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斜，青峰山遗址笼罩在一片暖橘色的光晕中。
铁柱带着兄弟们把清理出来的碎瓦和朽木堆成了两座小山，正殿的废墟已经清理了大半，露出了原本的石板地面。林安和钱多多采购回来了，马车拉了三车木材、两车瓦片、一车工具和杂货。钱多多不愧是商人，砍价砍得卖主直抹眼泪，但材料质量一点不差。
弟子房里，大馒头和小馒头已经铺好了地铺。被子不够，小馒头贡献了几条毯子——她的背包像一个无底洞，三儿怀疑她把整个家都装进去了。
“开饭了！”铁柱的瘦高个兄弟——大家都叫他“锅铲”——在空地上支起了一口大锅，煮了一大锅杂粮粥，配上大馒头白天做的馒头和咸菜，虽然简陋，但在山上能吃口热的，已经很不错了。
所有人围坐在篝火旁，端着碗喝粥吃馒头。
沙沙蹲在小馒头肩膀上，面前放着一小碗粥和掰碎的馒头。它啄一口粥，啄一口馒头，吃得吧唧吧唧，很满足。
三儿喝了一口粥，看了一眼阿枫。阿枫正用筷子把馒头掰成小块泡进粥里，吃得很斯文，身上的BGM还在响，但他已经完全适应了，甚至能在音乐间隙精准地吐槽。
“晚饭后沙沙要表演。”三儿提醒大家。
所有人手里的筷子都顿了一下。
“掌门，”铁柱小心翼翼地说，“能不能取消？今天下午那场……兄弟们到现在腿还软。”
“本雕听到了！”沙沙从小馒头肩膀上跳起来，“不能取消！说好的每天晚饭后一刻钟！本雕都排练好了！”
“你什么时候排练的？”小馒头惊讶。她一直抱着沙沙，没见它排练。
“在脑子里排练的！”沙沙用翅膀拍了拍自己的小脑袋，“本雕的脑子里有一个大舞台！”
铁柱看了看三儿，三儿摇了摇头，意思是“我也没办法”。
沙沙喝完最后一口粥，用翅膀擦了擦嘴，飞到空地上方，悬停在一人高的位置。它深吸一口气，小肚子鼓起来，然后——
“本雕的晚间沙雕秀，现在开始！”
金色的光雨再次洒落，但这次的范围小了很多，只覆盖了篝火周围的空地。沙沙确实在遵守约定——它只在自己的“表演区”释放技能，没有扩散到整个遗址。
光雨落下来，落在每个人身上。
三儿感觉脑子里又“嗡”了一下，但这次他有了心理准备。他紧紧抓住碗，不让自己做出奇怪的动作。
“师傅，你的脸在抽筋。”汐颜坐在他旁边，歪头看他。
“我没有……”三儿说，但他的嘴歪了。
“你的嘴歪了。”汐颜说。
“那是……笑……”
三儿想控制自己的表情，但沙沙的精神扰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揉捏他的面部肌肉。他的嘴歪向左边，眼睛弯成月牙，眉毛一高一低，整张脸像一个被捏坏了的泥人。
阿枫坐在三儿对面，双手捧着粥碗，身体挺得笔直。他的表情依然是面瘫，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嘴角在以极小的幅度抽搐——像是一个程序在尝试执行一条不兼容的指令。
“异常捕获。”阿枫低声说，“try catch，忽略错误，继续执行。”
他在用代码思维抵抗沙雕化。
效果：部分有效。他的身体没有跳舞，但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敲击，敲出的节奏正是《最炫风》的拍子。
空城抱着碗缩成一团，身体在发抖。但这次的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憋笑。她的脸憋得通红，腮帮子鼓得像仓鼠，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噗——”她终于没憋住，一口粥喷了出来，正好喷在对面的铁柱脸上。
铁柱的脸上挂满了米粒和粥汁。他愣了一秒，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粥。
“还行，不咸。”他说。
空城更想笑了，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大馒头端着碗，坐姿端正，喝粥的动作依然优雅。沙沙的技能对她似乎没什么影响——她的左眼皮在跳，但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大馒头，你没事吗？”小馒头担心地问。
