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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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回援
建文元年五月初三,顺德。
朱棣把徐辉祖的急报看了三遍。第一遍,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第二遍,手指停了。第三遍看完,他把急报折好,放在案角,然后对葛诚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意外的话。
“取酒来。”
葛诚愣了一下。顺德府衙的后堂里站着朱能、张信、朱高煦,还有刚从真定赶来的朱高炽。所有人都在等朱棣的决断——徐辉祖率辽西军一万五千人正向北平运动,北平守军只有丘福的八千人。八千人守北平,面对徐辉祖的一万五千人,胜负在五五之间。而燕军主力远在顺德,距北平五百里。五百里,步卒急行军也要十天。十天之内,北平可能已经换了旗帜。
酒取来了。朱棣亲自斟了五碗,让诸将各取一碗。他自己端起一碗,没有喝,放在案上。
“徐辉祖攻北平。你们说说,本王该怎么办。”
朱能第一个开口。中护卫指挥使的脸上还有真定南郊野战留下的伤痕,左眉梢一道新结的痂,说话时痂被牵动,微微泛红。“殿下,北平是本,不可不救。末将愿率本部兵马昼夜兼程北返,十之内必到北平。”
张信摇头。“朱将军,从顺德到北平五百里。步卒十赶到,到了也是疲兵。徐辉祖以逸待劳,疲兵对锐卒,怎么打?”
“那就不救?”朱能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不是不救,是不能只救。”张信转向朱棣,“殿下,徐辉祖攻北平,是朝廷的围魏救赵。殿下若全军北返,盛庸的七万援军就会从保定压下来,顺德、真定、雄县,殿下打下来的城池一座一座都要吐回去。殿下若不全军北返,分兵回援,北平之围未必能解,南边的兵力又削弱了。这是两难。”
朱棣没有评价。他转向朱高煦。“高煦,你说。”
朱高煦的脸颊上还留着顺德城下那道血痂。韩瑄自缢后,他沉默了很多,眼睛里那种年轻的、不加掩饰的锐气被一层更沉的东西盖住了。他想了想,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父王,儿臣以为,徐辉祖攻北平,不是为了拿下北平。他是为了父王回援。父王回了,他的目的就达到了。父王不回,他也未必真敢全力攻城——北平城高池深,丘福有八千人,徐辉祖一万五千人,强攻伤亡必重。徐辉祖是徐达的儿子,他不会把辽西军的家底拼在北平城下。”
朱棣看着他。“所以你的意思是?”
“分兵回援,但不全回。儿臣率骑兵三千,昼夜兼程北返。三千骑兵虽不能解北平之围,但可让丘福知道援军不远,守军士气就能撑住。父王率主力留在顺德,准备迎击盛庸的七万援军。等盛庸被击退,父王再率全军北返,与儿臣内外夹击徐辉祖。”
朱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转向最后一个人。
“高炽。”
朱高炽站在最边上,世子的常服上还沾着从真定到顺德一路的尘土。他的肥胖身躯在烛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沉重,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案上。纸上是他的手绘地图,标注的不是顺德、真定、保定一线,而是辽西走廊、永平、北平、怀来——燕军的整条后方补给线。
“父王,儿臣这几在顺德查阅朝廷的驿报和邸报,拼出了徐辉祖在辽西这几个月做的事。”他的手指点在辽西走廊上,“徐辉祖退守辽西后,没有急于反攻永平。他做了三件事。第一,收拢永平败退的残部,与辽东后续援军混编,汰弱留强。第二,沿辽西走廊每隔三十里设一座烽燧,每座烽燧驻兵五十,节节设防。第三,派人联络朵颜三卫,不是劝降,是通商——用辽西的盐铁换朵颜三卫的马匹和皮革。”
朱棣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上。徐辉祖在辽西的几个月,不是躲着养伤,是在织网。
“所以他攻北平,不是临时起意。”朱高炽的手指从辽西划向北平,“他的烽燧线已经铺到了永平城外。他的骑兵通过和朵颜三卫换马,机动力比三个月前强了一倍。他这次出兵北平,表面上是一万五千人,但他的后勤线和情报线比三个月前厚实得多。父王若只派三千骑兵回援,丘福未必撑得到父王主力北返。父王若全军北返,盛庸的七万援军就会压过来。父王若分兵一半北返,则南北两路兵力都不足以决胜。”
后堂里安静了。朱高炽把徐辉祖的底牌一张一张翻开,翻完之后,结论只有一个——燕王无论怎么选,都是亏的。
朱棣端起案上那碗酒,喝了一口。酒是顺德府衙里存的,不算好,有些浊,入喉带着粗粝的烧灼感。他放下酒碗,看着朱高炽。
“你说了徐辉祖的牌。现在你说,本王该怎么打。”
朱高炽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顺德向北,划到保定,然后停住。
“盛庸。”
“盛庸?”
