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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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遇故知:民国恋歌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一月末,京城又下了一场大雪。
陆子墨在陆家会馆养伤。沈砚青那一拳打得不轻,他的左脸颊肿了三天,嘴角的伤口结了痂,笑起来的时候扯着疼。他便不笑了,整天沉着脸,把手下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一个人不怕他。
苏曼妮。
她在刺事件发生后的第三天到了京城。一个人,拎着一只小皮箱,从津门坐火车来的。到了陆家会馆门口,把皮箱往地上一放,对门房说:“告诉陆子墨,苏曼妮来了。他要是不见我,我就在门口站着。京城的冬天,冻不死人。”
门房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陆子墨亲自出来了。
他脸上的肿还没消,嘴角结着黑红色的血痂,黑色绸衫外面罩了一件灰鼠皮袍,站在门口的样子有些狼狈。
“你来什么?”
“来看你死了没有。”苏曼妮说。
她比三年前瘦了一些,颧骨微微凸出来,显得那双本来就大的眼睛更大。但她站在那里的气势没有变——像一团燃烧的火,在京城灰蒙蒙的雪天里,是唯一的亮色。
陆子墨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进来吧。外面冷。”
苏曼妮拎起皮箱,跨进了陆家会馆的门。
消息传到林晚卿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报社排版。宋知渔化装成送外卖的,把消息夹在一碗馄饨底下送了进来。
“苏曼妮进京了。住在陆家会馆。陆子墨嘴上的伤,是她给换的药。”
林晚卿看完纸条,把它塞进嘴里,嚼了嚼,就着馄饨汤咽了下去。
宋知渔瞪大了眼睛:“你真吃啊?”
“密写纸条的最佳销毁方式。”林晚卿舀起一个馄饨,“训练营教过的。你忘了?”
宋知渔没忘。她只是没想到有人真会这么做。馄饨汤里的纸条,嚼起来是什么味道?她看着林晚卿面不改色地吃完了整碗馄饨,忽然觉得这个从津门来的、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姑娘,骨子里比谁都狠。
当天傍晚,林晚卿去了陆家会馆。
她在会馆二楼的一间暖阁里见到了苏曼妮。苏曼妮正坐在窗边绣花——不是她这种火爆性子该做的事,但她确实在绣。绣的是一方帕子,月白色的底,上面是一朵绣了一半的并蒂莲。她绣得很慢,每一针都扎得认认真真,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压着什么翻涌的情绪。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林晚卿的那一刻,她的手顿了一下,针尖扎进了指腹。一颗殷红的血珠冒出来,洇在月白色的帕子上,正好落在并蒂莲的一瓣上。
“苏小姐。”林晚卿在她对面坐下。
苏曼妮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然后把帕子放下,抬起头来。
“林小姐。三年不见,你变了不少。”她打量着她,“听说你在德国学了医,回来当了记者。还听说,沈砚青回京了。”
林晚卿没有接话。
苏曼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三年前在学堂门口堵她时的尖刻,只有一种被时间磨钝了的疲惫。
“你不用防着我。我这次来,不是跟你抢人的。”
她低下头,看着帕子上那朵绣了一半的并蒂莲,和被血珠洇红的那一瓣。
“三年前,你跟我说,你已经有心上人了。我不信。后来陆子墨为了你,在码头上给叛军通风报信,差点害死沈砚青。他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他以为我喜欢他是家里定的亲,不得不从。他不知道,我五岁第一次见他,他把我从码头的河里捞上来,我就认定了。”
她把帕子翻过来。背面的针脚乱得一塌糊涂,跟正面的工整判若两人。
“这些年他追你,我追他。你跑,他跑,我跑。三个人一条线,谁也没追上谁。后来你去京城了,他消停了一阵子。我以为他终于肯回头看我一眼了。结果他把生意扩展到了京城,理由是‘津门太小了’。”
她笑了一下,眼眶红了。
“津门小?他是陆家的少帮主,整个津门码头他说了算。他去京城,不是为了生意。是因为你在京城。”
林晚卿没有说话。
“我来京城,也不是为了追他。”苏曼妮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是来给自己一个交代。他欠你一条命,欠沈砚青一条命。这两笔账清了,我就走。”
“去哪?”林晚卿问。
苏曼妮看着窗外。京城的雪还在下,把灰色的瓦片一层一层染白。
“不知道。我从五岁起就围着他转,转到今天十八岁了。忽然想试试,不围着他转的子,是什么样子。”
林晚卿沉默了一瞬。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苏曼妮面前。
《京华报》的名片。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京城比津门大。留下来看看?”