“有事。”大馒头说，“我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但我的身体被我的意识强制锁定了。我在进行一项实验——用意志力对抗精神扰。”
“成功了吗？”
“目前成功了一半。身体不动，但内部……很热闹。”
大馒头的内心弹幕已经变成了一部意识流小说：“沙沙的技能频率比下午略有下降可能是累了灵力波振幅稳定持续输出能力不错小馒头的馒头应该没加什么特殊成分它的能量来源就是普通食物有意思……”
她的左眼皮跳得更快了。
小馒头坐在大馒头旁边，怀里抱着空碗——她的馒头已经吃完了。沙沙的表演范围没有覆盖她，因为她坐在篝火的另一边，刚好在光雨之外。沙沙故意避开了她，因为“主人要负责看本雕表演，不能一起疯”。
铁柱和他的八个兄弟已经完全放飞自我了。
铁柱把粥碗扣在头上当头盔，手里拿着一烧火棍当长矛，在空地上走来走去，嘴里喊着：“我是青峰山的大将军！我要保护这座山！”
八个兄弟跟在他后面，排成一列，学着他走路。锅铲把锅铲别在腰间当佩剑，走得最威风。
林安蹲在篝火边，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他写的是——丹方。不是普通的丹方，而是一种全新的、他在沙雕化状态下灵感迸发创造的丹方。配方里有茯苓、当归、灵泉水，还有……一滴眼泪？
“为什么有眼泪？”钱多多凑过来看。他也被光雨覆盖了，但他的症状是嗜笑——他一直在笑，笑得停不下来，但意识还算清醒。
“因为失恋的人炼的丹，要有眼泪才有灵魂。”林安认真地说。
“你不是被甩了吗？怎么还有心思炼丹？”
“正是因为被甩了，才有灵感。”林安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痛苦是艺术的源泉，失恋是炼丹的催化剂。我要炼制一种‘忘情丹’，吃了就能忘记前任。”
“能成功吗？”
“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林安继续写丹方，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沙地上，把字迹晕开。他抹了一把脸，继续写。
钱多多笑得更厉害了。
所有人的反应都和下午差不多，除了一个人。
汐颜。
她坐在三儿旁边，碗里的粥已经喝完了，正在掰馒头吃。光雨落在她身上，她只是眯了眯眼，像被阳光晃了一下，然后继续掰馒头。
三儿注意到了。下午的时候，汐颜明明也被沙沙的技能影响了——她把灰烬筐扣在头上走时装秀，虽然比其他人轻得多，但确实有反应。可现在，她看起来完全正常。
“汐颜，”三儿歪着嘴问，“你……没感觉？”
“有啊。”汐颜说，“暖暖的，像晒太阳。还有点困。”
“就这些？不想跳舞？不想唱歌？不想做奇怪的事？”
汐颜想了想：“不想。我现在就想吃完馒头，然后睡觉。今天搬了好多灰烬，胳膊酸。”
三儿看向阿枫。
阿枫已经在调面板了。他的手指在面板上快速滑动，眉毛微微皱起——这是他遇到“有意思的数据”时的表情。
“数据对比出来了。”阿枫说，“下午汐颜的受扰程度是23%，属于轻度影响。现在是3%，几乎可以忽略。”
“为什么下降了这么多？”
“两个原因。”阿枫翻着志，“第一，沙沙这次的范围缩小了，技能强度只有下午的60%。第二——汐颜的体质在第一次接触后产生了适应性。系统检测到她的灵力场频率发生了微调，从‘被动接收’变成了‘主动过滤’。”
“就像疫苗？”三儿问。
“类似。第一次接触是‘预’，激发了她的天然呆屏障。第二次接触，屏障已经知道怎么过滤了。”
沙沙在空中听到了这段对话，气得在空中转了个圈。它收起光雨，飞到汐颜面前，悬停在她鼻子前方十厘米处，直直地盯着她。
“本雕不信！”沙沙说，“本雕要亲自测试！”
它深吸一口气，对准汐颜的脸，释放了一束浓缩的金色光柱。
光柱打在汐颜额头上，像水柱打在石头上，四散溅开。汐颜被光晃得闭了一下眼，然后伸手在面前扇了扇。
“好亮，有点刺眼。”汐颜说，“你能不能别对着脸照？对眼睛不好。”
沙沙的光柱持续了五秒，然后熄灭了。它从空中掉下来，被汐颜伸手接住，四仰八叉地躺在她的手心里，小肚子剧烈起伏。
