在考虑换一种问话方式的时候,他开口了。
“是无量教的人。”他的声音细得像一线,”十二年前,他们拿着一块令牌来,说这东西要放进去,后有用,不许任何人碰。我……我没有办法拒绝,他们……那些人不是好惹的……”
无量教。
贾怀在心里把这个名字标了一个重的记号。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第一次是在不戒寺的相关卷宗里,一行被半涂抹的小字,草草提及,被他划下来存档。两条线,各自来自不同的地方,交汇在了同一处。
“他们在京城,现在还有人吗?”
“我……我出来后就没再打过交道,活着的事情我不敢多问……”
贾怀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何德旺知道的就这些了,继续问是浪费时间。他让人把这个老头送回去,嘱咐他在城里不许乱走,话说得很轻,但何德旺离开时走得极快,颤颤巍巍的,像一被风推着走的枯枝。
贾怀独自坐了一会儿。
无量教。不戒寺。岳字印章。荣国府旧档。
这些东西不是孤立的。
在某个地方,它们是同一张网的不同节点。贾怀现在只是站在网的外侧,顺着其中一条丝线往里摸,还不知道网的中心是什么形状,更不知道织网的人是谁。
但他不急。
他还年轻,他手里的案牍库还有几千份卷宗没翻,他在北镇抚司的还在往下扎。
慢慢来。
他把今天的新线索写进册子,用的是自己的缩写符号,外人看不懂。然后把册子锁进贴身的皮囊,和那只木匣放在一起。
夜里,案牍库外的廊下灯火把光线切成一段一段的,照进来的只有一道斜斜的亮,贾怀在亮里坐着,在暗里想事情。
他不信鬼,不信神,不信什么天命。
但他信一件事:所有的秘密,只要还有人知道,就一定有迹可查。
水镜戏楼在南城朱雀街,三层飞檐,匾额是当年一位告老还乡的翰林手书,黑底金字,笔力沉厚,据说值八百两银子。
贾怀在离戏楼两条街的茶摊上坐了半个时辰,把那条街的人流模式看清楚之后,才起身走过去。
他换了一身靛蓝织锦长袍,腰上系玉佩,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扮的是个南方来的富家子弟,身边跟着高远,同样是便服,充作随从。绣春刀没带,换了一把短刃藏在靴筒里。
三起命案。
都是三品以上的京官,都是在戏楼里听戏,散场时才被发现已经没了气息。仵作检验的结果是心疾突发,但贾怀在卷宗里注意到一件事:三个死者,仵作都提到手指发紫,且死状极安详,面目平静,没有任何痛苦的挣扎迹象。
心疾发作,多数人会有挣扎,会抓东西,会倒地时带倒椅子、茶盏。三具尸体,现场都整洁,没有任何混乱痕迹。
不是心疾,是毒。
是一种让人在毫无察觉的状态下死去的毒。这种东西,民间没有,江湖上有,但能把它用得这么精准,只有一种可能——专业的刺客,或者专业的细作。
戏楼的正门朝东,入口处挂着两盏鱼纹宫灯,颜色是水绿色。这个细节在布防图上标注过——北莽在京城的联络暗号,绿色灯是”开放接头”的信号,红色灯是”危险撤退”。
今天是绿灯。
贾怀走进去,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人,见他进来立刻上前,笑得极殷勤,把最好的雅间报了一遍。
“要正厅。”贾怀说,”靠近戏台,越近越好,要看得清楚。”
圆脸掌柜的眼睛动了一下,很快恢复殷勤,领着他们进去。
正厅里已经坐了七八成,都是衣着光鲜的人物,文官武官都有,各自带着幕僚、清客,说话声和茶盏声混在一起。戏台还没开,台上摆着布景,红绸和金粉堆出一座假山,灯笼在上面亮着。
贾怀在靠台的位置坐下,点了茶,不着急看,先把正厅扫了一遍。
出口:正门、侧门、后台入口、账房旁边一条小通道。
人员:除他以外,有三个人是单独落座的,没有随从,这种客人在戏楼里是异类,值得注意。靠西墙坐着一个穿玄色袍的中年人,脊背挺得太直,手放在膝上,眼睛在看台上却显然没在看——这种人是有受过训练的,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视线方向。
贾怀喝了口茶。
锣声响,开戏了。
上台的是个青衣,戴面具,面具是鎏金的鱼形,遮住了眉眼,只露出嘴。扮的是离魂记里的女鬼,一出场,下面就压低了说话声,安静了大半。
身段极好。
贾怀不懂戏,但他懂身法。这个青衣出场时走了一段台步,裙摆拖地,步伐落点极轻,走到台中时旋了一圈,水袖飞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他盯住了那个弧线。
水袖的甩法有讲究,戏台上有戏台上的章法,但这个青衣甩袖时,右臂发力的方式带了一种贾怀在演武场上见过的惯性——不是戏曲身段,是武人收劲后的余势。
把武功融进戏台身法,这不简单。
更不简单的是,他认出了那种发力方式。降龙掌的功法里,有一套御力的方法,讲究把劲道凝在掌、通过手腕弹出,北方的武学路数不太这么练,但北莽皇室的宫廷武技,据说走的正是类似的路子。
他把茶盏放下,装作随手去摸腰间玉佩,指尖轻轻触了一下高远的手背。
高远微微侧了侧身,没有说话。
一出戏唱了大约半个时辰,中间歇场,茶博士来续水,贾怀以如厕为由起身,绕进了后台。
后台是另一个世界,闹哄哄的,戏班子在里面对台词,卸妆,补妆,各自忙碌,没人注意一个走进来的生客。贾怀往里走,穿过几道布帘,找到了戏班子最里侧的一间小屋。
屋门虚掩,里面有人。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看进去。
那个青衣背对着他,正在卸面具。面具摘下来,是个女子,大约二十岁出头,侧脸轮廓极深,不像是北方的长相。她卸完面具,从妆台上拿起一只茶盏,在喝茶。
动作很平,很安静,没有戏班子里惯有的那种散漫或疲倦,反而像是在等什么。
贾怀推门进去。
她没有回头,”你来了,比我预计的早半刻。”
官话,带一点点口音,极轻,不仔细听察觉不到。
贾怀在她身后两步外站住,”你知道我会来?”