苏曼妮低头看着那张名片。名片上的“林晚卿”三个字是宋体印刷的,端端正正。她把名片拿起来,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女子的路,不止一条。”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那行小字上,把“一条”两个字洇成了小小的墨团。
“你这个人。”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火爆的倔强,“明明是我找你麻烦的人,你还给我指路。”
林晚卿站起来。
“三年前你找我麻烦,是因为你在意他。三年后你来找他,是因为你想给自己一个交代。苏小姐,你比你想象的更勇敢。”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苏曼妮的声音。
“林晚卿!”
她回过头。
苏曼妮站在窗边,手里攥着那张名片。雪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
“那条路,你走通了没有?”
林晚卿想了想。
“还在走。不好走,但每一步都算数。”
苏曼妮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了疲惫,没有了倔强,只有一种刚刚破土而出的、还很脆弱的明亮。
“那我试试。”
林晚卿走出陆家会馆的时候,雪停了。
京城灰蒙蒙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露出背后一小片淡金色的夕阳。光从裂缝里漏下来,落在前门大街的积雪上,把整条街染成金红色。
她站在会馆门口的台阶上,把领口的弹壳掏出来,握在掌心。弹壳被夕阳照得发亮,像一小块熔化的铜。
三年了。她从津门走到京城,从京城走到柏林,从柏林走回来。这一路上,她遇到了很多人——有的人走在她前面,替她挡风遮雨;有的人走在她后面,追着她的影子;有的人跟她并肩,握着她的手。
还有的人,站在路的另一头,用三年的时间把自己磨成一把刀,只为了能跟她站在同一个战场上。
她把弹壳塞回领口,走下台阶。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门大街的雪地上,一步一步,往灯火渐亮的城中走去。
二月二,龙抬头。
林晚卿在去报社的路上被人劫走了。
手法很净。一辆黑色汽车在胡同口截住她的黄包车,下来四个人,两个人按住车夫,两个人把她拽进车里。整个过程不到十秒。胡同里卖早点的摊贩还没反应过来,汽车已经拐过街角消失了。
一块浸了乙醚的毛巾捂住她的口鼻。她屏住呼吸,假装昏迷。这是训练营教过的——被劫持时,保持清醒比反抗更重要。她感觉到汽车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了一处有煤烟和铁锈气味的地方。城西。靠近火车站的老工业区。
她被拖下车,推进一间废弃的仓库。乙醚的气味让她头脑发沉,但她撑住了。她眯着眼,透过睫毛的缝隙观察环境——四面灰墙,一扇铁门,两扇天窗。五个看守,一个领头。领头的人她见过照片,是南方叛军余党的核心成员,姓吴,人称“吴四爷”。
“林小姐,不用装了。”吴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们知道你是谁。夜莺。”
她的心脏猛跳了一下。身份暴露了。组织里有内鬼。
“你替政府做了三年事,拿到了不少东西。”吴四蹲下来,手里转着一把匕首,“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做个交易。把你知道的情报交出来——尤其是沈家军的。交出来,你可以活着离开。不交——”
他把匕首尖抵在她虎口的纱布上。那是沈砚青给她缠的。
“你这一双手,写了三年情报。可惜了。”
林晚卿睁开眼睛。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的手,不是用来写情报的。”
吴四愣了一下。
“是用来救人的。也是用来人的。”
她的手从身后猛地抽出来——捆绑的绳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她解开了。匕首还在吴四手里,但她的手指已经戳向他的眼睛。吴四本能地后仰,匕首脱手。林晚卿接住匕首,反手割断了脚上的绳索,整个人从地面弹起来。
但乙醚的后劲比她预想的大。她站起来的那一瞬,天旋地转,脚下一个踉跄。就是这个破绽。吴四一拳砸在她肩头,把她整个人砸回了地面。后脑勺撞在水泥地上,嗡的一声,视线黑了半边。
“按住她!”