“没……没灵力了……”沙沙喘着气，“本雕……需要充电……”
“充电？”小馒头跑过来，“你又没电了？”
“吃……吃馒头……”沙沙有气无力地说。
小馒头从怀里掏出半个馒头——她的存货真的见底了——掰了一小块喂给沙沙。
沙沙嚼了两口，咽下去，灵力恢复了一点。它躺在汐颜手心里，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小眼睛盯着汐颜的下巴。
“为什么……”沙沙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挫败，“本雕的大鹏后裔之力……对你没用……”
汐颜低头看着它，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你提前告诉我了吧。”
“什么？”
“你晚饭前说‘晚饭后要表演’。”汐颜说，“我知道你要放技能了，心里有准备。下午的时候你突然就放了，我吓了一跳，脑子嗡嗡的，就想找个帽子戴。”
“帽子？”
“那个灰烬筐。”汐颜笑了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觉得它花纹挺好看，就扣头上了。现在想想，确实挺傻的。”
沙沙愣住了。
不是因为汐颜的解释有多深刻，而是因为她用最朴素的方式说出了一个事实——心理准备。
下午是无预警突袭，晚上是预告演出。
同样的技能，同样的对象，效果却天差地别。
“所以……不是本雕的能力弱了，”沙沙喃喃自语，“是你提前知道了，就不怕了？”
“也不是不怕。”汐颜说，“就是知道你要做什么了，心里有数。有数了就不慌，不慌了就不会做奇怪的事。”
沙沙沉默了很久。
它从汐颜手心里坐起来，用小翅膀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本雕学到了。”沙沙说，“以后放技能，不能提前说。要偷袭。”
“你学到的就是这个？”三儿在旁边无语。
“当然！这是核心战术！”沙沙理直气壮。
汐颜笑了笑，把沙沙递还给小馒头。小馒头接过去，用袖子擦了擦沙沙身上的灰，把它放在自己肩膀上。
“你还好吗？”小馒头小声问沙沙。
“本雕没事。”沙沙把脑袋埋进翅膀里，“本雕只是需要静一静。本雕的骄傲，今天碎了一地。”
小馒头摸了摸它的背，没再说话。
三儿转向阿枫：“所以汐颜现在的状态是——只要提前知道有精神扰，就能完全免疫？”
“从这次数据看，是的。”阿枫说，“但如果是未知的攻击，她的屏障可能只能过滤大部分，不能完全免疫。下午的23%就是证据。”
“那以后遇到新的雕，她还是会中招？”
“会。但中过一次之后，第二次就免疫了。”
三儿点了点头。这个设定很合理——天然呆不是无敌，而是一种“学习型免疫”。第一次会吃亏，但不会吃第二次。
铁柱骑着烧火棍跑累了，坐在地上喘气。他的兄弟们也跟着停下来，一个个东倒西歪。
“掌门，”铁柱喘着气说，“这个……这个晚间节目，能不能改成隔天一次？天天这么疯，兄弟们身体吃不消。”
三儿看向沙沙。沙沙正窝在小馒头肩膀上，把脑袋埋在翅膀里装鸵鸟。
“沙沙，你听到了？”
“听到了……”沙沙闷闷的声音从翅膀底下传来，“那就隔天一次……但周五晚上要加场……周五是周末……”
“你还知道周末？”
“大鹏后裔的传承里有……有历……”
三儿无奈地叹了口气：“行，隔天一次，周五加场。但每次时间缩短到一刻钟，不许超时。”
“成交。”沙沙说完，把脑袋从翅膀里，看了汐颜一眼，又缩回去了。
沙雕化效果消散。
铁柱把粥碗从头上拿下来，看了看碗里的粥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兄弟们说：“以后晚饭后，把碗先收起来。”
兄弟们齐刷刷点头。
林安把写满丹方的纸折好，收进怀里。他今天写了忘情丹、暴富丹，还写了一个“早睡早起丹”——配方里有闹钟碎片和咖啡豆。钱多多在旁边看了一晚上，笑到脸抽筋，正用手揉腮帮子。
大馒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汐颜面前，盯着她看了几秒。
“怎么了？”汐颜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我在想，”大馒头说，“你的天然呆屏障是主动还是被动触发。”