“盛庸的七万援军,是从山东、河南、江淮拼凑起来的。山东兵和河南兵彼此不熟,江淮兵和北方兵语言不通,饮食习惯都不一样。七万人看着多,其实是一盘还没捏拢的散沙。盛庸自己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到了保定之后,没有立刻南下,而是在保定整顿兵马,每练合击之术。儿臣估算,盛庸至少需要二十才能把七万散沙捏成一支能打的军队。”朱高炽抬起头,看着朱棣,“父王有多少?”
“徐辉祖从辽西到北平,行军需七到十。攻城准备又需数。”朱棣的声音沉下去,“本王有十五。”
“十五。”朱高炽的手指从保定向南划,划过真定,划过顺德,停在顺德以南二百里处的一座城,“十五,父王不打盛庸。盛庸还在捏他的散沙,父王去打他,是把他的散沙捏紧。父王应该让他继续捏。父王打这里。”
朱棣看着那座城的名字——广平。
“广平守军不到两千。知府是洪武年的老吏,熬资格熬上来的,不是徐珪,不是韩瑄。广平一下,大名震动。大名一下,河南门户洞开。”朱高炽的声音越来越稳,“父王打广平,盛庸救不救?救,他的七万散沙就要提前南下。散沙南下,父王以逸待劳。不救,父王连下广平、大名,兵锋直指河南。朝廷在河北的防线就不只是被切成两截,是彻底碎了。”
朱棣看着朱高炽。世子的手指还点在地图上,指尖微微用力,把纸面按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这张地图是他在顺德几天里画的,用的是府衙里找来的粗糙桑皮纸,墨迹浓淡不匀。但上面每一条河流的走向、每一座城池的距离、每一处官道的宽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朱棣想起朱高炽从泰宁卫回来后画的那张五马坡地图,想起他在雄县写给马宣的那封信,想起他在真定府衙里对盛庸动向的判断。这个肥胖的、不善骑射的长子,用一种和他完全不同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了自己的眼睛。
“葛诚。”
“在。”
“顺德府库存粮,还能撑多久?”
葛诚翻开账册。“回殿下,顺德府库比真定略少,加上从真定转运来的余粮,大军可撑到六月中旬。”
“六月中旬。”朱棣把期记在心里,“传令。张信率步卒三千守顺德。朱能率步卒五千守真定。高煦率骑兵三千,今夜出发,北返北平。不要和徐辉祖接战,到了北平外围就放出旗帜,让丘福看到援军已至。然后绕到徐辉祖背后,断他的粮道。”
朱高煦单膝跪地。“儿臣领命!”