五个人扑上来。她踢倒了两个,割伤了一个的手腕。但乙醚的晕眩感越来越重,四肢像灌了铅。最终,四双手把她死死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吴四捡起匕首,蹲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
匕首落下来。
—
沈砚青是第一个接到消息的。
消息是宋知渔送来的。她化装成洗衣妇混进仓库区,找到了林晚卿被关押的位置,然后一路狂奔到沈家旧宅,翻墙进去,被赵铁柱当成刺客按在地上。
“我是林晚卿的人!”她嘴里啃着泥,声音闷得变了调,“她被抓了!城西火车站后面的废弃仓库!吴四的人!”
沈砚青从西耳房走出来。他的左手臂还缠着纱布,军装的袖子只套了一只。听完宋知渔的话,他什么都没问,转身进屋。再出来的时候,军装穿好了,佩枪挂在腰间,左手握着一把德制伯格曼冲锋枪。
“赵铁柱。。”
“少帅!您的伤——”
“。”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河面。但赵铁柱看见了——他握枪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怒。
—
顾景渊是从外交部得到消息的。
不是通过正规渠道。是他安在警察厅的一个眼线传回来的话——“吴四的人在城西动了一个女记者,好像是《京华报》的。”
他放下电话的时候,手是稳的。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腿,茶杯翻倒,茶水泼了一桌。他没有擦。从抽屉里拿出那把瓦尔特PPK——跟林晚卿那把同一批从德国买的——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然后他给陆子墨打了个电话。
“城西火车站。吴四抓了晚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
“我在警察厅有人。”
又沉默了一秒。
“我的人已经在路上了。”陆子墨挂断了电话。
顾景渊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周绮云。她挽着一个女伴的手臂,正往茶歇室走,看见他,笑了笑正要打招呼。
他没有看她。径直走过。
周绮云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回头看着顾景渊的背影——那个一向温文尔雅、对谁都会点头致意的顾参事,此刻走路的姿态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
仓库。
林晚卿被绑在一把铁椅子上。脸上有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左眼的视线被额角流下来的血糊住了一半。但她没有昏过去。
吴四在她面前踱步,匕首在指间翻飞。
“你骨头很硬。但硬骨头我见多了,最后都会软。”他停下来,用匕首挑起她的下巴,“林小姐,我再说一遍。沈家军的图,在哪儿?”
林晚卿看着他。她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怕沈砚青。”
吴四的表情变了。
“你不怕的话,不会急着要他的。”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扯动了伤口,血流得更快了,“你知道他会来。你怕他来了以后,你走不掉。”
吴四的脸扭曲了一下。匕首扬起来——
铁门被炸开了。
火光。硝烟。铁皮的碎片在空中翻飞。爆炸的气浪把吴四掀翻在地,匕首脱手飞出去,钉在墙上嗡嗡作响。
硝烟中走出一个人。
沈砚青。
左手伯格曼冲锋枪,右手佩枪。军装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左手臂纱布的位置被血洇红了一片——伤口崩了。但他的枪口稳得像磐石。他的眼睛——林晚卿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眼神。不是怒,不是意。是一种比这两样都可怕的东西。冷静。极端的、将一切都置之度外的冷静。
枪响了。
伯格曼的枪口焰在硝烟中连续炸开,两个还没来得及举枪就倒了下去。赵铁柱带着亲兵从侧翼冲进来,枪声和喊声混成一片。
吴四从地上爬起来,扑向林晚卿。他想用她当人盾。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脖子,一颗从他的右肩胛穿入,从左穿出。他的手松开了,整个人软倒在她脚边。
开枪的不是沈砚青。
是顾景渊。
他站在仓库侧门的阴影里,瓦尔特PPK的枪口还冒着青烟。西装上沾着灰,领带歪了,头发也乱了——他这辈子从没这样出现在人前过。
他放下枪,快步走到林晚卿面前,蹲下来解她手腕上的绳子。他的手在发抖,解了两次才解开。
“我来晚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林晚卿看着他。他的眼眶红透了,但没有泪。
“你枪法什么时候这么准了?”她问。
顾景渊把她从椅子上扶起来。
“练的。在津门,你走了以后。”
他没有说练了多久。每天下班后,在郊外的废弃砖窑里,对着靶子打空一盒又一盒。三年。
沈砚青走过来。他的目光在林晚卿脸上的血迹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扫向仓库深处。
