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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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露台风停,樊越愤然离去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沈砚依旧僵在原地,深秋的冷风灌进衣领,刺骨的凉,却远不及心底半分的愧疚与后怕。

他垂在身侧的手久久颤抖,樊越字字诛心的斥责,一遍遍碾过他紧绷的神经,他没有半分怒意,只剩满心荒芜——是他罪有应得,是他亲手把那个笑起来满室清甜的姑娘,推进了无边无际的痛苦里。

他只想立刻回家,守在苏晚身边,哪怕她依旧冷眼相对,哪怕她永远不肯开口,他也甘愿寸步不离,用余生赎罪。

可这份卑微到极致的念想,转眼就被一通越洋紧急电话击碎。

美术馆海外方的声音隔着听筒都透着焦头烂额:“沈先生,欧洲馆藏产权突然升级,对方提请当地法院紧急庭审,涉及咱们借出的七件核心藏品,还有之前案件牵连的海外资产冻结,必须您本人到场签字、出庭确权,三天内不到场,藏品会被强制拍卖,美术馆要赔三倍违约金,彻底垮掉!”

电话重重砸在掌心,沈砚浑身一凉,瞬间被到两难的绝境。

一边是他倾尽半生心血、苏晚也曾为它四处奔走、洗清冤屈的留白美术馆,这是他的事业,更是两人共同守护的东西;一边是他伤透了心、此刻正脆弱无依的妻子,他多走一步,都怕她再受半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抓不住她。

他疯了一样联络海外律师,托遍所有能托的关系,得到的答复全是一致的决绝:必须本人到场,无任何变通余地。

彻夜未眠的煎熬,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沈砚终于做出抉择。

他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晨曦透过窗帘缝隙,落在苏晚安静的睡颜上。她眉头依旧微蹙,眼尾还带着未消的淡青,即便在睡梦里,也没有半分笑意,薄唇紧抿,满是挥之不去的落寞。

沈砚蹲在床边,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反复起落,终究不敢触碰,生怕惊醒她,更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哽咽求饶。

他的目光一遍遍描摹她的眉眼,从她弯弯的眉,到她紧闭的眼,从她小巧的鼻尖,到她苍白的唇,每一寸都刻在他心底。他想起从前她醒来看见他,会眉眼弯弯地凑过来,软糯地喊他“阿砚”,想起她笑时梨涡浅陷,空气都裹着甜味,想起她为他奋不顾身的模样,心口就被悔恨狠狠绞着,疼得他喘不过气。

“晚晚,等我回来。”

“对不起,又要丢下你,我尽快,处理完所有事,一秒都不多留,再也不离开你。”

“你好好吃饭,好好养身体,别不理自己,等我回家。”

他把千言万语都咽进心底,起身将家里打理妥当,滋补的食材按顿分好,温养身体的汤药熬好分装,给林薇发了长达数百字的消息,一遍遍拜托她多照看苏晚,连她爱吃的点心、常用的东西都一一标注清楚。

最后,他再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悄无声息地拉开家门,又轻轻合上。

那一声极轻的关门声,却还是惊醒了床上的苏晚。

她缓缓睁开眼,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眼底没有丝毫波澜,依旧是一片死寂的漠然。

他走了。

也好,眼不见,心不烦,不用面对那张让她又爱又痛的脸,不用一睁眼就想起那个没能留住的孩子,不用再困在这满是回忆的牢笼里,夜煎熬。

沈砚离开的子,家里彻底安静下来,静到能听见时钟滴答的声响,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落寞。

林薇每天都会过来,给她带温热的饭菜,陪她坐在阳台晒太阳,不说沈砚,不说过去,只聊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苏晚渐渐不再整蜷缩在床上,会起身打理那些枯萎了大半的花草,会拿起许久未看的案卷,会按时吃饭,只是依旧沉默,依旧没有笑容,依旧对沈砚的一切,刻意回避。

手机里,沈砚的消息每天都会准时发来,没有长篇大论,只有最平淡的叮嘱:

“今天有没有好好喝粥?”

“别久坐,起身走走。”

“事情快处理完了,等我。”

“晚晚,我想你。”

消息提示音一次次响起,苏晚却从未点开,任由那些消息躺在聊天列表里,像她刻意封存的心,不闻不问,不理不睬。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心死如灰,淡漠度,把所有爱意与伤痛,都深埋在心底,再也不触碰。她以为时间还很长,长到足够她慢慢消化所有痛苦,长到她可以一辈子对他冷漠疏离,一辈子不原谅、不面对。

她从没想过,生死离别,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一个月后的午后,律所会议室里,同事们围在一起,看着手机里弹出的紧急新闻,神色凝重地低声议论,嘈杂的话语钻进苏晚的耳朵,让她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

“美伊突然开战了!局势彻底失控了!”