“高炽。”朱棣转向长子,“你随本王南下。广平这一仗,你来打。”
朱高炽抬起头,烛光在他的眼睛里跳了一下。“儿臣……领命。”
五月初四夜,燕军兵分三路。朱高煦率三千骑兵北返,马蹄包草,人衔枚,从顺德北门鱼贯而出,消失在五月的夜色里。张信留守顺德,加固城防。朱能东返真定,继续扼守滹沱河渡口。朱棣亲率中军主力一万五千人,携朱高炽,南下广平。
从顺德到广平,官道二百里。燕军步骑混编,行四十里,五后可至。朱棣骑在黑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身后,朱高炽骑在一匹特别挑选的健壮黄骠马上——世子体胖,寻常战马驮不动,这匹黄骠马是朱棣从燕山马场调来的,马蹄比寻常战马粗一圈,跑起来像一辆小型战车。
朱高炽骑在马上,颠簸让他的肥胖身躯在马鞍上不断起伏,大腿内侧很快磨出了血印。他没有吭声,用一块布垫在鞍上,继续骑。从顺德到广平的官道两侧是五月的麦田,麦子正在灌浆,青绿色的麦浪在风里翻涌。官道上不时有逃难的百姓,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看到燕军旗帜,惊慌地往麦田里躲。朱高炽下令军中不得驱赶百姓,有掉队的老人孩子,让辎重营的马车捎上一程。
五月初六,燕军行至钜鹿境内。当夜扎营,朱棣在帅帐里召集千户以上将领议事。朱高炽坐在朱棣身侧,面前铺着广平周边的地形图。他已经把广平知府的履历、广平守军的编制、广平府库的存粮、广平城墙的高度厚度全部摸清,一项一项说给诸将听。
广平知府叫郑廉,洪武十五年的进士,在知府任上熬了十几年,从青壮熬成了老头子。郑廉做官只有一个字——混。不贪污,不枉法,但也从不主动做什么。广平的城墙还是洪武初年修的,十几年没有大修过,城砖缝隙里长出了野草。守军编制上有一千五百人,实际吃空饷吃了多少,没人说得清。
“广平不难打。”朱高炽说,“难的是打下广平之后。”
诸将面面相觑。朱棣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广平以南一百里是大名。大名以南就是河南。父王拿下广平、大名,朝廷在河北的防线就彻底碎了。碎了之后,朝廷会怎么办?”朱高炽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朝廷会调集更多兵马,在河南、山东一线重新布防。父王从北平打出来,打了五个月,拿下六座城,战线从北平拉到广平,绵延六百里。六百里战线,每一座城都要分兵把守。父王手里的兵,越打越少。朝廷的兵,越调越多。”
他停顿了一下。
“儿臣在顺德查阅朝廷邸报,有一件事父王或许尚未知晓。陛下已下旨,命山东都司、河南都司、江淮都司合兵七万,由盛庸总统。这七万只是第一批。南京京营还有十万,江浙还有八万,湖广还有六万。父王每向南推进一步,朝廷的战争机器就多转动一分。父王拿下广平、大名之后,若继续南下,就会进入河南。河南是平原,无险可守,父王的骑兵优势可以发挥到最大。但河南也是朝廷的腹地,朝廷在河南作战,补给线比父王短得多。”
帐中安静了。朱棣看着朱高炽,目光里有一种极深的审视。
“高炽,你说这些,是想劝本王止步?”
“儿臣不是劝父王止步。儿臣是想请父王想清楚——拿下广平、大名之后,下一步往哪里走。是继续南下河南,还是掉头向北,先吃掉徐辉祖,把北平到顺德的整条后方彻底稳固。两条路,两条都是对的,但父王只能选一条。”
朱棣沉默了很久。帐中的烛火被夜风吹动,光影在朱棣的脸上明灭。诸将屏息等待。朱高炽坐在朱棣身侧,大腿内侧的血印被布垫磨着,辣的疼,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楚的表情。
“高炽。”朱棣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帐中的空气里,“你比你爹想得远。但有一件事,你没算进去。”
朱高炽微微低头。“请父王示下。”
“朝廷的兵是比本王多。山东、河南、江淮、京营、江浙、湖广,加起来几十万。但朝廷的兵,分属十几个都司,几十个卫所,互不统属。盛庸能把七万人捏成一支能打的军队,但他能让山东兵和湖广兵在一个锅里吃饭吗?能让京营的勋贵子弟和江淮的卫所兵一起冲锋吗?本王从北平带出来的兵,只有两万两千。但现在本王有四万。怀来的降卒,永平的降卒,雄县的降卒,真定的降卒,他们在一个锅里吃了五个月的饭,在一个营里睡了五个月的觉,在同一面王旗下冲了五个月的锋。他们现在不是朝廷的兵了。他们是本王的兵。”