“还有人。”
吴四的人不止五个。从仓库深处的货箱后面,又涌出来七八个人。火力骤然密集起来。沈砚青一把拽过林晚卿,把她推到一水泥柱后面。顾景渊闪到另一柱子后面,换弹匣,继续射击。
就在这时,仓库的后门被从外面撞开了。
陆子墨。
他带人从后面包抄了进来。黑色绸衫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两把驳壳枪,左右开弓。打光了他也不换弹匣,直接把枪砸在敌人脸上,拔出匕首扑上去。
混战。
沈砚青从柱子后面冲出来,伯格曼的打光了,他拔出佩枪,边射击边向林晚卿的位置靠拢。顾景渊的瓦尔特枪法精准,每一枪都打在敌人的手腕或膝盖——不致命,但能让对方立刻失去战斗力。陆子墨的打法最野蛮,匕首见红,拳拳到肉,一个人缠住了三个。
但他们的人还是太多了。
吴四虽然死了,他的副手接替了指挥。一个从货箱顶上探出来,枪口瞄准了林晚卿的后背。她正蹲在一个受伤的亲兵旁边,用撕下来的裙摆给他止血。
枪响了。
林晚卿回过头。
陆子墨站在她身后。他的黑色绸衫口处,一朵暗红色的花正在迅速绽放。那一枪打中了他的左,离心脏只差两指。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两把驳壳枪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低头看了看口的血,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然后他往后倒去。
“陆子墨!”
林晚卿接住了他。他的重量全部压在她身上,把她也带倒在地。血从她按住他口的手指缝里涌出来,热得烫手。
“叫医生!快叫医生!”她的声音撕裂了。
陆子墨看着她。他的嘴角渗出血来,但他在笑。那个笑容里没有邪气,没有慵懒,只有一种很轻很轻的、终于卸下了所有重量的释然。
“林小姐。”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血随着每一个字从嘴角溢出来,“我送你的……翡翠镯子……你没收。那条狗……你送给顾景渊了。戏院的堂会……你也没来。”
他的呼吸越来越浅。
“我陆子墨这辈子……送出去的东西……没有一样……被收下过。”
他咳了一下,大口大口的血涌出来,染红了她整只手。
“这一枪……你总算……收下了。”
他的眼睛开始涣散,但目光始终定在她脸上。
“别睡!陆子墨!你别睡!”林晚卿按住他的伤口,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来,她按不住,“你的账还没清!你欠沈砚青的,欠我的——你还没还完!”
陆子墨的眼皮越来越沉。
“剩下的……下辈子还。”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林晚卿……下辈子……别让他……先遇到你。”
他的眼睛合上了。
仓库里的枪声停了。赵铁柱带着亲兵把剩余的全部制服。沈砚青冲过来,蹲下,撕开陆子墨的绸衫——从左偏上位置射入,没有贯穿。内出血。需要立刻手术。他的手指压在伤口上,压迫止血。
“担架!快!”
顾景渊从外面冲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抬担架的救护兵。他们在来之前就叫了救护车,车就停在外面。四个人把陆子墨抬上担架。林晚卿的手一直按在他的伤口上,跟着担架一起往外跑。
仓库门口,苏曼妮站在那里。
她穿着来京城时那件灰鼠皮袍,手里拎着一只小皮箱。她是收到消息后从陆家会馆赶过来的。出租车停在外面,她跑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陆子墨被抬出来。
口一片殷红。眼睛闭着。手垂在担架外面,指缝里全是血。
她的小皮箱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盖开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换洗的衣裳、一把木梳、一瓶雪花膏,和一方绣了一半的帕子。月白色的底,上面是一朵并蒂莲。绣好的那一半,针脚工工整整。没绣好的那一半,针还在上面,线拖了很长。
她站在散落一地的衣物中间,看着担架从面前抬过去。陆子墨的手从担架边缘垂下来,指尖擦过她的袖口。
只擦了一下。然后担架过去了。
苏曼妮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的血染红了一小片的袖口。血还是温的。她慢慢蹲下来,把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捡起来。并蒂莲上,上次被针扎到指尖洇上的那滴血渍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帕子叠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捡起小皮箱,把散落的衣物一件一件放回去。最后是那把木梳。梳齿上还缠着一她的头发。
她盖上箱盖,扣好。拎起来,转身往外走。
“苏小姐。”林晚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曼妮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去哪?”