“迪拜空域全面封锁,所有航班全部停飞,好多人都滞留在那边了!”

“太危险了,到处都是动荡,信号都不稳……”

苏晚心头莫名一紧,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她手抖着拿出手机,指尖冰凉,颤抖着点开新闻推送。

屏幕上,刺眼的头条、动荡的现场画面、急促的新闻播报,一字一句,狠狠砸在她的心上:美伊突发战争,迪拜中转航班全面停飞,空域封锁,人员滞留,局势危急。

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疯了一样点开那个被她忽略了整整一个月的聊天框,指尖颤抖得几乎划不开屏幕,终于翻到沈砚最后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几个小时前——他登机前发来的,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轻快与期待:“晚晚,我登机了,迪拜中转,今天就能回家,等我。”

迪拜。

就是迪拜。

他在那架滞留的航班上,他被困在了战乱爆发的迪拜,他身陷险境,生死未卜。

这一刻,所有的冷漠、所有的怨恨、所有的伤痛、所有的刻意回避,在突如其来的战乱与生死考验面前,瞬间土崩瓦解,碎得彻彻底底。

她一直骗自己,说不爱了,说放下了,说再也不想面对他,可直到这一刻,直到得知他陷入危险,直到可能永远失去他的恐慌铺天盖地将她淹没,她才幡然醒悟,才看清自己的真心。

她本从来没有放下过他。

那些被伤痛掩盖的爱意,那些朝夕相处的甜蜜,那些他无微不至的温柔,那些他曾经给过她的所有光亮,从来都没有消失,只是被她藏在了心底最深处,被失去孩子的剧痛蒙蔽,被他的猜忌伤害包裹。

她可以怨他,恨他,怪他,却唯独不能承受,失去他。

什么猜忌,什么冷战,什么失去孩子的痛,在他的生死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都变得不再重要。

她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计较了,她不要道歉,不要弥补,不要任何承诺,她只要他平安,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能回家,能好好地站在她面前。

苏晚再也控制不住,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新闻画面,模糊了他的消息。

她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手指慌乱得不听使唤,一遍遍地拨打他的电话,听筒里却只有一遍又一遍冰冷刺骨的提示音:“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无法接通。

无法联系。

生死未卜。

她疯了一样发消息,打字的手不停颤抖,错别字连篇,却还是一遍遍地发:

“沈砚你在哪?”

“你看到消息回我!”

“你千万不要有事,我求你!”

“我不怪你了,我什么都不怪你了,你平安回来好不好!”

“沈砚,我不能没有你,你回来啊!”

一条,两条,十条,百条,消息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战乱之下,信号时断时续,彻底切断了两人所有的联系,她不知道他此刻是安全,还是身陷险境,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不知道他能不能躲过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她瘫坐在椅子上,肩膀剧烈颤抖,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彻底爆发出来,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软,哭得近乎晕厥。

同事们的安慰、呼喊,她全都听不见,眼里只有新闻里动荡不安的战乱画面,心里只有那个被她冷漠对待了整整一个月的男人。

她恨透了自己。

恨自己之前的铁石心肠,恨自己的刻意疏远,恨自己明明还爱着,却非要用冷漠互相折磨,恨自己没有早点放下芥蒂,恨自己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软话,没有告诉过他,她其实从来都没有停止过爱他。

如果他真的回不来了,如果这就是他们的结局,她该怎么度过往后的每一天?

她会带着无尽的悔恨与遗憾,活一辈子,永远不得安宁。

窗外的阳光正好,温暖明媚,可苏晚却觉得浑身冰冷,如同坠入冰窖。

她死死握着手机,指尖泛白,一遍遍地拨打那个无法接通的号码,一遍遍地发送消息,眼泪流了又流,视线模糊了又擦,满心都是绝望的祈祷。

她不要什么来方长,不要什么慢慢弥补,她只要他平安。

只要他能活着回来,她愿意放下所有的怨恨,放下所有的心结,再也不冷战,再也不疏离,好好和他在一起,一起面对往后的所有风雨。

迟来的幡然醒悟,带着生死相隔的恐慌与极致的悔恨,彻底击溃了苏晚所有的伪装,也让她终于明白,在生死面前,所有的矛盾都不值一提,唯有身边之人,平安相伴,才是此生最重要的事。

而此刻的她,只能在千里之外,守着一部没有回应的手机,在无尽的恐慌与悔恨中,苦苦等待着他的消息,祈祷着他能平安归来,回到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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