朱棣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五月的夜风吹进来,带着麦田的清香。营寨里的篝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士兵们围坐在篝火边,有人在擦刀,有人在补甲,有人低声哼着北平一带的小调。降卒和燕军老卒坐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朝廷的兵是多。但朝廷的兵,心是散的。本王的兵是少,但本王的兵,心是一块的。”朱棣转过身,看着朱高炽,看着帐中诸将,“一块铁,能砸碎一堆散沙。这就是本王敢用四万人打朝廷几十万人的道理。”
朱高炽跪直了身体。“儿臣……受教。”
五月初九,燕军抵达广平城北。
知府郑廉站在城楼上,看着北边官道上扬起的尘土。他的腿在发抖。不是怕燕王——他活了五十多岁,在知府任上熬了十几年,见过太多来来往往的军队。他怕的是自己连“混”都混不下去了。广平城墙十几年没修过,城砖缝里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守军编制一千五,实有不到八百,其中还有两百多是吃空饷的名额顶替的老弱。这样的城,这样的兵,燕王用不了一个时辰就能打进来。
郑廉没有像韩瑄那样自缢。他也没有像马宣那样被一封信说动。他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他跑了。燕军抵达广平城北的当天夜里,郑廉带着印信和细软,从南门溜出去,骑马向南逃往大名。守军发现知府跑了的时候,郑廉已经跑出了三十里。
五月初十清晨,广平城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广平府同知,一个四十多岁的矮胖文官,姓刘,名字都没在史书上留下来。他捧着广平府的户籍册和粮草账册,跪在城门内侧,等燕军入城。
朱高炽率先锋入城。他骑在黄骠马上,看着跪在道旁的刘同知,看着空荡荡的府衙,看着城墙上那些从砖缝里长出来的野草在五月的风里摇摆。广平,知府跑了,同知开门。没有一封信,没有一场攻城,没有死一个人。
朱高炽翻身下马,双手扶起刘同知。“刘大人,广平百姓无辜。燕军入城,不取一针一线。”
刘同知的眼泪流下来了。他在广平当了六年同知,被郑廉压了六年,什么事都做不了,什么责任都不用担。今天他担了这辈子最大的责任——把城门打开,把城池交给敌人。他不知道史书会怎么写他,他只知道,如果他不打开城门,燕军的炮火会把这面十几年没修过的城墙轰塌,城里的百姓会死。他担不起。
朱棣在午时率中军入城。他站在广平府衙的正堂里,看着郑廉没来得及带走的公文散落一地。他捡起一封,是郑廉写给朝廷的奏折草稿,上面写着——“臣郑廉谨奏:燕军势大,广平城卑兵寡,臣率军民死守……”奏折没有写完,停在“死守”两个字上。
朱棣把奏折草稿扔回地上。
“传令。广平知府郑廉,弃城逃遁,着各州县缉拿。广平同知刘某,开城纳降,保全百姓,仍署广平府事。”
刘同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殿下……罪官……”
“你没有罪。”朱棣打断他,声音不高,“你开城,不是因为你怕死。是因为你怕城里的人死。本王不怕百姓死的人。”
五月十二,广平失守的消息传到南京。同时传到的还有郑廉逃到大名后被当地守军扣押的奏报。朱允炆在谨身殿里把两道奏报并排放在案上。郑廉跑了大名被扣,刘同知开门降燕。广平没有打仗,没有死人,换了一面旗帜。
他打开系统。
【靖难推演已激活。燕王朱棣轻取广平,兵锋直指大名。大名若失,河南门户洞开。朝廷七万援军尚在保定整训,盛庸奏报称需至少十五方能完成合练。徐辉祖攻北平已至城下,朱高煦骑兵回援,断其粮道,徐辉祖攻势受挫。推演结果如下——】
【方案一:燕王继续南下攻大名。大名守军约三千,城墙比广平坚固,但守将非盛庸之流。燕王若全力攻大名,预计五至七内可下。大名一下,河南震动。胜率:51%。】
【方案二:燕王在广平暂驻,等待盛庸南下。广平城防薄弱,不利于防守。燕王若在广平与盛庸决战,胜率:46%。】