“知道。”她把茶盏放下,慢慢转过身,”锦衣卫换了便服,能骗过掌柜,但骗不过我。你进门的时候,脚步太稳,靠台坐时背没有靠椅子——你们锦衣卫都这样,随时准备起身,这是习惯。”
贾怀看着她,打量她的眼睛。
没有惊惧,没有刻意的镇静,只是很平,像一泓不知深浅的水。
“水月?”他用了戏楼里她的艺名。
“是我。”她微微颔首,不是戏台上那种妩媚的礼,而是一种极自然的、近乎对等的动作,”你想知道那三个死去的人是怎么死的?”
“我更想知道是谁的。”
“一样的问题。”水月走到妆台边坐下,重新拿起那只茶盏,没有喝,只是捧着,”他们的人,不是我。但他们的人,用的是这里的路子,借的是这里的门道。”
贾怀沉默了一下,”你是在检举?”
“我在做一笔交易。”她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种他在贾府里见惯的东西——不信任,但比贾府那些人更直接,”我需要你帮我把一个人带离京城。活的。我给你这楼里所有细作的名单,以及那三起命案的真凶,连人带证据。”
正厅里的锣声重新响起,歇场结束了。
后台的布帘被风吹动了一下,随即安静。
贾怀看着这个女人,她捧着茶盏的手很稳,指节修长,右手虎口处有一块旧茧,不是练戏曲的位置,是握刀或握弓的位置。
“你带走的人是谁?”
“我的师父。”水月的声音没有起伏,”他在诏狱里关了十一年了。”
诏狱。
贾怀把这两个字压下去,维持着表情。诏狱是北镇抚司的禁区,他接管的案牍库里有一部分诏狱卷宗,但要从里面把人捞出来,那不是百户能的事,甚至不是千户能的事。
“说名字。”
水月放下茶盏,看着他,”你先告诉我,你有没有那个胆子接这笔买卖。名字报出去,就没有退路了。”
贾怀在屋子里站了片刻。
外面的锣声又敲了两声,下午的阳光从墙缝里透进来,在地面上落了一道细线,贾怀的靴尖踩在那道光旁边,没有踩进去。
“说名字。”他重复,声音没有变化。
水月的嘴角动了一下,第一次有了一点接近笑意的东西,”你比我想的要胆大。”
她说出了一个名字。
贾怀听完,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点头,”行。但我要先验证你的货——名单,和真凶的证据,先给一半,剩下一半事成再结。”
水月站起来,走到妆台旁边,从一只粉盒的夹层里取出一个细小的纸卷,递给他,”这是名单的前十个人。后半段,包括真凶,你办成了,我自然给。”
贾怀接过来,没有打开,收进怀里,”还有一件事。”
他在离开前停下来,转头看她,”今晚你的戏散场之前,有人会进来取东西,不是客人。”
水月的神情没有变。
“我知道。”
“那你知道我的人也会在外面等着。”
“我知道。”她重新坐下来,拿起面具,”百户,这种事,最好做得净,留太多证人不好。”
贾怀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后台里还是那片嘈杂,没有人注意他。他重新走进正厅,在自己位置坐下,高远靠过来,”可有发现?”
“有。”贾怀端起茶盏,台上的青衣已经换了人,唱的是另一出,嗓子尖而亮,刺耳,”叫外面的人散开,戏楼每个出口各留两人,天黑后,见有人进后台,无论男女,拿了再说。”
“活的?”
“活的,”贾怀低头喝了口茶,”最好是活的。”
夜风从戏楼门口漫进来,把鱼纹宫灯吹得轻轻摇了一下。
绿色的光在砖地上晃了晃,随即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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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谱是假的。
贾怀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柱香,才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压下去,重新拿起来对着油灯照。
纸是上好的宣纸,墨迹透了,笔法也端正,写的是《汉宫秋》第三折的唱词,行间距匀,绝无异常。但贾怀的手指轻轻摁在第三行第五字上,停住了。
“春”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