“什么意思？”
“就是说，是你自己控制的，还是身体自动反应的。”
汐颜想了想：“不知道。应该不是自己控制的吧。我又没练过。”
“那下次沙沙放技能的时候，你试着‘不’免疫。”大馒头说，“看看能不能关掉。”
“为什么要关掉？”
“科学研究。”大馒头说，“了解机制，才能复制和强化。如果能把你的屏障做成符箓，贴在每个人身上，大家就都不怕沙沙了。”
汐颜眨了眨眼：“那你不早说！下次我试试能不能不免疫。”
三儿在旁边听着，觉得大馒头的科研精神值得敬佩，但“主动关掉天然呆屏障”这件事听起来就不太靠谱。
空城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汐颜身边，拉了拉她的袖子：“汐颜，你刚才好淡定。沙沙对着你的脸放光柱，你连眼睛都没怎么眨。”
“因为我知道那是沙沙啊。”汐颜说，“它又不会真的伤我。它就是个小孩子，想显摆自己的能力。”
“你不觉得被冒犯吗？”
“冒犯？”汐颜歪头，“为什么要觉得冒犯？它又没骂我，又没打我，就是照了我一下。就像有人拿手电筒照你，你会觉得被冒犯吗？”
空城想了想：“如果是不认识的人，会。但沙沙……确实不会。”
“对啊。”汐颜笑了，“它是我们的人。自己人闹着玩，有什么好生气的。”
空城看着汐颜的笑脸，突然觉得，也许这就是汐颜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免疫精神扰，而是她心里对“自己人”和“外人”分得很清楚。自己人做什么，她都不会慌；外人还没做什么，她就已经开始害怕了——比如空城自己。
三儿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想起下午汐颜被影响的时候，也只是做了一件无害的事——把筐扣在头上走秀。她没有像铁柱那样疯跑，没有像阿枫那样失控唱歌，没有像林安那样流泪写丹方。她的“沙雕化”，最多就是“稍微活泼了一点”。
也许不是因为她的屏障有多强，而是因为她本来就是一个内心很稳定的人。
稳定到，即使被扰了，也不会偏离太远。
“好了，”三儿拍了拍手，“表演结束，大家收拾一下，准备睡觉。明天还要继续修房子。”
铁柱带着兄弟们去洗漱。林安和钱多多回隔壁房间。大馒头和小馒头收拾碗筷。空城抱着毯子回屋。汐颜帮忙搬柴火。
三儿和阿枫站在篝火边，看着忙碌的人群。
“阿枫。”
“嗯。”
“你觉得汐颜是真的天然呆，还是只是性格好？”
阿枫想了想：“系统定义为‘特殊体质·天然呆’，不是性格标签，是生理特征。她的脑电波频率和常人不同，这是客观事实。但她的性格也确实好——乐观、包容、不计较。”
“所以你是在夸她？”
“我在陈述事实。”阿枫顿了顿，“但如果你非要理解为夸，也可以。”
三儿笑了笑。
汐颜搬完柴火，跑回来，看到三儿和阿枫在说话，凑过来问：“你们在聊什么？”
“聊你。”三儿说。
“聊我什么？”
“聊你为什么不怕沙沙。”
汐颜想了想，认真地说：“可能是因为我知道它不会真的伤害我吧。它要是真的想伤害我，我肯定也会怕的。”
“就像空城那样？”
“空城不一样。”汐颜说，“空城是看到什么都怕，但她怕的时候特别厉害。我是平时不怎么怕，但如果真的遇到危险，我可能还不如空城。”
“你对自己还挺了解的。”
“当然啦。”汐颜笑了，“我都活了二十多年了，能不了解自己吗？”
她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回屋了。
三儿看着她的背影，对阿枫说：“她不是呆。她是通透。”
阿枫没有反驳。
月光洒在青峰山的废墟上，给那些残破的石墙和倒塌的柱子镀上了一层银白色。山风吹过，野草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沙沙在小馒头枕头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本雕……明天……偷袭……”
没有人听到。
但所有人都知道，明天晚上的“表演”，沙沙一定会换一种方式。
而汐颜，也许又会用她那种“知道了就不怕”的方式，轻松化解。
不是因为她是天然呆。
是因为她心里有数。