【方案三:燕王回师北向,先解北平之围。徐辉祖粮道被朱高煦切断,已现退兵迹象。燕王若全军北返,与朱高煦、丘福内外夹击,可重创徐辉祖。北线稳固后,燕王可集中全力南下。胜率:58%。】
朱允炆看着三个数字。五十一、四十六、五十八。最高的方案三也只有五十八,比广平失守前又掉了几个点。燕王的胜率正在一点一点近五成。五成,意味着任何一次决战都可能成为整场战争的分水岭。
他关掉光幕,给盛庸写密信。
“盛将军:燕王轻取广平,郑廉逃遁,刘同知降。此皆因广平城卑兵寡,非战之罪。大名守军三千,城墙虽坚,然郑廉逃遁之事传至大名,守军士气必受影响。燕王若攻大名,卿救不救?救,则卿之七万兵马需提前南下,合练未成,战力打折。不救,则大名危殆,河南震动。朕授卿临机专断之权。救与不救,卿自决之。然有一言卿须谨记——燕王用兵,从来不在正面决胜负。卿与燕王对垒,无论何时,先看背后。”
他把信封好,交给王忠。然后他又写了一封信,给徐辉祖。
“魏国公:卿攻北平,燕王分兵回援。朱高煦断卿粮道,卿之攻势受挫。朕知卿已尽力。然北平不下,燕王后方不固,盛庸在南边压力愈大。卿观局势,若北平实不可下,不必强攻。退守辽西,保存兵力,待燕王南下深入,再断其后。朕不要北平,朕要卿之一万五千精兵。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两封信发出去,他靠在椅背上。谨身殿外,五月的南京已经入梅,雨丝绵密如织,瓦上的雨声夜不息。
五月十五,大名。
朱棣在广平休整了两,于五月十二率军继续南下。广平到大名一百里,燕军走了三天。五月十五午后,燕军前锋抵达大名城北。
大名的城墙比广平高得多,也新得多。洪武二十五年大修过一次,城砖之间的灰浆还泛着青白色。守将是河南都司派驻大名的卫指挥使,叫孟善,四十出头,在河南都司里以“稳”著称。他不冒进,不怯战,守城按兵书来,一步一个脚印。
孟善站在大名城北门城楼上,看着燕军的旗帜从地平线下冒出来。他已经知道了广平失守、郑廉逃遁的消息。他也知道了刘同知开门降燕、被燕王留署府事。他站在城楼上,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话。
“郑廉跑了,刘同知降了。本将不跑,也不降。”
副将看着他。
“燕王要拿大名,拿血来换。”
五月十六,燕军开始攻城。朱棣把虎蹲炮集中在北门,轰击同一段城墙。大名城墙比广平坚固得多,虎蹲炮的炮弹砸上去,只崩掉一层城砖,里面的夯土层纹丝不动。炮击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北门城墙只被轰出了几个浅坑。
朱棣站在高坡上,看着炮击的效果,眉头微微拧起。大名的城墙是洪武二十五年大修的,用的是河南最好的黄土,一层一层夯上去,每夯一层泼一次糯米浆。十几年过去,夯土硬得像石头。虎蹲炮啃不动。
“殿下,北门城墙太坚,要不要换个方向?”朱能问。
朱棣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北门移到西门,从西门移到东门。大名三面都是这样的城墙。南门临河,城墙稍矮,但护城河最宽。无论从哪个方向攻,都要拿人命填。
“继续轰北门。”朱棣说。
不是因为他觉得北门能轰开,是因为他要让孟善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北门。和保定一样,和真定一样。正面吸引,侧翼致命。
五月十七夜,燕军一支三百人的步卒从大名上游十里处涉过漳河,绕到大名城西。带队的是燕山中护卫的一名百户,姓李,北平人,从小在河边长大。他带着三百人在夜色里摸到西门城下。西门守军被北门的炮火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城头上的火把比平时少了一半。
李百户把挠钩抛上城垛,第一个爬上去。他的挠钩刚挂住城垛,就被城头上的一个守军发现了。守军挥刀砍向挠钩的绳索,刀还没落下,李百户的弩箭已经射穿了他的喉咙。守军从城头上栽下去,摔在城墙,发出一声闷响。
李百户翻上城头,拔出腰刀。他的身后,三百燕军步卒一个接一个翻上来。西门城头的守军在黑暗中与燕军绞在一起。锣声响起,火把亮起来,守军从城楼里涌出来。但已经晚了。西门城头被燕军站住了脚跟。