“回津门。”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他不需要我了。”
林晚卿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背影。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育英学堂门口,苏曼妮拦住她的样子——绯红色洋装,气势汹汹,像一团燃烧的火。现在的苏曼妮,背影像一被烧过的火柴,还站着,但已经没有了火焰。
“他需要你。”林晚卿说,“他只是不知道。”
苏曼妮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消失在仓库门外的阳光里。
—
陆子墨被送进了协和医院。手术做了四个小时。从心包边缘擦过,损伤了一小片肺叶,但没有伤到心脏。主刀的大夫说,再偏两指,人就没了。他从手术室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但口还在起伏。
苏曼妮没有来医院。但医院走廊的窗台上,有人放了一方帕子。月白色的底,上面绣着一朵并蒂莲。绣好的那一半,针脚工整。没绣好的那一半,线还拖着,针在上面。帕子叠得四四方方,压在窗台上。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把没绣完的那半截线吹得轻轻晃动。
林晚卿看见了那方帕子,苏曼妮的。
三天后,陆子墨醒了。醒来的第一句话是——“谁把我送医院来的?”
赵铁柱说:“少帅。林小姐。顾参事。还有您陆家的弟兄们。”
陆子墨沉默了一会儿。
“有没有一个穿灰鼠皮袍的?”
赵铁柱想了想:“有。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拎着个小皮箱。”
陆子墨没有再问。他偏过头,看着窗外。窗台上那方帕子已经不在了。但他不知道它来过。
苏曼妮没有回津门。
林晚卿是在陆子墨醒来的那天下午,在前门火车站找到她的。她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小皮箱放在脚边,手里攥着一张去津门的火车票。候车室里人来人往,卖茶叶蛋和香烟的小贩穿梭其间,广播里不时响起车次通知。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人海里一座孤岛。
林晚卿在她旁边坐下。
“火车还有半个时辰开。”
苏曼妮没有说话。
“你真的要走?”
苏曼妮把火车票攥紧,又松开。票面上被她攥出了汗渍,墨迹洇开了一点。
“他差点死了。”她的声音很轻,“为了你。”
“他是为了还账。”
“都一样。”苏曼妮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车票,“他心里的人是你。从三年前到现在,一直都是。我站在他面前,他看不见我。我追在他后面,他等的是你。他受了重伤,快死了,叫的名字——我不想知道他叫的是谁。”
林晚卿沉默了一瞬。
“他醒了以后,问的第一句话是——有没有一个穿灰鼠皮袍的。”
苏曼妮的手指蜷了一下。
“赵铁柱说有。他没再问了。”
候车室的广播响了,通知去津门的列车开始检票。乘客们纷纷站起来,拎着行李往检票口涌去。苏曼妮坐着没动。
“你知道我为什么绣并蒂莲吗?”她忽然说。
林晚卿看着她。
“我五岁的时候掉进津门码头的水里。他跳下去把我捞上来。回家以后我发烧了,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抓着他的手说,我要绣一朵并蒂莲送给你。他说好。”
她笑了一下,眼眶红了。
“这句话我记了十四年。他早就忘了。”
检票口的人越来越少。广播又催了一遍。
苏曼妮站起来,拎起小皮箱。
“我走了。”
她往检票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晚卿。”
“嗯。”
“那方帕子,我放在窗台上了。替我收着。绣完了再给他。没绣完之前,别让他看见。”
她继续往前走。灰鼠皮袍的背影融进了检票口的人流里,被车站的穹顶吞没了。
窗外,京城的二月天空灰蒙蒙的。但云层的缝隙里,透出一线极淡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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