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夏天,晟风初中毕业了。
说是初中,其实只是在公社中学读了两年。学校很简陋,几间土坯房,桌子凳子都是学生自己带的。老师大多是下乡知青,有水平,但心不在焉,总想着回城。
晟风的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胡老师说,以他的成绩,能考县里的高中,将来说不定能上大学。
但晟风不想考高中。他想回家,帮家里活,继续做他的“小生意”。一年来,他和山狗的很顺利,每个月能挣二三十块,比一个壮劳力挣工分还多。家里不仅还清了债,还有了点积蓄。
“阿妈,我不想读了,我想挣钱。”毕业那天晚上,他对周秀英说。
周秀英正在纳鞋底,针停了一下:“胡老师怎么说?”
“胡老师说我能上高中,能考大学。”
“那你想不想上?”
晟风沉默。他想上,他喜欢读书,喜欢那些公式、定理、文字背后的世界。但他也知道,家里需要他。阿爸的腿没好利索,不了重活,阿妈一个人挣工分,养不活一家三口。
“家里没钱。”他小声说。
“钱的事你别管,”周秀英放下鞋底,看着儿子,“阿妈有办法。”
“什么办法?”
周秀英没说话,起身从箱底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对银镯子,已经发黑了。
“这是你外婆留给我的嫁妆,我一直没舍得卖。现在,该卖了。”
“阿妈,不行!”晟风急了。他知道这对镯子对阿妈的意义,那是外婆留下的唯一念想。
“有什么不行?”周秀英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坚定,“镯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能读书,能出息,比什么都强。”
“可是……”
“没有可是。”周秀英打断他,“风仔,阿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多读几年书。你阿爸也是,要不是家里穷,他也能读出来。现在你有机会,不能错过。”
“可是高中在县城,要住校,要花钱。”
“钱的事阿妈想办法。你只管读,读到哪,阿妈供到哪。”
晟风看着母亲。昏黄的煤油灯下,阿妈的脸有了皱纹,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神很亮,像燃烧的炭火。
他突然想起叶老师,想起陈阿婆,想起胡老师。他们都对他说过类似的话:要读书。
“我读。”他听见自己说。
那晚,他很久没睡着。听着屋外蟋蟀的叫声,听着阿爸在隔壁的咳嗽声,听着阿妈在睡梦中轻微的鼾声,他做了一个决定:要更努力地挣钱,不仅要挣自己的学费,还要让家里过上好子。
暑假,晟风更忙了。他扩大了“生意”范围,不光收山货,还从县城倒腾些紧俏货回村里卖:肥皂、火柴、针线,还有女孩子喜欢的头绳、发卡。这些东西供销社有,但要票,他这里不要票,价钱虽然高点,但村里人愿意买。
他还发现了一个新门路:收破铜烂铁。村里人有些用坏的农具、锅碗,当废铁卖,他低价收来,攒够了卖给县里的废品站,能赚差价。
一天,他在邻村收废铁,遇到一个老太太,说要卖一个旧钟。钟是老式的座钟,木壳,玻璃罩,已经停了,锈迹斑斑。
“这是我老头子的陪嫁,传了三代了。”老太太摸着钟,舍不得,“但孙子要娶媳妇,缺钱……”
“阿婆,你想卖多少?”晟风问。
“你看着给吧,能换点钱就行。”
晟风看了看钟。钟虽然旧,但做工精致,黄铜的机芯,雕花的木壳。他心里一动,想起在县城百货公司看到的那种座钟,要卖好几十块。
“我给您五块钱,行吗?”
“五块?”老太太眼睛一亮,“行,行!”
晟风付了钱,把钟背回家。钟很沉,他走了十里山路,肩膀都磨破了。但他心里高兴,直觉告诉他,这钟能卖个好价钱。
他去找胡老师。胡老师见多识广,说不定懂。
胡老师看了钟,推了推眼镜:“这是德国货,老牌子了。要是能修好,能值点钱。”
“能修吗?”
“我试试。”
胡老师会修钟表,是他爷爷教的。他爷爷是县里有名的钟表匠,文革时被批斗,死了。胡老师偷偷学了手艺,但从没显露过。
两人把钟拆开,清洗,上油,调试。忙活了三天,钟居然走了,当当当敲了八下,声音洪亮。
“修好了!”胡老师很兴奋,“这钟质量真好,这么多年了还能走。”
“能卖多少钱?”
“卖给识货的,至少三十块。”
三十块!晟风倒吸一口凉气。他五块钱收的,转手能赚二十五块,是他两个月的收入。
“但卖给谁呢?”他发愁。
“我认识一个人,”胡老师压低声音,“县文化馆的老李,喜欢收藏这些老物件。他悄悄收,不声张。我帮你问问。”
一个星期后,胡老师带来消息:老李愿意出三十五块买钟,但要求保密。
晟风二话不说,同意了。三十五块,加上他攒的钱,够一年的学费了。
他把钱交给周秀英时,周秀英惊呆了:“哪来这么多钱?”
“帮人修东西挣的。”晟风没说钟的事,只说帮人修农具。
周秀英将信将疑,但没多问。她数出二十块,给晟风:“这钱你留着,交学费,买书本。剩下的,家里用。”
晟风拿着那二十块钱,觉得沉甸甸的。这是他自己挣的钱,是阿妈的希望,是通往未来的路费。
九月,他要去县城上高中了。临行前一晚,周秀英给他收拾行李:一床薄被,两件换洗衣服,几本书,还有二十个煮鸡蛋,一小罐咸菜。
“到了学校,好好吃饭,别省钱。”周秀英一遍遍叮嘱。
“嗯。”
“跟同学好好相处,别惹事。”
“嗯。”
“读书用功,但别熬坏了眼睛。”
“嗯。”
林建国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半天说了一句:“常写信。”
“嗯。”
第二天一早,晟风背上行李,走出家门。山狗来送他,帮他背行李,一直送到公社汽车站。
“风仔,好好读,读出个人样来。”山狗拍拍他的肩,“村里有我,你家的活我帮着。”
“谢谢山狗哥。”
“谢啥,咱俩谁跟谁。”山狗咧嘴笑,露出黄牙,“等你出息了,别忘了兄弟。”
“不会。”
汽车来了,是辆破旧的客车,喷着黑烟。晟风上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车开动了,他看见阿妈在抹眼泪,阿爸拄着拐站着,山狗在挥手。
车子拐过山弯,林村看不见了。晟风摸摸口的玉佩,闭上眼睛。
别了,林村。别了,童年。
县城,我来了。
高中,我来了。
深城,你等着,我会回去的。
汽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扬起一路尘土。晟风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逝的山峦,心里既忐忑,又充满希望。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他要读书,要出息,要让阿爸阿妈过上好子,要回深城。
这是他,一个十五岁山村少年,最朴素的梦想。
而此刻,在一千多里外的深城,一场巨变正在酝酿。
一九七五年,深城还只是一个边陲小镇,但在北京的某个会议室里,一份关于“出口加工区”的文件正在起草。一个老人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的中心,就是深圳。
时代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
而林晟风的人生,也将被这股洪流,推向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