孟善在北门城楼上听到西门传来的锣声。他的脸色在火光里变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沉稳。
“预备队。全部压上西门。把燕军打下去。”
预备队冲向西门的同一时刻,朱棣在北门发动了总攻。虎蹲炮停止了轰击,步卒扛着云梯冲向城墙。北门守军被分走了一部分,火力密度明显下降。燕军的云梯一架接一架架上城头。朱棣站在高坡上,看着他的士兵像黑色的水一样涌向大名城墙。
西门和北门同时激战。孟善站在北门城楼上,亲自挥刀砍向攀上城头的燕军士兵。他的刀快而准,一刀一个,燕军士兵在他的刀下接连坠落。他的甲胄上溅满了血,有燕军的,也有他自己的——左臂被流矢擦过,甲片凹进去,小臂的肌肉被切开了一道口子。他没有包扎,继续挥刀。
五月十八凌晨,燕军在北门撕开了第一个缺口。一架云梯上的燕军士兵冲上了城头,没有被砍倒。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燕军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上大名北门城楼。孟善带着亲卫堵上去,刀砍卷了,夺过一把燕军的刀继续砍。他堵住了第一个缺口,第二个缺口又在他身后撕开了。
天亮时分,燕王王旗上了大名北门城楼。
孟善没有退。他带着最后几十个亲卫退到城楼最高处,继续抵抗。朱棣入城时,孟善还在城楼上。他的刀已经卷刃了,左臂的伤口流出的血把他半边甲胄染成了黑红色。他靠着城楼的立柱站着,右手握着刀,刀刃对着燕军。
朱棣走上城楼,在离孟善十步处站住。他看着这个守了大名两天一夜、最后城破仍不投降的卫指挥使。孟善的脸上全是血污和烟尘,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像两块被血浸过的火石。
“孟将军,大名已破。你降,本王以礼相待。”
孟善没有回答。他把刀举起来,刀尖对准朱棣。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用右手单手握刀。刀在晨光里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力气耗尽了。
朱棣看着他举刀的动作,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把自己的佩刀解下来,放在地上。
“孟将军,本王不用刀对你。”
孟善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他握着刀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然后他松开了手指,刀落在城楼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末将……降。”
孟善单膝跪地。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朱棣上前一步扶住了他。孟善的左臂还在往外渗血,朱棣的手掌按上去,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传军医。”朱棣的声音在城楼上响起。
五月十九,大名城头换上了燕王旗帜。朱棣在大名府衙里接到了朱高煦从北平发来的急报——徐辉祖粮道被断,已从北平城下后撤三十里,退往永平方向。北平之围暂解。
同一天,盛庸在保定完成了七万援军的初步整训。他站在保定城头,接到了大名失守的急报。他把急报折好,收进甲胄里,对平安说了一句话。
“燕王拿下了大名。下一步,他要么继续南下河南,要么回师北向打徐辉祖。无论他选哪条路,我们都要动了。”
平安看着他。
“七万人,捏了一个月。该试试刀了。”
五月二十,盛庸率七万援军离开保定,南下。
同一天,朱棣在大名府衙里召集诸将。朱能、张信、朱高炽,以及新降的孟善。他把朱高煦的急报和盛庸南下的探报同时放在案上。
“徐辉祖退了。盛庸来了。”他的目光扫过诸将,“本王手里能打的兵,不到两万。盛庸有七万。你们说,怎么打。”
没有人说话。然后朱高炽站了起来。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